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of 平妖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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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itle: 平妖傳

Author: Guanzhong Luo

Menglong Feng

Release date: May 28, 2018 [eBook #57227]

Language: Chinese

Credits: Produced by Feng Ting Hung

*** START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平妖傳 ***

Produced by Feng Ting Hung

第一回　授劍術處女下山　盜法書袁公歸洞 生生化化本無涯，但是含情總一家。 不信精靈能變幻，旋風吹落活燈花。 話說大唐開元年間，鎮澤地方，有個劉直卿官人，曾做諫議大夫，因上文字劾宰相李林甫不中，棄職家居。夫人曾勸丈夫莫要多口，到此未免搶白幾句。那官人是個正直男子，如何肯伏氣。為此言語往來上，夫人心中不樂，害成一病，請醫調治，三好兩歉，不能痊可。 忽一日夜間，夫人坐在床上，吃了幾口粥湯，喚養娘收過粥碗。只見銀燈昏暗，養娘道：「夫人，且喜好個大燈花！」夫人道：「我有甚喜事？且與我剔去則個，落得眼前明亮，心上也覺爽快。」養娘向前，將兩指拈起燈杖打一剔，剔下紅燄，俄的燈光明了，落在桌上。就燈背後起陣冷風，吹得那燈花左旋右轉，如一粒火珠相似。養娘笑道：「夫人好耍子，燈花兒活了！」說猶未了，只見那燈花三四旋，旋得像碗兒般大一個也，毬滾下地來，咶的一響，如爆竹之聲，那燈花爆開，散作火星滿地，登時不見了。只見三尺來長一個老婆婆，向著夫人叫萬福：「老媳婦聞知夫人貴恙，有服仙藥在這裏與夫人喫。」那夫人初時也驚怕，聞他說出這樣話來，認做神仙變現，反生歡喜。正是藥醫不死病，佛度有緣人。當時吃了他藥，雖然病得痊可，後來這婆子竟纏住了夫人，要做個親戚往來。抬著一乘四人轎，前呼後擁，時常來家咶噪。遣又遣他不去，慢又慢他不得。若有人一句話兒拗著他，他把手一招，其人便撲然倒地，不知什麼法兒，血瀝瀝一副心肝，早被他擎在手中，直待眾人苦苦哀求，他才把心肝望空一擲，自然向那死人的口中溜下去，那死人便得甦醒。 因此一件怕人，劉諫議合家煩惱，私下遣人縱跡他住處。卻見他鑽入鶯脰湖水底下去了。你想鶯脰湖是什麼樣水？那水底下怎立得家？必然是個妖怪！屢請法官書符念咒，都禁他不得，反吃了虧。直待南林菴老僧請出一位揭諦尊神，布了天羅地網，遣神將擒來，現其本形，乃三尺長一個多年作怪的獼猴。那揭諦名為龍樹王菩薩，劉諫議平時供養這尊神道，極其志誠，所以今日特來救護，斬妖絕患。詩曰： 人生切莫畜獼猴，野性奔馳不可收； 莫說燈花成怪異，尋常可耐是淫偷。 那獼猴似人之形，性最靈巧，就是尋常爬窗上桌、開盤倒甕、扯袖牽衣、搔蝨子、弄巴，氣質十分不雅。況且多年，豈不作怪？又有長大一種，其名為猿，尤為矯捷。那猿內又有一種通臂的，兩臂相通，隨他伸那邊一隻臂，這邊一隻就縮進去，做一條臂膊舒將出來。所以善能緣崖登木，人若把箭去射他時，右來右接，左來左接，近來近接，遠來遠接，全然不怕。還有年深得道的，善曉陰陽，能施符咒，神通廣大，不可盡述。怎見得，但見： 生居申位，裔出巴山，生居申位，申陽官子孫聚居，裔出巴山，巴西侯宗族蕃衍。柔腸易斷 嘯月明，誰不含悲？長臂能通登樹杪，何愁善射？數學傳風后，誰知是前代曆師，刀法授雲長，錯認做人間劍俠，神通卻是降龍祖，變化平欺弼馬溫。 話說春秋周敬王時，吳越交爭，吳王夫差，圍困越王勾踐於會稽山之上，虧得下大夫文種，卑詞厚禮去請行成，吳王依允，將越王夫婦摘去冠服，囚於石室之中，替吳國養馬三年，方始放回。越王一心要報此讎，想吳國有魚腸之劍三千，難以抵敵，有上大夫范蠡獻計，挑選六千君子軍，朝夕訓練；訪得南山有個處女，精通劍術，奉越王之命，聘請他為國師。那處女收拾下山，行到半途，逢著一個白髮老人，自稱袁公，對處女說道：「聞小娘子精通劍術，老漢粗知一二，願請試之。」處女道：「妾不敢隱，但憑老翁所試。」袁公覷著樹梢頭，透出一竿枯竹，踴身一跳，早已拔起，撇向空中墜下。那根竹迎著風勢，咶喇一聲折作兩段。處女接取竹梢，袁公接取竹根，袁公就勢去刺那處女，那處女不慌不忙，將竹梢接住，轉身刺著袁公。袁公飛上樹梢頭，化為白猿而去。原來處女不是凡人，正是九天玄女化身，因吳王無道，玉帝遣玄女臨凡，助越亡吳。那袁公是楚國中多年修道的一個通臂白猿，因楚共王校獵荊山，他連接了共王一十八枝御箭，共王大怒，宣楚國第一善射有名百步穿楊之手，喚做養由基，前來射他。白猿知養由基是個神箭，躲閃不及，一溜煙走了。共王教大小三軍圍住山頭，搜尋無，把一山樹木放火都燒了，至今傳說楚國亡猿，禍延林木，為此也。那白猿從此躲入雲夢山白雲洞中，潛心修道，今日明知玄女下降，故意變作袁公，試他的劍術。後來處女見了越王，教練成了六千君子軍，也不回復范蠡，也不拜辭越王，逕自飄然而去。有詩為證： 玄女神機豈妄投，六千君子只凡流； 要知天上些須妙，已是人間第一籌。 話說處女下了南山，來於越國，那時有越王差來迎接人眾，香車寶馬，自不必說。今日不辭而去，卻未免獨自一身，半雲半霧，行至舊路，只聽得茂林之中一聲叫道玄女娘娘，一聲叫師父。處女按住雲頭，將慧眼一看時，原來正是袁公雙膝跪下了，雙手捧著一個石盤，盤中列著四般長命果，口中只叫道：「師父，可憐弟子一片誠心，收留教誨則個。」且說那四般長命果品，是榛子、松子、榧子、核桃。假如東南橘、柚、楊梅，西北林檎、梨、棗，此等並為佳品，要之只算時新，不堪長久。只有那四般藏住殼內，風吹不乾，雨打不濕，久而如新，所以謂之長命果，永為山家之積糧也。後來丹青家有白猿獻果圖，即此故事。當下袁公放下石盤，連連磕頭，又喚道：「師父是必收留弟子在這裏。」那處女被他識破是九天玄女娘娘化身，道：不期這老兒到也利害，又見他十分志誠，便將他所獻四般果品，每一件取他一個，這是領他的情處，其餘都向越王差來人役布施功德。當下袁公就茂林中，端端正正，雙膝跪拜，玄女受了，向袖中取出圓眼般大兩個彈丸兒，付與袁公。袁公將雙手接著，安放掌中，看這彈丸兒好一似生鐵鑄成，不甚光彩，袁公口雖不語，心中疑惑，想道：若是粉做的兩個團子，到好充飢，便是銀打的，也不上二兩多重，不濟甚事；若只是兩個鉛彈兒，我老袁又不學打彈，要他做甚？這裏心下躊躇，那邊玄女早已知道，便向那彈丸上吹一口氣，叫聲『疾』，只見放起光來，須臾之間，左一跳，右一躍，如兩條金蛇纏繞盤旋，只在頭上頸下一往一來，迸出寒光萬道，凜冽難當；耳中如聞千刀萬刃擊刺交加之聲，嚇得袁公緊閉雙眼，口中只叫：「好師父！弟子已知師父神威，饒恕俺則個。」原來這兩個彈丸，就是仙家煉成雌雄二劍，能伸能縮，變化無窮，若攝了光時，只如兩個鉛彈相似，倘跳躍起來，能於百萬軍中，橫行直撞，來如箭，去如風，所以仙家飛出鉛彈，百出百中。今日玄女只是小小弄個神通恐嚇袁公，雖然利害，只削去了些頭毛眼毛，其他並無損傷。若心不至誠時，一萬顆頭也取下來了。玄女當時把袖一拂，攝了劍光，依然兩個鉛彈子兒，收入袖中去了。袁公才敢開眼，嚇出了一身冷汗，半響開不得口；從此死心塌地跟隨玄女直至南山，終日摘花獻果供奉。玄女憐他小心謹慎，把劍法盡傳與他，袁公依樣煉成雌雄二劍，收藏袖中，亦能變化，歡喜不盡。 此時越王已將君子軍六千，直入吳國，伐了夫差，獨霸江東，思想起玄女前功，再遣人於南山尋訪，更無蹤跡，即令建仙女祠於南山之上，歲時祭祀不絕。你道為何尋訪不著？這裏越國成功，那邊玄女便上天回復玉帝去了；況且神仙妙用，要現便現，要隱便隱，亦非凡人之可測也。 且說玄女帶袁公上天，朝見了玉帝。玉帝見袁公好道，封為白雲洞君，教他掌管著九天秘書。何謂秘書？凡是人間所有之書，不論三教九流，天上無不備具，但這天上所有之書，人間耳未聞目未見的，也不計其數，所以就總喚做秘書，就金匱玉篋收藏。每年五月端午日，修文舍人來查點一次，此乃修文院之屬官也。袁公雖然掌管，奉有天條禁約，等閒也不敢私自開發。忽一日間，正值西天金母蟠桃勝會，玉帝引著一班仙官將吏，都往崑崙山瑤池赴宴。怎見得？有這古風一篇為證： 崑崙乃在赤水陽，古稱地首天中央。星晨隔輝掛天柱，日月引避行其旁。瑤房積石開玄圃，寶樹琪花顏色古。中有蟠桃萬丈高，含蕊千年才一吐。千年結實千年熟，渥丹斗大如紅玉。此時王母開壽筵，十萬仙真共歡祝。壽筵高啟碧琳堂，鳳鏘鸞舞紛迥翔。玉童前驅執羽蓋， 靈妃後列吹笙簧。瓊漿飲罷顏婀娜，玉盤托出神仙果。食之壽與天地齊，安得偷嘗一二顆。 袁公雖云修道，未登正果，且是天宮有執事的人員，因此不得隨行。他本是個最好吃果子的，聞說蟠桃如斗之大，三千年方始開花結果一次，吃此桃者壽與天齊，如何不口內流涎。心中納悶，便於袖中取出兩個彈丸，吹口氣，喝聲「疾！」化成雌雄二劍，左一跳，右一躍，戲舞了一回，將袖兒一拂，攝了劍光，依舊收藏袖內。正在無聊之際，猛然想起，自家掌管著許多秘書，未曾展翫，今日且偷看一會便怎地？一頭說，一頭便把雙眼溜去，只見那金匱玉篋，都編得有三教九流各類字樣。袁公覷著許多儒字號，口中喃喃的道：「那秀才買賣，莫去纏他。」指著佛字號，又道：「那黃臉老兒，也不好相處。」看到道字號，道：「這是我老袁的本業。」中間一個小小玉篋兒，面上橫著無數封記，原來這篋兒每年修文舍人來檢視時，加上御封一道，只見封不見開，袁公暗忖道：這重重封記，必有妙處。扯開御封，把雙手去揭那篋蓋時，卻似一塊生成全然不動。袁公連叫作怪，若是鐵打的篋兒，只恐年遠銹結了，這是美玉琢成的，直恁牢緊，不知那個玉工做下的，若與老袁商量，再細細光去一層，便好開閉了。說罷，抖擻平生的精神，又去狠揭一下，那玉篋兒恰似重加釘釘，再用金鎔，休想動得一毫。看官聽說，若是尋常猢猻兩番揭不起，未免焦燥，拿起手去搥，腳去踏，頭去撞，都是有的；那袁公畢竟多年修道，火性已退的，如何肯造次。當下慌得他雙手捧著玉篋，屈下兩隻老腿，叫道：「吾師九天玄女娘娘，保佑弟子道法有緣，揭開篋蓋，永作護法，不敢為非。」連磕了三四個頭，爬起來，把玉篋再揭，那篋蓋隨手而起，內有火焰般繡袱包裹。打開看時，三寸長，三寸厚，一本小小冊兒，面上題著三個字，叫做如意冊；裏面細開著道家一百零八樣變化之法，三十六大變，應著天罡之數，七十二小變，應著地煞之數，端的有移天換斗之奇方，役鬼驅神的妙用。袁公心下大喜，道：「只此一書，夠我老袁受用矣！一世從師受道，今日到手時，還是我自家簡得，正是早知燈是火，飯熟幾多時。」 袁公手中捻著本如意冊兒，長嘯一聲，飛下雲端，竟往雲夢山白雲洞中鑽去，那裏猿子、猿孫和著一派大小猢猻之類，跳舞歡欣，都上前拜見。袁公道：「我今得這本冊兒，做個傳法教主，得道之日，你們一個個都好了。你們可把洞中兩邊峭壁，與我削平，我有用處。」眾猿聽了，一齊與他，那個不踴躍向前，鑿的鑿，磨的磨，霎時將兩邊峭壁，弄成一片鏡面相似。袁公取出筆墨來，放在桌兒上，磨得滋潤，蘸得筆飽，向西邊壁上寫著三十六天罡大變法，又向東邊壁上寫著七十二地煞小變法，卻教眾畜動起錘鑿，刻成三分深字樣。袁公笑道：「人說天上無私緣，如何也有個私書。你做三十三天老大皇帝，直恁私刻，我老袁且與人為善，你們眾弟子孩兒，要學法的儘著去學。」眾畜道：「苦也！俺們怎理會得？全仗老公公教導。」袁公道：「丫頭做媒，自身難保。我老袁但能記誦，尚未得手哩。且慢，消停半月十日，等待玉皇老頭兒不言不語時節，我老袁給個寬假，到於本洞中，逐節與你們演習」說猶未了，只聽得轟轟的一片聲響，眾畜道：「雷鳴了，想是天變也！」袁公道：「這不是雷鳴，乃是天門上報鼓響。凡天宮有刑獄問斷之事，便鳴著報鼓，儒書上所謂鳴鼓而攻也。你們緊守洞中，我老袁且上去點個卯，探聽個消息。」說罷，踴身一跳，早出洞口，冉冉望天門而去。只此一去，有分教：袁公犯一次不赦的天條，設一重不輕的法願。正是： 會施天上無窮計，難免今朝目下災。 畢竟不知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二回　修文院斗主斷獄　白雲洞猿神布霧 茅山萬法總虛浮，如意從來不可求。 寶冊誰人能會取，刻時羽化上瀛洲。 話說玉帝在瑤池宴回，守天宮的執事人員都來接見，單單不見了袁公，有修文院舍人禰衡字正平起啟奏道：「白雲洞君私發秘書，竊了如意冊下界已七日矣！」玉帝大驚道：「這如意冊乃九天秘法，不許泄漏人間，只因世上人心不正，得了此書必然生事害民，那畜生獸心未改，有犯天條，不可恕也！」當下鳴起天門報鼓，百神俱至。玉帝傳旨，命雷神豐隆遣本部雷公電母，火速下界，擒袁公赴修文院，仰本院舍人會同北斗真君，鞫問正法。 卻說袁公正到天門打探，聞知此信，自言自語道：「那個多嘴饒舌的，閒在那裏不去打瞌睡，卻去報新聞，搬起這樣是非。我且把如意冊包裹停當，仍舊放在玉篋裏面，臨時與他圖白賴則個。」一頭走，一頭伸手去摸那袖兒，卻是一個空袖，吃了一驚，原來放在石床上，不曾帶來，便慌忙撥轉雲頭回到白雲洞中。這夥猿子猿孫，見袁公回來得快，一擁前來問信。袁公此時那有心情回答他一言半字，舒著雙臂拉開，逕奔石床上，取了如意冊兒，翻身復上天門。正撞著雷公電母一群聖眾，駕著雷車，飛奔前來。電母便將閃電亂掣，火鞭飛舞，金蛇走躍。袁公大驚道：「這婆子好利害哩！他到曉得幾分劍術！」正要探取雌雄二丸與他賭鬥，只見雷部謝仙等眾擊起連鼓，如山崩地塌之聲，四圍雷火焰焰燒著，把袁公分明困在火城之中，險些兒燎去了皮毛，嚇得袁公掩著耳，閉著眼，口中叫道：「列位有話好講，不要出粗。」雷公道：「奉上帝法旨，與你取討如意冊，有無自到修文院中回話。」袁公連聲應道：「有，有，有。」心中暗想道：既是上帝有旨來拿我，如何卻到修文院去？想是著我尋取原書，這修文院是我老袁自家屋裏，只消得出諸袖中便了。此時十分驚恐已自放下了七八分，況且眼見得雷部神通怎敢違抗。當下謝仙取鐵鍊套在袁公頸上，乘著雷車，頃刻進了天門，逕投修文院來。正是青龍共白虎同行，吉凶事全然未保。且說那修文舍人禰衡，早已升座，怎生品格，有「西江月」為證： 作賦平欺時彥，挾才敢傲王侯。懷中刺敝不輕投，只有孔楊好友。鸚鵡洲前夢慘，漁陽鼓裏聲愁，一生剛正表清流，天府修文職受。 不多時，只見旌旛寶蓋，簇擁著北斗星君到來，怎見得？亦有「西江月」為證： 七政樞機有準，陰陽根本寒門。攝提隨柄指星辰，斗四杓三一定。天道南生北運，七公理獄分明。招搖玄武擁前旌，不教人間法令。 當下修文舍人降階接入行禮，讓星君坐於上首。這裏雷公電母將袁公解進修文院來交割，一面繳還聖旨，自回本部去了。卻說袁公被一番雷電鬧吵得不耐煩，到得本院，如醉如夢，左右吏卒，押他跪於階下，高聲稟道：「拿得偷書賊當面！」袁公抬頭一看，只見兩行擺列得旌旛齊整，棍棒森嚴。覷上面時，端端正正坐著兩位問官，右首修文舍人，是本院職掌，還不在意，左首皂衣玉簡，分明認得是北斗星君！這一驚非小，原來南斗注生，北斗注死！隨你顏回楊烏這般壽夭，若求得南斗星君添上幾豎幾畫，便活到一百九十，閻羅天子也不敢去想他會面；倘惹著北斗星君性氣，把筆尖略動一動，疾時了卻性命，便是玉帝御旨降一千道赦書，也休想他起死回生！今日這一番多凶少吉如何不驚恐？當時袁公不等上面開言，雙手擎著如意寶冊獻上，連連磕頭，只稱死罪。北斗星君喝道：「孽畜！你擅啟天封，私偷秘法，比監守自盜加等，合當擬斬！」袁公只叫饒命，磕頭不止。禰衡舍人問道：「你有無泄漏天機？從實說來！」袁公道：「我老袁一生不作誑語，那如意冊上諸般變化之法，已整整齊齊鐫在白雲洞兩旁石壁上了，若說泄漏，委是不曾見過生人之面。」星君暗暗想道：這畜生到也老實。又喝問道：「你把秘冊鐫在石壁，是何主意？」袁公道：「常聞說上帝無私，卻不信有個秘字；既說個秘字，就不消留下文書；既留下文書，便是要留傳萬古。玉帝篋藏，我老袁石刻，同是一般意思。」舍人喝道：「畜生休得強辭奪理！」袁公慌忙叩頭，連稱死罪，道：「我老袁一生愚直，只是據理自陳，豈敢強辯。」舍人道：「聞得這玉篋是天庭法寶，有三不開：無混元老祖法旨不開，無九天玄女娘娘法旨不開，無玉帝法旨不開。你這毛畜，如何開得？」袁公道：「起初時，實是三番兩次展開不得，末後志心皈命吾師九天玄女娘娘，保佑弟子道法有緣，永作護法，不敢為非，這篋蓋就登時揭起。若到底揭不起時，我老袁也罷了，終不然喚個碾玉匠碾開來看。早知天條如此森嚴，玄女娘娘也不該作成我這個罪名。往時常恨著世路狹窄，每每在一封柬帖、一篇文字上，坐人罪過，不道天庭浩蕩，為看三寸長短小小冊兒，不鑒我以好道之心，翻坐以偷書之賊，悔之無及，死不甘心。」禰衡舍人聽說到世路狹窄幾句，愀然動色，想著自家得罪於劉表，也只為著孫策一封書上。況且生性剛直，見袁公情辭慷慨，涕淚交流，心中十分不忍，向著北斗星君道：「這毛畜所言，儘自可聽，論起道法流傳，也有因緣在內；況是九天玄女娘娘的高弟，有煩真君同在玉帝面前保奏，許他改過自新，不知真君意下如何？」星君道：「原是先生屬下人員，但憑裁決，只是這番鞫問，百神盡知，也須成個招詞，以便覆奏。」舍人道：「真君之言甚當。」便教左右將紙墨筆硯付與袁公。袁公此時已知舍人有心出脫他罪過，歡喜不勝，連忙取筆寫道： 供狀：袁公不知年歲，向在雲夢山白雲洞住居修道，因本師九天玄女娘娘舉薦，蒙帝恩封為白雲洞君，掌管九天秘書，屬修文院，典守多年，並無過失。近因九天仙真俱赴蟠桃壽宴，自念道微德薄不得從行。不合私發天封，欲窺秘冊，兩遍揭取篋蓋不遂。志心祝禱本師九天玄女娘娘保佑，方始開篋見書。妄意天上無私，欲作人間不朽，輒將冊文鐫於白雲洞壁，緣法自信，專擅難辭，然皆好道本心，並無私念邪謀。倘蒙赦宥，情願專心護法，不敢妄洩凡人，如有違心，天誅地滅，所供是實。 北斗星君看罷供狀，笑道：「到好說得身上十分乾淨。」袁公跳將起來說道：「我老袁不但身上乾淨，心裏也乾淨，說一是一，說二是二，不比他人言三語四。」舍人和左右都笑起來。當下星君和舍人起身，引著袁公逕到靈霄寶殿，回奏玉帝道：「袁公犯罪雖深，情詞可憫；況且混元老祖曾遺下四句云：玉篋開，緣當來；玉篋閉，緣當去，緣者袁也，或者袁公有緣，所以玉篋自啟。他既無邪心，宜看九天玄女面上，從寬釋放為便。」玉帝准奏，免其死罪，革去白雲洞君之號，改為白猿神，著他看守白雲洞石壁。又先發下天符一道，著本境城隍土地，逐去猿子猿孫，一切黨類，十里之內，不許停留，單單只容一個袁公居住。如若妄傳凡人，生災作耗，一體治罪。袁公謝恩已畢，玉帝傳旨，將御前白玉寶爐賜與袁公。這爐名為自在爐，若袁公在洞修行時，爐的香煙繚繞，自然不斷，直透天門；倘或袁公離了洞門，香煙便熄，分明把爐中這點真火，降住袁公的野心，使他不敢散亂。袁公又謝了恩，奏道：「臣所居雲夢山白雲洞，雖則險僻，卻與塵世未嘗隔絕，聞仙官張楷能作五里霧，願乞天恩借來，遮掩洞門，庶免外窺瞰。」玉帝准奏道：「若要霧不須煩仙官矣。」便喚掌天庫的，取一件希奇無價之寶出來。這寶名為霧母，原來上界有四母，都是天上至寶：第一是氣母，包著先天一氣，大千世界，轉輪其中，即是彌勒禪師手中提著的布袋便是。有詩為證： 和尚肚皮如甕，眼兒笑得沒縫。布袋早暮提攜，手中不知輕重。 問渠袋有何物，一氣陰陽妙用。笑他世界眾生，裏蚤虱亂動。 第二是風母，藏著八方風氣。怎見得？東方滔風，南方薰風，西方飆風，北方寒風，東南方長風，東北方融風，西南方巨風，西北方厲風。這八風消息於風囊之中，風伯飛廉掌之，亦有詩為證： 人間尚有司風史，況是天庭豈無主。鹿身蛇尾號飛廉，風伯從來功配雨。 少女前驅孟母狂，折丹指點封姨忙。縱使扶搖千里勢，不離噓吸一風囊。 第三乃雲母，是混沌初分時，山川之氣所結。團團如華蓋相似，其雲五色不一。若歲時豐稔，雲色則黃；有兵寇，雲色則青；有死喪，雲色則白。黑雲主水，赤雲主旱。若五色青，此為祥瑞之徵。雲師屏翳掌之。亦有詩為證： 白衣蒼狗雖無意，紅蕊金翹亦有徵。 假使雲師無職掌，保章雲物辨何因。 第四是霧母，狀如一副布帘約長八九尺，亦名曰霧幙。才展開些子，分明是初啟蒸籠一般，熱騰騰噴將出來。若展盡時，瀰漫百里，把個乾坤都昏罩了。及至捲起，卻似水中吸桶，那霧氣即便收藏。 當先軒轅皇帝在位時節，有一個諸侯最為無道，名曰蚩尤，他得了這個霧幙，能致大霧。又創造刀、大弩，便自恃天下無敵手，鼓眾造反，要奪黃帝的天下。黃帝與蚩尤大戰於涿鹿之野，一軍都被霧氣迷惑，東西不辨，三日三夜，不能取勝。賴得九天玄女下降，授黃帝陰符秘策，造成一車，名指南車。車上站一個木人，木人伸一隻手，手伸一個指，隨你車兒左施右轉，這木人一手一指，準準的對著南方。當下遂破了蚩尤，追而斬之。其血流地，變而為鹽，只今陝西慶陽府城北鹽池便是。因他創造兵器，罪孽深重，故今萬世百姓，食其血也。這霧幙是九天玄女收得，獻上玉帝，收藏天庫。亦有詩為證： 黃帝神露是聖君，蚩尤狂惡亦凶星。 不將霧幙歸天庫，安得天開日月明。 後人又有詩云： 四母珍奇古未聞，誰知天界假和真。 風雲聚散陰陽理，不道成形各有神。 此詩是駁那氣母、風囊、雲蓋、霧幙四件奇寶，乃荒唐之說，不知此乃坐井觀天、淺見薄識之輩。假如鏡能取火、蚌能出水、猛虎生風、蜥蜴致雹，在世間也多有奇奇怪怪，不可思議，何況天界事情。 則今閒話休題。且說玉帝見袁公一心護法，並無虛誑，且是九天玄女弟子，就取這霧幙交與袁公，以為洞口永鎮之寶。囑咐道：「此幙只可展開尺餘，便有十里霧氣，不可全展，恐於世人不便。」又道：「你自今改過遷善，專心修道，還有上昇之日。不然，天誅不赦，永墮無間地獄矣。」袁公不住口的唯唯，拜辭了玉帝。當下修文舍人再拜，奏請御封，仍將玉篋封記，供養本院。北斗星君亦拜辭而出。袁公又往修文院拜謝了舍人，往北斗司拜謝了星君。右手擎著白玉爐，左腋下夾著霧幙，遂離了天界，望著雲夢山白雲洞中鑽去。那一班猿子猿孫，猱玃之屬，已被本境城隍山神土地奉著天符驅逐已盡，袁公單單一身，不勝悽慘，且喜有了性命，又得了兩件至寶，正所謂一悲一喜。便將寶爐陳設於石室之前，只見香氣氤氳，直透九霄雲外。又將霧幙展開尺餘，懸於洞口，果然白氣騰空，須臾之間，散成十里濃霧，把一個山洞如白麵包裹，看不見洞外一些些子，想洞外看著洞中亦如此矣。袁公大喜道：「世上事多半是有名無實，只這個洞名向來亦是虛傳，今日才不枉喚做白雲洞也。」說罷，覆身到寶爐前，磕了四個頭，以謝天恩。從此日日如此，不敢懈怠。每年五月端午日午時，便把霧幙捲起，到天庭，朝見玉帝謝罪一次，過了午時，仍然還洞，又將霧幙展掛，內外隔絕，別是一個世界。那洞中到也寬大，各色名花異果，四時不絕，也夠袁公享用。 袁公自此只在洞中修真養性，閒時便探取雌雄二丸，戲舞消遣。兩壁雖鐫著一百單八條變化之法，仔細參求，都是偷天換日、追魂攝魄的伎倆，其中卻有豆人紙馬、鬼刀神劍種種害人之術。袁公道：「怪道玉帝十分秘惜，不許泄漏人間。這般法術，分明是金剛禪外道，與自家心性無與。早知如此，便不開道玉篋也罷了。」心中懊悔無及，取筆添數行字於石壁之後云：「此係九天秘法，上帝所惜。倘後人有緣得之者，只宜替天行道，保國佑民。每年臘月二十五日夜半子時，銜刀披髮，登屋跨脊，向北斗設誓：弟子某修持道法，於今若干年，並無過失，倘生事害民，雷神殛之。」共七十六字，照前鐫就。說話的，這是甚意思？只因袁公在修文院成招立下誓願，恐後有得法之人，心術不正，帶累非小。他自己曾經雷神擒拿、北斗星君勘問，所以說持法者通陳北斗，生事者受報雷神。臘月二十五日乃玉帝下降之辰，到此才見袁公本心好道，並無私念也。雖然如此，依我說來，還是鐫在石壁，多了這一番事。想緣會當然，所以天庭亦不曾教他銷毀。只因這般，有分教：白霧岩中，再遇偷書之賊；紅塵世界，忽生弄法之殃。正是： 有事不如無事好，人心怎比道心閒。 畢竟後來何人盜法，生出什麼事來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三回　胡黜兒村裏鬧貞娘　趙大郎林中尋狐跡 橫生變化亦多途，妖幻從來莫過狐。 假佛裝神人不識，何疑今日聖姑姑。 話說諸蟲百獸，多有變幻之事，如黑魚漢子、白螺美人、虎為僧為嫗、牛稱王、豹稱將軍、犬為主人、鹿為道士、狼為小兒，見於小說他書，不可勝數。就中惟猿猴二種，最有靈性。算來總不如狐成妖作怪，事跡多端。這狐生得口銳鼻尖、頭小尾大，毛作黃色，其有玄狐白狐，則壽多而色變也。按玄中記云：「狐五十歲能變化為人；百歲能知千里外事；千歲與天相通；人不能制，名曰天狐。性善蠱惑，變幻萬端。」所以從古至今，多有將狐比人的。如說人容貌妖嬈，謂之狐媚；心神不定，謂之狐疑；將偽作真，謂之狐假；三朋四友，謂之狐群。 看官，且聽我解說狐媚二字：大凡牝狐要哄誘男子，便變做個美貌婦人。牡狐要哄誘婦人，便變做個美貌男子。都是採他的陰精陽血，助成修鍊之事。你道什麼法兒變化，他天生有這個道數，假如牝狐要變婦人，便用著死婦人的髑髏頂蓋；牡狐要變男子，也用著死男子的髑髏頂蓋，取來戴在自家頭上，對月而拜。若是不該變化的時候，這片頂蓋骨碌碌滾下來了，若還牢牢的在頭上，拜足了七七四十九拜，立地變作男女之形。扯些樹葉花片遮掩身體，便成五色時新衣服。人有見他美貌華裝，又自能言美笑，不親自近，無不顛之倒之，除卻義夫烈婦，其他十個人倒有九個半著了他的圈套，所以叫做狐媚。不止如此，他又能逢僧作佛，遇道稱仙，哄人禮拜供養，所以唐朝有狐神之說，家家祭祀，不敢怠慢。當時有諺曰：「無狐不成村。」此雖五代時消息，然其種至今未嘗絕也。詩曰： 世間事事皆成假，那得妖狐獨認真。 若使人情無假偽。妖狐應自得天嗔。 話說大宋咸平改元，真宗皇帝登極。那時民安國泰，自不必說。卻說西川安德州有個梓潼村，村中住個獵戶，姓趙名壹，原是敗落大戶人家，為他行一，人都稱他趙大郎。那趙壹有個妻子，姓錢，是府中錢員外女兒，年方二十二歲，頗有顏色。趙壹靠打獵為生，那錢氏只在草堂中，做些針指，幫家過活。稟性貞潔，人人敬重。一日出門汲水，誰知被一個妖狐窺見，那畜生動了邪心，要去引誘他，變做個俏秀才模樣，穿一身齊整的衣服，每日只等他丈夫出門，便去到他門首，或立或坐，或時假裝飢渴，討漿討水，引得婦人開口，他又故意掙幾句風話，那婦人心堅如石，全然不動，因此魅他不得。趙壹一連兩日，在自己門首撞見了那秀才，見他蹤跡有些奇怪，問他姓名，秀才答應：「在下姓胡名黜，在前村看書，閒步至此。」趙壹有心到前村訪問，並無此人，愈加疑惑。忽一日，錢氏早起梳粧，不見了一只定髻的銀簪，衫兒、袖兒、籠兒、箱兒、減粧兒、被窩兒各處都翻遍了，只牆腳下有個老鼠穴，也點著燈照過幾遍，那有些影像。到午上煮飯熟了，揭開鍋蓋，這枝簪不歪不斜，插在飯鍋中心，拔起看時，卻又作怪，這滾熱的飯鍋裏面，簪兒還是冷的。錢氏恐丈夫不信，瞞過不題。又一日早起下床，正要穿繡鞋，卻不見了一隻。趙壹道：「想是貓兒啣去了，另換一雙穿罷。」那日趙壹出不多時便回，袖裏摸出一隻繡鞋兒與妻子看道：「可是你的？」錢氏道：「正是，那裏拾來？」趙壹道：「三里之外，一枝石榴樹上掛著，卻不是怪事！」錢氏方才敢把銀簪之事，對那丈夫說起。趙壹道：「此必山魈野魅所為，常言道：見怪不怪，其怪自壞。莫睬便了。」自是趙家怪異不絕，亦無傷損。夫妻兩個無可奈何，只不理他，後來慣了，越不在意。 其時重陽節近，風高草枯，正是射獵的時候。趙壹和幾個一般的獵戶，駕著鷹犬，掛了弓箭，各執使慣的器械，出了梓潼村，到山中打獵。但見： 人人逞勇，個個誇強。逞勇的道，一箭可貫雙鵰。誇強的道，一人能斃二虎。的，叫的叫，聲音悽慘，驚駭的無非是野獸飛禽。死的死，活的活，血肉淋漓，束縛的總只是披毛帶角。鷹犬媚人偏作勢，刀槍遇物本無情。只圖多獲作生涯，一任旁人呼鳥賊。 趙壹和眾獵戶打圍，將晚，得了些、巴、鹿、兔之類，眾人均分了。卻欲轉身，忽然山土凹裏，趕出一群獾來，眾獵戶道：「我們各逞本事，趕取那獾，先得者，眾人出來相賀。」趙壹道：「說得是。」叫幾個沒本事的莊戶守著鷹犬。趙壹提著一柄鋼叉，又同五六個好漢各執些槍棍的飛奔上去。那一群獾被人趕急，四散走了，眾人便分頭追趕。趙壹覷定一個絕大的豬獾，盡力趕去，約莫二三里路，那獾已不見了。趙壹心中不捨，跑上高處望時，只見那獾還在前山坡下亂草中，東跳西鑽，要尋個孔洞躲藏，趙壹盡力又趕，轉過了幾個山坡，那獾走得沒了，只見一頭大角鹿，在坡下吃草，那鹿見有人來便跑。趙壹道：「雖趕獾不著，若得此鹿，也好遮羞。」慌忙脫下布衫，拴在腰裏，奔上坡趕了好一程，那鹿又不見了。只聽得泉聲亂響，趙壹跑得口渴，正要尋口水吃，看看幾處澗水，都是小小去處，不甚潔淨，依著流泉來路，捱尋上去，又行了一程，直到那山土凹之中，一股清泉，如珠簾噴薄下來，一面一個水潭，潭內都是石子，其清澈底。趙壹放下鋼叉，將手掬起，呷了幾口，道：「彀了。」眼見天色已晚，提了鋼叉回身便走，卻不知已來了二十多里之地，此是九月初八日，日光才退，早現出半輪明月。乘興而來，敗興而去，一步有一步，約莫行不上一二里，月光之下，遠遠望見前面樹林中，有些行動之影。趙壹站住腳頭，定睛看時，卻原來是一個野狐，頭上頂了一片死人的天靈蓋，對著明月不住的磕頭。趙壹道：「奇怪！常聞人說，狐能變化，莫非這孽畜弄這道兒，我且悄悄看他怎地。」只見那狐拜了多時，趙壹望去，看看像個美男子，與先時所見胡黜秀才無異，趙壹道：「原來如此。」不覺心中大怒，輕輕的放下鋼叉，解下弓來，搭上箭，弓開的滿，箭去的疾，看正狐身颼的射去，叫聲：「著！」正是明槍易躲，暗箭難防，正中了狐的左腿。那狐大叫一聲，把個天靈蓋抓將下來，復了原形，帶箭而逃。趙壹一來天晚，二來心中也不免有些害怕，打個寒噤，不敢追趕，掛了弓，把布衫展開，披在身上，倒提鋼叉，飛奔舊路而回。 卻說眾獵戶回村中，沽了些濁酒，煮熟了野味，在山下涼棚內圍坐吃著，等那趙壹的消息。一人說：「大郎來得遲，一定被他得手了。」一人說：「兩隻腳趕著四隻腳。也把穩不得。」一人說：「趙大手段原來了得。」又有一人說：「此時不見回，莫非趕不著獾，反被獾趕去！」眾人都在談笑，內一個眼快的指道：「這不是他來了？」眾人都走出涼棚迎著，只見趙壹空手而回。眾人道：「我等已趕得兩個豬獾烹煮在此，大郎何故許久方回，眼見得出采有分了。」趙壹道：「我雖趕不著這獾兒，卻也撞著一件異事，釋了一段大大的疑惑。」就把狐精弄月被射之事，說了一遍。眾人道：「虧得老兄除了地方一害，似此說，我等反來相賀。」中間多有不信的，道：「趙大郎趕不著獾，卻裝這篇鬼話來哄我，我如何肯信，除是我親眼看見方准。」又有個年長的道：「寧可信其有，不可信其無。」一面扯著趙壹進涼棚內坐著，把大碗斟酒送他，一面又引著幾個狐狸精故事，與眾人閒說。眾人到底疑信參半。趙壹道：「我一箭射中彼腿胯，大叫而去，想必地下血點尚存可驗，我等明日同去，就依著血跡尋取狐穴，料不止一個兩個，盡數拿來，剝他皮做件襖子過冬，卻不好麼。」眾人道：「如此再沒話說，若果有些證見，我等出來相請。沒有時，便是說謊，少不得擾你大大一個東道。」趙壹應允，當晚吃了一回，大家拿些野味回家去。趙壹到家中，把前項事說與渾家，渾家口雖答應，心中也不十分決然。趙壹一夜無眠，巴得天明，便跳起身來，只聽門前樹葉亂響。趙壹道：「今日是初九重陽，信到風起了。」推窗看時，只見絞得水出的一天烏雲。趙壹性急道：「天變了，趁這未下雨時我且扯眾人同走一遭，回來早飯未遲。」忙忙的梳洗完了，穿上布衫，走到東鄰西舍去敲門時，一個個都還在床上翻身，叫得他起身，東家又等洗臉水，西家又等吃點心。把趙壹等得不耐煩。看看等下一天大雨，趙壹起初還只指望雨止，一口說：「不妨事，不妨事。」過一會兒，一發下得大了，料是行走不成，只得回轉家中，吃了早飯，在草堂中坐著，兩隻眼睛呆看著天。這雨自早至晚，何曾住點。有一篇苦雨詞道得好： 雨兒，雨兒，下得好沒撻煞。又不要你插秧，又不用你澆花，又不等你洗面，又不消煎茶。急忙忙不住點，為著什麼？簷前溜，緊一番，慢一番，細一番，大一番，刮得人耳朵裏害怕，心兒裏愁緒如麻。把個活動動的人兒，都困做了籠中之鳥。就是跨下個日行千里的馬兒，也討不得出腳。皇宮天子，你在何處閒耍。恨風伯偏不起陣利害的風兒刮刮，雨師呵，你費盡心力，有什奢遮，只落些兒咒罵。索性你下個無了無休，我到也無說話。只怕連你也有那厭煩的時節，這些濃濃淡淡的雲兒，少不得收拾還家。勸你雨師呵，何不早一刻收拾了罷。 趙壹那時恨不得取一根萬丈的竹竿，撥斷雲根，透出一輪紅日。又恨不得爬上天去，拿個幾萬片絕乾的展布，將一天濕津津的雲兒，展個無滴。渾家見丈夫晚飯懶吃，只是納悶，蓄得兩瓶好酒，打開暖下，把煮下的野味，搬來與丈夫吃。趙壹不覺吃得大醉，進房來衣也不解，襪也不脫，倒身便睡。直至四更方醒，抬頭已不聽得有雨，想是晴了。又捱一個更，窗上漸有些亮光，趙壹起身便去推窗看天，卻還是烏洞洞的，且喜雨卻住了。趙壹道：「這些害睡癆的，料還未醒，就吃了早飯去不遲。」忙催渾家起身燒湯梳洗，安排早飯。吃了飯，出門看時，又在下著濛濛的細雨，趙壹道：「這些狗毛雨，卻不濕衣服，怕怎地。」行上幾步，見地下十分泥濘，趙壹復轉身來脫了襪，套上一雙蠟底的腳屐。走到東鄰西舍去拉他們時，一個個都不肯動身，道：「什麼緊要。拖泥帶水，跑許多路去，若果有野狐被你射著，此時正在害瘡，料不連夜搬去，忙他怎的。」趙壹見去不成，又悶了一夜。到第三日，天色晴明。趙壹道：「今日料無推託了。」侵早先到各家去約了一聲，回家早飯過了，又去東邀西拉。有幾個老成的回了不去，道：「這般半濕不乾的地下，讓你後生家走罷。」其餘眾人道：「我們跟大郎拿得狐精，卻來回話。」一行二十餘人，各執器械。趙壹當先領路，彎彎曲曲，走過了多少山坡，眾人已自走得個不耐煩，比及到了林子裏面，各處搜尋，並無半點血跡，原來被這日大雨沖沒了。趙壹也是這般解說，眾人那裏肯信，道：「這茂林之中，上有樹枝遮蓋，終不然雨沖得這般乾淨。就是血跡沖沒了，少不得他的穴洞也在左近，如今那裏有個影兒！」趙壹引著眾人，見神見鬼的尋覓了半響，只管走遠了去。眾人道：「呸！青天白日，打這樣鬼官司，我等不去了，轉去擾你的東道罷。」氣得趙壹啞口無言，到得村中，你也道：「趙大調謊。」我也道：「趙大亂說，清平世界，有什麼狐精狐精，則趙大便是個說謊精。」至今人遇說謊的，還說是精趙，又說是亂趙的，我們都為此狐精也。有詩為證： 妖狐拜月本為真，趙壹原非說謊人。 雨洗血跡無覓處，世間屈事有誰論。 趙壹回來，眾人都到他草堂上坐定，要他出來做東道。趙壹無可奈何，只得將渾家幾件衣衫，向解庫解些錢來，備酒與眾人吃。連幾個長老的都請來，眾人咬嚼了一番。臨起身道：「既擾了大郎，今後別人問時，我們便答應一聲有狐精也罷。」趙壹愈加不忿，從此更不提起射狐一節。 話分兩頭，卻說被箭的牡狐，是個老白牝狐所生。那老狐也不知年歲，頗能變化，自號一個美號，叫做聖姑姑，在這雁門山下一個大土洞中做個住窟。這山東西兩峰突起，其高接天，北來南去之雁，都從兩山中間飛過，所以喚做雁門。這聖姑姑生下一牡一牝，牡的叫做胡黜兒，牝的叫做胡媚兒。原來狐精但是五百年的，多是姓白姓康；但是千年的，多是姓趙姓張，這胡字是他的總姓。當晚聖姑姑同媚兒在月明之下，講些丹術。只見黜兒拐著後腿，一步一顛，叫而來。到得土洞邊，便倒在地下打滾亂。老狐上前觀看，已知左腿上著了一箭，慌忙去拔時，這箭頭入得深了。落得痛苦，全不動彈。聖姑姑心生一計，叫一聲：「兒子忍痛著。」便屏一口氣，將牙關緊緊的咬住箭幹，用雙手把他的腿盡力一推，撲的一聲，這箭幹便離了皮肉，抽出來撇在地下。那牡狐卻發昏去了。原來這箭，剛剛射中在腿彎裏，筋絡已被射斷了兩條，又且捨命掙回，跑了許多路，如何不死。聖姑姑對著流淚，喚媚兒一同抬他到土床上放下，經兩個時辰方醒。這老狐也識得幾味草頭，煎湯洗治，全無功效。兩日之後，看看待死。正在悲傷，忽想起益州城中有個太醫姓嚴，諱名嚴三點。此人有起死回生手段。若求得他藥來時，有何虞哉。吩咐媚兒好生服侍哥哥，自己扮做有病的老丐婦，提一條百節竹杖，逕望成都府而來。只因這番，直教老狐平添一段的見識，重啟無限的事端。正是： 法是有緣終到手，病當不死定逢醫。 畢竟嚴太醫如何用藥，救得那小狐精否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四回　老狐大鬧半仙堂　太醫細辨三支脈 從來子母錢無種，且喜君臣藥有方。 若欲養生兼積德，虛心問取半仙堂。 話說益州有個名醫，姓嚴名本仁，乃嚴君平之後裔。他看脈與人不同，用三個指頭略點著，便知病源，所投之藥，無有不愈。故此傳出一個諢名叫做嚴三點。他原是太醫院的御醫，因景德年間，蒙召李宸妃之疾，他伸著三指只一點便走。宸妃只道他不肯精細用心，訴與真宗皇帝知道，真宗要治他不敬之罪，賴得眾官保救道，他得個異人傳授，非常醫可比，雖然饒他的計較，畢竟不用他方藥，逐回原籍。以此他就在益州行醫，每月初五、十五、二十五這三日施藥，不取分文。就是平日取藥的，有藥錢也不拒，無藥錢也不爭，所以其門如市。更有一件奇處，別人看脈只看得本身的病患，就是精通得太素脈理，也只看得本身的貴賤壽夭。偏他三指一點，合家爺兒、娘兒、妻兒、女兒，但係至親，有災無災，盡能懸斷。便算命先生，排著十二宮星辰細細推詳，也沒這樣有准。只是他怕洩了天機，不十分肯輕易說。一日，州守相公傷了些風寒，接他去切脈。他點著了脈，便道：「尊官所患，不須服藥。只消濃煎六安茶一碗，乘熱服下，到三更出汗，自然沒事。且喜令正夫人，目下當有生男之慶。但令長子婦，秋間有產厄。」州守相公大笑，想道：「我夫人果是懷胎，或者衙內人露了個消息，他就撮文一句，奉承個男喜也不見得。只是我兒婦在襄州家中，三千餘里之外，有孕無孕連我也不知。況且媳婦的禍福，如何在公公脈息內看出，萬無是理。」當夜知州只一熱茶，病便好了。後來夫人果生一男，知州也還道是偶中。十月內接到一封家書，是他大公子親筆，說他媳婦八月二十七日小產身亡。知州從此敬之如神，呼為半仙。以此外人又稱他嚴半仙，其名天下聞知。有一篇詞名「臨江仙」，單道嚴半仙的好處： 世人切脈皆三指，輸他一點仙機。合家休咎盡皆知，回生須勺飲，續命只刀圭。問切望聞俱不用，隔垣見腑非奇。從來二豎避良醫，若教人種杏，花滿錦江西。 卻說老狐扮做有病的老丐婦，晝夜行走。到得益州城內，已知嚴半仙住在海棠樓相近。這日正是九月十五，輪該施藥之期，恰好是知州生日，半仙備几個盒子，往州裏賀壽去了。紛紛的看脈求藥之人，何止百數，都四散等候。也有在海棠樓上去遊玩，帶看州前動靜的。這座樓在州衙之西，乃唐時節度使李回所建，為僚佐燕遊之所。四圍遍植海棠，至今茂盛。每次新官到任，葺理一番，極是整齊。那婆子也無心觀看，一逕走到半仙門首。只見門面是一帶木柵，柵內有一座假山，四五株古桂。裏面三間小小堂屋，匾上寫半仙堂三字，這匾乃是知州所送。兩旁掛板對一聯云： 切脈憑三點； 驅病只一劑。 婆子眼快，都看在眼裏。他拄著一根竹杖，只在對門簷下站著。午刻時分，只聽得人說道：「來了！來了！」走到街上一望，只見半仙騎個白馬，家僮捧著一套大衣服和幾個空盒子，從東而回。因知州留他早飯，所以回得遲了。眾人等得不耐煩，三停裏頭已散了一停，又有一多子在州前伺候，隨著馬尾來的。半仙到柵欄門首下馬，也不進宅，逕在堂中站著。眾人捱三頂四，簇擁將來，一個個伸出手來，求太醫看脈，也有傳說家中病源的。半仙捱次流水般看去，一面口中說方，一面家僮取藥。也有煎劑，也有丸散，也有內科外科，十來個家僮分頭打發，不的兩個時辰，都已散完。那半仙早已切脈憑三點，若依著平常醫者，調起息來，糖餅般撞起日子，也看不了許多脈。又早是用藥只一劑，依著時醫動了藥箱，便是兩三袋、十來劑還未收攻，隨你茅柴一般堆起藥料，千人包、萬人配，也發付不開這起病人。半仙平日施藥，只以午時為限，過午便不發藥了。因今日出去遲，特地忙到申時方畢。有詩為證： 神隱無如西蜀嚴，仙醫仙卜一家兼。 只因乞藥門如市，也學君平早下簾。 婆子見眾人捱捱擠擠，明知自己有些蹺而蹊之，古而怪之，不敢搶前。且暫在假山下打盹，比及眾人散了，急跑上前，半仙已進宅去了。那婆子還望他出來，呆呆地靠著柵門口死等。看看到晚，只見老管家手中拿一巨鎖出來關柵門，婆子著了忙，迎上前來，深深道個萬福，老管家道：「你抄化也須趕早，如今關門閉戶的時候，誰家這等便當，拿著錢來在門口等你布施。」婆子聽說，雙眼弔淚道：「老媳婦不是抄化的，是求藥的。」老管家道：「就是求藥，也有個時候。俺老爺忙了一日，才得半個時辰清閒，終不然為你一個老乞婆，壞了俺家的規矩。俺就是進去稟話，也乾討老爺嗔責。」婆子道：「老身安德州地方居住，來路甚遠，趕遲了些兒。只因有個奇症，求太醫救療，望老公公方便則個。救人一命，勝造七級浮屠。醫家有割股之心，老公公若肯稟知太醫一聲，或者太醫可憐見，肯出堂來也不見得。」說罷，一手撐著竹竿，一手扯住老管家的衣袂，屈著一隻腿，跪將下去。老管家焦燥起來，發作道：「你這老乞婆，好不曉事，這般與你講明了，還要歪纏。你便有奇症，料今晚也不會死。就是皇帝老官兒敕旨宣召，好歹也等明日動身。」說罷，便把手扯起那婆子，要扌雙他出去。那婆子雙腳跳地，叫起屈來，驚動了裏面嚴半仙，教個書僮傳話出來，問道：「何人喧嚷？」婆子正待上前分訴，被老管家一手拉開，向書僮說道：「這老乞婆，人不像人，鬼不像鬼，這般時候卻來問老爺取藥，教他捱過一夜也不肯，好意勸他出去，到叫起屈來。」書僮道：「那裏走來這老婆子，直恁不達道理，你又不是三次兩次的好主顧，作成俺門進過錢的。又不是什麼夫人小姐，便死了，只當少了一隻老母狗。州守相公是一州之主，他取藥也須按著時候，不敢敲門打戶，你卻如此撒潑放刁，快快出去便休。惹惱我家老爺，寫個三寸闊的帖兒，送你到州守相公處，只怕病到病不死，打到要打死。」一頭說，一頭幫著老管家，將手劈胸扌雙那婆子。那婆子發賴起來，大叫一聲，把枴杖拋在一邊，驀然倒地。面皮漸黃，四肢不舉。正是： 身似三秋敗葉，命如五鼓殘燈。 縱然未必便死，目下少吉多凶。 老管家見勢頭不好，倒埋怨書僮起來，道：「我老人家攻說了他一番，你來收科便好，也來助興，罵他一場，又去推推搙搙，這病怯怯的婆子，如何當得！你自去稟復老爺，不干我老人家事。」書僮也慌了，只得去報與半仙，如此如此。半仙正在書房內靜坐，聽說大驚，慌忙走出前堂，到假山邊看時，那婆子已被老管家喚醒，睜著雙眼呆看，只不動彈。半仙叫老管家扯起他右手，用三個通靈入妙的指頭，向他寸關尺三支脈上一點，又教扯起他左手一般點過。叫聲：「怪哉！此脈不比尋常。」便回身到後面公事廳裏坐下，叫書僮去喚嬤嬤那扶那婆子進來，我自有話說。老嬤嬤出去對婆子說道：「老爺道你脈氣有些古怪，喚你進後堂來，有話和你細講。」那婆子起先還直僵僵的躺在地下，得了這個消息，分明似木做的跳虎，撥動了機括，一跳跳將起來。就地下拾起枴杖，也不用人扶持，把三步併做兩步，鬧鬆鬆的走進後堂去了，連老嬤嬤倒趕他腳跟不上，落後了幾步。老管家看著笑道：「這乞婆原來會詐死，嚇壞了人也。」卻說嚴半仙在後廳，明晃晃點著一枝蠟燭坐著。看見婆子進來，慌忙屏去眾人，喚他近前問道：「你那裏居住？」婆子道：「老媳婦德安州人氏。」半仙道：「你休要瞞我，我看你人之形，獸之脈，其中必有緣故。」婆子暗暗想道：「好個先生料是瞞他不過。」見四下無人，慌忙跪下道：「實不相瞞，身是雁門山下老狐，因慕半仙大名，特求診脈。」半仙道：「你的脈我已知道了，你不害別病，只害些救兒女的病。」慌得婆子連磕幾個頭方爬起來道：「太醫是真仙，何止半也。老媳婦親生止存下一男一女，今兒子被人射傷左腿，只要死不要活。」便將黜兒箭瘡利害，備細說了一遍。半仙道：「瘡卻不妨事，只是筋骨有傷，便好起來，這左腿已比不得右腿，只怕要做個瘸子。」婆子道：「若得了性命，便損卻一隻腿，也是小事。待兒瘡口合時，老媳婦還要率領他來到恩官宅上拜謝。」半仙道：「這個斷不消得。我還有句話說，據你脈氣，你女兒也有災厄。」那婆子心頭，又像被棒槌搥了一下。他見半仙以前語語靈驗，又說出這句話來，如何不慌，便連忙道：「我女兒災厄，當在何時，有煩恩官做個大方便，索性救取他則個，老媳婦生死不忘。」半仙道：「你女兒的災厄，卻有奇奇怪怪，連我也推詳不出也，只在這一年半載上便見。大抵你們將獸假人，哄弄愚民，上無超形度世之學，下無驚天動地之術，一旦數窮命盡，鷹犬皆為勁敵矣。比如你兒子，早是射了左腿，若中著要害之處，雖盧醫扁鵲，也只好道個可憐兩字，似此卻不枉送了一死。我看你右手尺脈，命根牢固；左手寸脈，心竅靈通。大有道緣。況你等生於山谷，入世不深，七情六慾，牽累尚少。何不趁此精力未衰，求師訪道，一家兒脫落皮毛，永離苦厄，豈不美哉！」只這一席話，說得婆子淚下如雨，又磕下頭去道：「多謝恩官指教。」半仙喚一個掌外科藥的家童出來，吩咐取一丸九靈續命丹，又取兩個膏藥，各將紙來裹好，把與婆子，道：「此丸用好酒調服，自然沒事。只是箭既入骨，只怕箭鏃還在裏面，若不取出，一生在裏面作痛。可將溫水洗淨瘡口，將此拔毒膏貼上，待他紫血流盡，淌出新血來，然後換過神仙接骨膏，百日之外，便可行動。」又道：「我方才囑咐之言，都是好話，你須記取。」便喚老嬤嬤送他出去。那婆子接了藥，謝了又謝，隨著老嬤嬤走過前堂，撞見老管家還在那裏守門，婆子又對他道個萬福，起動莫怪。出了柵門，歡天喜地的去了。這裏半仙心中也自駭然，更不向人說知。有詩為證： 回生起死未為奇，獸脈人形那得知。 心話一番終不洩，始知醫術即仙機。 卻說那婆子連夜踰城而出，路上買了一大瓶無灰的好酒，直到德安州雁門山下。這裏黜兒呻吟不絕，媚兒寸步不離的伴他。哥妹兩個懸懸而望。一見婆子鑽進土洞，欣喜無量。婆子將瓶酒燒得滾熱，把這九靈續命丹用酒薄薄的調在磁甌裏面，扶起黜兒將藥灌下去，又把些酒與他過口，如法將拔毒膏貼上患處。只見黜兒對著土床裏面，一覺睡去，足足有三個時辰不醒。婆子和媚兒守著看他，都道：「他有好幾日不曾合眼，這一番睡著，想是不疼痛了，這就見得藥力。」看他腿彎裏流下一堆膿血，膏藥已自浮下，怕驚他睡，不敢動彈。少停黜兒醒來，叫道：「瘡上好生奇癢難過。」婆子揭開膏藥看時，膿血裏面，隱隱露出一件東西，婆子將細草展淨齷齪，把指爪去撥時，一個鏟頭箭鏃隨手而出。原來趙壹用的是個鏟頭箭，起初只拔出得箭幹，那箭鏃刺入骨中，未曾出得，當時心忙意亂，不及細看。到此方知半仙識見之高，亦見拔毒膏之妙處。婆子煎些解毒的草頭湯，輕輕的與他洗淨，只見骨損筋傷，肉開皮爛，淋淋的流出鮮血來，慘不可言。忙將神仙接骨膏烘開貼上，用些布絹之類，緩緩扎縛。過了一夜，明日又解開收拾一遍，如此七日，膿水俱盡。從此不去動他，調養到四五十日，裏面長出新肉來，筋絡也就和順，勉強掙扎得起。半眠半坐，不敢出土洞之外。到百日滿足，去了膏藥，全然不覺。只曾經膏藥貼處，赤光光的精肉，半根毛也不生出來。行動之時，左腿比右腿已自短了二寸。婆子兀自歡喜道：「嚴半仙說，只怕不免做個瘸子，今果然矣。可改姓名為左瘸兒，以識半仙之功。」自此喚做左瘸，亦名左黜，去了胡姓不用。 一日，左瘸兒出了土洞，閒走一回。走到林子裏面，正是舊時中箭之處。想道：「此仇如何不報！」跑回與母狐商議。那婆子正倚個土案坐著，聞此語，忽然弔淚。你道為何？這便是母狐道緣深處。正是： 富貴場中，反招陰陽之患。 災殃受處，翻開道德之緣。 畢竟婆子說出什麼話來，這瘸子的仇還報得成報不成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五回　左黜兒廟中偷酒　賈道士樓下迷花 讎報讎兮冤報冤，冤冤相報枉相纏。 請君莫作冤讎想，處處春風自在天。 話說左瘸兒想起自家五體俱足，只為一箭之故，做了個瘸子，行動時右長左短，拐來拐去，好不像樣，此讎如何不報！婆子道：「冤仇宜解不宜結，你自不小心，把個破綻露在別人眼裏，受這一場苦楚。天幸與嚴半仙有緣，救得性命，就損了一足，不過外相。當初七國時孫臏軍師、唐朝婁師德丞相，也都是個跛子，便說上界八洞神仙，也有個鐵拐李在裏面。我兒，這個不足為恥。」因提起嚴半仙三字，猛然想起他囑咐之言，不覺淒然流淚。瘸兒道：「娘，我依著你說話，不記懷便了，你卻為何掉淚？」婆子道：「凡得道者，神不能制，鬼不能禍，人不能傷。我等身無道術，只是裝點人形，幻惑愚眾，少不得數有盡時。萬一此後再有三長兩短。終不然靠著太醫活命。況且嚴半仙說，我兒女俱有災厄，不知到底做個什樣散場。」因把半仙勸他尋師訪道的一席話，細說一遍。說得兩個兒女毛骨悚然。 當下婆子便要離卻土洞，出外求道。瘸兒媚兒，也都願跟隨。三個就商量道那一路去好。瘸兒道：「只有東京汴州，乃當今皇帝建都之地，花錦世界，人煙稠密，多有異人在彼。」婆子道：「這般繁華去處，怕你們心神不定，惹出什麼是非來。我聞得郢州一帶，有三江七澤之勝，你家祖公公傳下四句道：要做法中王，除非到沔陽；要出法中弄，除非問雲夢。雲夢是兩個澤名，正在沔陽，萬山環繞。聞得其中有個白雲洞，乃天書所藏，有白猿神守之。我等道法因緣，若到彼處，心有所遇。」瘸兒道：「常言出處不如聚處。東京是三教聚集之所，若到那裏時，便不能夠傳道得法，看也看些好景致、吃也吃些好東西。」婆子道：「恁樣話就不是專心求道之人了。」媚兒道：「此去郢州甚遠，哥哥現在一支腿不方便，要他跑許多路，不知何年可到。依我說得，如打永興一路去，那裏有西岳華山，是陳摶先生修行之處。我們一來在聖帝前燒炷香，二來訪陳先生，求他的五龍蟄法。其餘終南、太乙、石樓、天柱幾個名山，都是神仙來往所在，次第去遊玩訪尋一番，就是東京也七八近了。到了東京，又商議郢州路道，卻不是一舉兩得。」這瘸子聽了此言，正合其意，連聲道：「妹子說的是。」一力攛掇，婆子點頭依允。 當下瘸子扮個村農，媚兒扮個村姑，老狐慣扮做老貧婆的，自不必說。離了土洞，望西京一路而來。此時正是二月初旬天氣溫和時，但見： 真山真水，名草名花。灣環碧浪，幾行嫩柳舒眉；森聳青峰，數樹夭桃露頰。雙雙粉蝶翩翩，對對蜻蜒點水。乍晴乍雨養花天，不暖不寒遊玩日。踏青士女歌連袂，選勝遊人醉舞貂。 話說媚兒雖扮做村姑，自是妖麗。這瘸子行步不便，別人兩步，他只一步，不時的落後去了，走不上十來里，便要歇腳，娘女兩個，只得隨他。每遇歇息處，村中女眷們，張姑李嫂，互相喚呼，聚集觀看，都道：「這個老貧婆，到有恁般好女兒，若肯把與人家做媳婦，百來貫錢鈔也肯出。這瘸子不知是他什麼人？」也有說：「這瘸子必是老婦人的親兒，這女子一定是養媳婦。」又有多嘴的，上前問他，才曉得是哥妹，便道：「一個店兒，搬出兩樣貨來。同是這老婦人肚皮裏出來的，男的恁醜，女的恁俊。」亦有輕薄子弟，故意盤問搭話，捱捱擠擠。媚兒也到老成，總不理他，只低著頭。以後纏得不耐煩，只揀靜僻所在方歇，一日只好行得五六十里。他三個本是個狐精，飢餐花果，渴飲清泉，夜間揀長林茂草中便住宿，路上就擔擱了幾日，不為大事。不比做人出門，便有許多費用。就是日裏吃一碗稀粥，夜間一條草薦，若沒有幾文錢鈔在腰囊裏也盼不得到手。說到此處，反是畜生便宜。 三個狐精行了數日，且喜都遇卻晴和天氣。忽一日刮起大風，濃雲密布，降下一天春雪。原來這雪有數般名色：一片的是蜂兒，二片的是鵝毛，三片的是攢三，四片的是聚四，五片喚做梅花，六片喚做六出。這雪本是陰氣凝結，所以六出應著陰數。到立春以後，都是梅花雜片，更無六出了。這瘸兒好天好地兀自一步一顛，況遇著恁般大雪，越發動彈不得，只管叫苦叫屈。婆子道：「此去離劍門山不遠，那裏好歹有個庵院，可以安身，說不得再捱幾步去。」當下摘些樹葉頂在頭上，權當箬笠遮蓋。瘸兒也不免把著滑，逐步捱去。約莫又走了兩個時辰，看看望著劍門山相近。劍門乃五丁力士所開，有「西江月」為證。 大劍插天空翠，嵯峨小劍連雲。天生險峻隔西秦，插翅難飛過嶺。 一自五丁開道，至今商賈通行。蜀王空自鑿凶門，畢竟金牛沒影。 未到山下，只見前面林子裏，隱隱露出紅牆頭出來。婆子指道：「到這個所在暫歇卻不好？」三個努力走上前去，看那金字牌額原來是座義勇關王廟。前面門道三間，中間朱門兩扇，半開半掩。捱身進去再看時，右一間塑個掙獰軍漢，控著一匹赤兔胭脂馬，左一間豎起一道石碑，兩旁都是柵欄。第二層正殿三間，極其宏麗，一帶朱紅子閉著，殿前右邊，砌一座化紙的大火爐，左邊設一座井亭，四圍半牆朱紅欄杆，只留個打水的道兒。婆子道：「殿內必有道流居住，我們莫驚動他，只在井亭上安歇些時也好。」幾個走進亭上，只見中間是個八角琉璃井，兩旁設得有石凳，三個剛才坐定，這雪越下得大了。瘸子道：「這天也會作弄人，又不是臘雪報豐年，沒要緊下著許多做什麼，我們也好沒來由由，那見得死期便到，尋什麼師，訪什麼道，如今受這般苦楚！」婆子道：「當初達摩祖師面壁九年，藤蘿穿膝也只不動，那九年之內，不知受了多少雨雪，終不然有房子蓋著他。這雨雪是大概天時，那在為你一個，你卻抱怨他，不是罪過。」 說猶未了，只聽得大門呀的一聲開響，瘸子便向欄杆漏空處張看，只見外面走個人進來：頭上裹著破唐巾，身穿百補褐襖，腰繫黃繩，腳曳草履。你道是誰？正是本廟管香火的乜道人。那人一隻手拿著雨傘，一隻手提著一個纓絡的大瓦罐子，約莫容得五六斤酒，口中喃喃的道：「出家人卻把酒當性命。這般大雪，要我村裏去買這膿血，跑上了許多路。老天有眼，只教他吃了肚痛！」一頭說，一頭把傘和瓦罐子放下，卻抬那大門環子去撐門。瘸子心裏想道：「正在寒冷，得些酒吃也好。」這瘸子常時只是懶，到此偏健，說時遲，那時快，出了井亭，做三四步拐去，早把那酒罐兒提起，嘴對嘴骨咯咯的咽將下去，吃一個不亦樂乎。乜道人聽得聲響，回頭看見，大喝道：「那裏窮鬼！來在這裏做賊偷酒吃，我辛辛苦苦向村裏多少路買得來，你卻見成受用！」瘸子忙把酒罐放下要走，被道人劈面打上一掌，打個翻筋斗，爬起來，拐著腿，向井亭亂跑。道人不捨，趕到井亭裏面，只見娘兒女兒，一窠子坐著。那婆子慌忙起身，道個萬福，說道：「我娘兒三口往西京省親的，路上遇了大雪，權借此躲一時。我這村兒是個憨子，著老媳婦賠禮，莫計較罷！」道人正變著臉，還要發作幾句，一眼睃著婆子背後，遮遮隱隱站個俊俏的女兒，心腸就軟了，把這股熱騰騰的氣，撇向爪哇國裏去了。忙改口道：「你兒子忒不通理，做出恁般手腳，既是憨子，也罷了。只是吃去好多酒哩，怕裏面師父問時，你老人家照樣答應則個。」出了亭子，復身向前面柵欄邊取雨傘，拍乾夾著，提了酒罐，望大殿東廊下，嘻嘻的帶笑而去。 這裏婆子向瘸兒埋怨道：「你直恁貪嘴惹禍，天罰你帶個殘疾，若生下兩隻快腿，連這石井欄都偷去換酒吃了。」媚兒取笑道：「只這翻筋斗的本事，也換得酒吃。」瘸子笑道：「雖然翻個筋斗，落得肚子裏比你們暖和。」 ．　．　．　．　．　．　．　．　．　．　．　．　．　．　．　．　．　． 正在說話，只聽得廊下腳步響，裏面走個後生道士出來。原來這廟中有個老道士，姓陳道號空山，年紀雖不上七十，得個痰火症，終日靜養，吃飯痾尿，都在房裏，再不出門。只這後生道士，便是廟主，他姓賈道號清風，年方二十四五，雖是羽流，平生有些毛病，專好的是花酒。因這劍門山是個險僻去處，急切要見個婦人之面，也不能彀。聽得乜道說，有個俊俏村姑，在井亭內坐著，這罐子內酒多酒少，也不去看，連忙走出殿前，踏著雪地，一逕到井亭內來，問道：「你這一家眷屬，那裏來的？」婆子道：「老媳婦是雁門山下居住，至親三口。因欲往西嶽華山進香，途中遇雪，到此打攪。適才村兒不知進退，偷了些酒吃，老媳婦已埋怨他半日了，望法官休責。」賈道士道：「這小事何妨，不勞掛懷。」兩隻眼睛骨碌碌，覷定背後的小牝狐，魂不附體。怎見得，有詞名「駐馬聽」為證： 堪羨村姑兩鬢，烏雲巧樣梳。生得不長不短，不瘦不肥，不細不麤。芙蓉為面雪為膚，看他衣衫上皆齊楚。曾否當鑪。相如若遇，錯認了卓家少婦。 賈道士又道：「這雪天出路，極是難為人，你娘兒受過辛苦了。」瘸子跳起道：「便是辛苦，再得口酒兒下肚方好。」婆子嗔著眼看他，便住了口。道士又道：「這井亭也不是安身之處，日裏還好，夜裏風咶咶的，怎過得。殿後有潔淨房子，來往客官常來借寓的。請老娘到裏面去煨些炭火，烘烘這些打濕的衣服也好。」婆子道：「不消得，胡亂過一夜，明日便走路的。」賈道士道：「這天倒還不像晴的。況這裏山路崎嶇極是難走，不比別處，便晴了雪，路土也還泥濘，我們兀自害怕，教這小娘子如何行動。這廟宇是個公所，就住上十來日，那個要你房錢，只管等天晴了，日色晒幾日，卻上路也未遲。」婆子道：「多謝法官，只是打攪不當。」道士道：「說那裏話，誰個頂著房子走。常言道：與人方便，自己方便。就是黏茶淡飯，小道也供給得起，若不嫌怠慢，胡亂吃些，不用打火。」瘸子道：「娘！難得法官如此好善，我們便在房子裏住去，夜裏睡去，也做個好夢。」婆子看著媚兒道：「我兒心下如何？」媚兒道：「但憑娘做主。」賈道士見他依允，歡喜無極，便道：「小道引路了，隨我進來。」 當下娘兒三口，隨著道士從東廊下去，轉過正殿，又過了齋堂，打廚下穿過，直到後邊，只見兩間新造的小小樓房，天井裏種幾棵花木。三口兒到樓下站定，道士從新見禮，一個個都作揖過，方才看坐。問道：「老娘高姓？」婆子道：「老媳婦姓左，這村兒原名左黜，因他損了一足，喚做左瘸兒。這小女叫做媚兒。」道士道：「小道姓賈，賤號清風。今日不期而會，也是有緣。」婆子道：「有掌家的老師父，請來相見則個。」道士道：「家師老病，幾年不見客了。方才殿後西邊的這小小角門裏面，便是他的臥房。如今只是小道掌家。」婆子道：「法侶共有幾位？」道士道：「還有個小徒，正月裏喪了父親，往俗家去了未來。方才買酒的道人，姓乜，也是新進廟門不多時的。廚下還有個老香公，單管燒火煮飯，此外並無他人。三位一路來的，怕肚裏餓了，有現成素齋可用些。」婆子道：「不消得，帶有乾糧。」道士道：「乾糧留在改日路上吃。」 道士連忙到廚下去亂了一回，弄了些素肴麵飯，叫乜道捧出，擺上一桌子，又向自己房中取幾碟乾果也擺著。婆子謝道：「何勞盛設。」道士道：「山中之物款待休笑。」只見乜道取了一大壺酒來，把四個磁杯，一套子放著。道士擺開三個杯兒，滿滿斟酒，對婆子道：「請老娘居中坐了，小哥居左，小娘子居右，寬心請一盞消寒。」婆子道：「老媳婦母子大膽相擾，也請法官坐下。」道士道：「怕小娘子見嫌，不敢奉陪。」婆子道：「但坐何妨。」道士道：「既蒙老娘吩咐，小道禮當執壺。」便取個杌子，在這瘸兒肩下隨身兒坐了。媚兒害羞，還站在婆子背後。婆子道：「在客邊比不得家裏，我兒只管坐下，休虛了法官的盛意。媚兒方才坐了。不坐猶可，一坐之時，道士斜對著，看得十分親切，比前愈加妖麗，把這三魂七魄，分明寫個謹具帖子，盡數送在他身上了。有詞名「黃鶯兒」為證： 仔細覷妖嬈，轉教人神思勞。看他不言不語微微笑，貌兒恁姣。 年兒尚小，不知曾否通情竅。小身腰，若還摟抱，不死也魂消。 婆子叫黜兒也斟一杯酒，回敬道士。四個坐下，又飲了幾巡，說了些閒話。只見乜道也精精緻緻的戴了一頂新帽子，身上換了一件乾淨布襖，又旋著一壺酒，到樓下來說道：「熱酒在此，多用些兒。若要吃飯時，廚下也有。」婆子道：「夠了，不消得。」道士便將壺內餘酒，斟上一大磁甌，拈個火燒，把與他吃，取他手內這壺熱酒，放在桌上，換這空壺與他叫拿向廚下去。這分明嫌他礙眼，打發他開去的意思。誰知這乜道年紀雖不多，也是個不本分的。原是劍州一個宦家的幸僮，因偷了本家使婢，被鄉宦打個半死，趕出叫化。他父親乜老兒在日，與本廟老香公，曾做過舊鄰，所以老香公在道士面前多了這嘴，收留他在廟裏，但他的舊性尚存，見了這花撲撲的好女兒，怎肯轉腳。當下一眼睃定了那小鬼頭兒，站在道士背後，只是不走。道士也忘懷了，只顧其前，不顧其後，大家又坐了一回，只見婆子起身道：「蒙賜酒食俱已醉飽，天色晚了，告止罷。」道士覷著媚兒，正在出神；聽說告止，便道：「再請一杯兒。」慌忙取壺斟酒，卻不知酒壺已被瘸子在他手中取去，吃得罄盡了，端的是心無二用。 當下娘兒三口，下席稱謝，道士也起身答禮，只見乜道手中捧著一把空壺，兀自呆呆的站著。道士問道：「你幾時來的？」乜道答應道：「我幾曾去的。」道士一肚子氣，又不好發作，只得忍住教他快快收拾，便向婆子說道：「這兩間樓房，是小道春間自家造的，雖說蝸窄，極是幽靜，就是過往客官借宿，也只在前面齋堂兩廂房住下，並不曾到此，因怕小娘子要穩便，特地開來奉借。」婆子道：「多承過愛，我娘兒們無可為報。」道士又道：「這樓上有涼床，這裏又有個小木榻，儘你們隨意自在。」指著天井側裏一個小門說道：「這裏面便是小道的臥室，倘或少東缺西，只煩小哥呼喚一聲就是。」婆子見他十二分殷勤，甚不過意，便道：「法官請自便，來日再容相謝。」道士去不多時，忙忙又取個燈兒，放在桌上，又泡些茶來道：「請三位吃茶安置。」又叫乜道到老道房中，借個淨桶放在樓上，恐怕他娘女兩個夜間要起來解手。原來這道士有個嫡親姑娘年紀有五十餘了，也在涪江渡口淨真庵為尼，去這劍門不遠。這老尼隔幾個月便來看他姪兒，或住一日兩日方去。每遍來時，借慣淨桶用的，所以今日老道更不疑惑。 卻說賈清風也防乜道有些饞臉，直等他下樓去了，方才轉身。婆子道：「難得這法官如此用心，處分得恁精細，明日若沒雪時，我們快走罷，顧不得路滑難行了。出家人的東西，一個便是兩個，莫要太蒿惱他不當人事。」瘸子道：「有心打攪他了，便老著臉再住幾日，索性等個晴乾好走，莫待走不動又退轉來，反惹他笑話。你們若執性要去時，我是只在這裏等你。」媚兒笑道：「哥哥吃得快活，不肯去了。」瘸子道：「閒常趕你們腳跟不上，你只是焦急。此去劍門這一路上，好不險峻難走哩。拖泥帶水的，弄甚把戲。我也是從長計較，可行則行，可止則止。你卻說我吃得快活了，不肯走，終不然在此處朝朝寒食，夜夜元宵。這法官今日也只是敬著新客，難道日日如此壞鈔？我吃得快活，偏你不曾動口。」媚兒道：「我是耍子，你便認真起來。」婆子道：「你兩個休對口，到天明我自有個計較。」那瘸子趁著些酒意，便向榻上倒頭而睡。婆子攜著燈，和媚兒上樓去了。 道士在房中暗想道：「天生這般好女子，若肯嫁我時，情願還俗。」又想道：「這女子初時害羞，以後卻熟幾分了。老天若肯再降幾日大雪，留得他多住些時，不怕他不上手，明日料行不成，我且再陪些下情，著實鉤他一鉤，人心是肉做的，難道是鐵打的？這老娘又是個貧婆，瘸子只貪些酒食，都不是難處之事。」那賈道士準準的想了一夜，眼縫也不曾合，這還不足為奇，誰知那乜道也自癡心妄想，魂顛夢倒，分明是癩蝦蟆想著天鵝肉吃，怎能彀到口。正是： 癡心羽士，專盼著握雨攜雲。 老臉香僮，也亂起心猿意馬。 劍門不是巫山廟，錯認襄王夢裏人。 畢竟這些道家與小狐精弄出什麼事來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六回　小狐精智賺道士　女魔王夢會聖姑 從來色字最迷人，烈火燒身是慾根。 慧劍若能揮得斷，不為仙佛亦為神。 話說賈道士因看上了胡媚兒，心迷意亂，一夜無眠。不到天明，便起身開了房門，悄悄的踅到樓下打探。只見瘸子在榻上正打齁睡，樓上絕無動靜。回到房中，坐不過，一連出來踅了四五遍，好似螞蟻上了熱鍋蓋，沒跑路投處。跑到廚下，喚起老香公來，教他燒洗臉水，打點早飯。廟中只有一隻報曉公雞，教乜道宰來安排吃罷。乜道已知道士的心事，忙忙的收拾。老香公還在夢裏哩，便道：「阿彌陀佛，留他報曉不好？沒事壞這條性命做甚？」乜道笑道：「師父新學起早，不用報曉了。」 且說婆子和媚兒兩個，在樓上商議道：「我們出外的日子多，行走的路程少，都為著這瘸子帶住了腳，不得快走。這個法官甚好意思，不如把瘸子與他做個徒弟，寄住此間，我們自去。倘然訪得明師，有個住腳處，再來喚他不遲。」到天明，先叫瘸子上樓，對他說了。瘸子正怕走路，恰似給了一個免帖，歡喜無量。 三個商議已定，只聽得樓下咳嗽響，是賈道士的聲音，說道：「婆婆可曾起身？我叫道人送洗臉水上來。」婆子應道：「起動了，待瘸兒自來擔罷。」瘸子下樓擔水，沒拐得四五層梯了，那乜道早已送到。瘸子接上，約莫梳洗了當。賈道士走上樓來作揖問道：「昨夜好睡？」婆子道：「多謝。」這番看媚兒容貌，又與昨日不同。昨日冒雪而來，還帶些風霜之色，今番卻丰姿倍常，真是桃源洞裏登仙女，兜率宮中稔色人。道士看了，沒搔著癢處，恨不得一口水咽他在肚子裏頭。當下殷殷勤勤的問道：「婆婆高壽了？小娘子青春多少？」婆子道：「老媳婦齊頭六十，小女一十九歲了。」道士道：「是四十二歲上生的？」婆子道：「正是。」道士道：「這小哥幾歲？如何損了一足？」婆子道：「村兒二十三歲了。這隻腳是幼時玩耍跌損的。因是他跑走不動，帶遲我們多少腳步。」道士道：「昨日雪下得大了，要銷溶乾淨，也得四五日後，才好走路哩。既是小哥不方便，多住些時也無妨。」婆子道：「老媳婦正有一句不識進退的言語告稟。」道士道：「有話儘說。」婆子道：「老媳婦亡夫，當先原是個火丹道士，與法官同道，只是法術不高。這村兒雖是醜陋，到有些道緣。去年一個全真先生，會麻衣相法，說他是出家之相，要他去做個徒弟，是老媳婦捨不得罷了。今見法官十分憐愛，意欲叫小兒拜在門下，伏侍焚香掃地，不知肯收留否？」道士有心勾搭那小狐精正沒做道理，這一節非親是親，正合其機。便應道：「得小哥在此做個法侶，甚好。只是小道，也有句話，小道從幼父母雙亡，沒個親戚看覷，若蒙不欺，願拜婆婆為乾娘。」婆子道：「老媳婦怎當得起？」兩下謙讓了一回，道士拜了婆子四拜，瘸子也拜了道士四拜，從此瘸子稱道士做師父，道士稱婆子為乾娘。道士又與媚兒重見兩禮道：「今後就是哥妹一家了。」 卻說乜道煮熟了雞，切做兩碗，又整幾色素菜，將早飯擺在樓下。道士同婆子娘兒三口下樓，照先坐定。只因瘸子這番做了徒弟，卻讓道士坐於上首。坐定，道士道：「雪天沒處買東西，只宰得個雞兒，望乾娘賢妹隨意用些。」便揀下碗內好的將筋夾幾塊送上去。婆子道：「老身與小女都是奉齋的，只這村兒用葷，不知法官這等費心，不曾說得。」道士道：「奇怪？賢妹小小年紀，如何吃素？」婆子道：「他是個胎裏素。」道士道：「改日嫁到人家去，好不便當。」婆子道：「那裏嫁什麼人家？他是個有髮的尼姑，時常想著出家哩。」道士想道：「這個又是機緣了。」便道：「出家是好事，只怕出不了時，反為不美。孩兒有個嫡姑，現在淨真庵做主持。乾娘、賢妹花肯離塵學道，逕到那裏去修行。這庵離此處止四十多里，小哥又在這廟中，相去不遠，又好照顧，免得兩下牽掛。」婆子道：「如此甚好。只我媚兒許下西嶽華山聖帝的香願，必要去的。老身伴他去進香過了，轉來時，還到廟中商議。」道士道：「這個卻容易。」 吃過早飯，婆子見道士好情，已是骨肉一家，也不性急趕路了。道士將自己身上半新不舊的道袍，與瘸子穿了，叫眾人稱他做瘸師，又把自房隔壁一個空屋與瘸子做臥室，喚個木匠收拾，做些窗，卻叫瘸子監工。夜來瘸子也不到樓下來睡了。又整些菜果擺設自家房裏，請乾娘、賢妹，到房中閒坐。說話中間捉個空，就把個眼兒遞與那小狐精。媚兒只是微笑，因此這道士一時越發迷了。有詩為證： 一腔媚意三分笑，雙眼迷魂兩朵花。 只道武陵花下侶，卻忘身是道人家。 道士託熟了兄妹，緊隨著媚兒的腳跟，半步不離，兩個眉來眼去，也覺得情意相通。再過些時，捏手捏腳都來了，只礙著婆子，沒處下手。正是折腳鷺鷥立在沙灘上，眼看鮮魚忍肚飢。一連的過了三日，天已晴得好了，婆子打點作別起身。道士苦留再過一日，婆子被央不過，只得允從。道士回到房中，悶悶而坐，想著只有這一日了，若不用心弄他上手，卻不枉費無益。走來走去，皺眉頭、剔指甲，想了三個時辰，忽然笑將起來道：「有計了。」慌忙在箱籠裏面尋出兩個絕細的綠色梭布，抱到樓下來，對婆子說道：「乾娘、賢妹，這一去不知幾時回轉，揀得兩匹粗布，各做件衫兒穿去，也當個掛念。已喚下裁縫了，明日做完，後日行罷。」婆子道：「重重生受，甚是惶恐。」教媚兒謝了師兄。道士轉身出去，就教乜道村中去喚兩個裁縫，明日侵早要趕件衣服。乜道答應了就去。那乜道一點淫心也不輸與那賈清風，因見那道士手慌腳亂，討不得上手，自己明知不能了，卻也每日留心去覷他的破綻。這番喚裁縫，一定又做什麼把戲，且冷眼看他怎地。 話分兩頭，卻說賈道士那日又白想過了一夜。到得天明，又著乜道去催取裁縫，不多時回覆道：「裁縫已喚到齋堂了。」道士慌忙跑到樓上，教婆子將這布出去，道：「不知合長合短，須乾娘自去看裁，就吩咐他如何樣做，我這村裏的裁縫，沒有高手，若隨他弄去，怕不中意。」婆子真個捧著兩匹布，隨著道士出去。一到齋堂，道士忙覆身轉來，跑到樓下，趁著媚兒獨自一個在那裏，便上前抱住，道：「賢妹，我留心多時了，乘此機會，快快救我性命則個。」媚兒道：「青天白日，羞人答答的，這怎使得！我娘就進來了。」道士道：「你娘處分裁縫，還有好一會。一刻千金，望賢妹作成做哥的罷，休要作難。」便偎著臉去做嘴，媚兒也把舌尖兒度去，叫道：「親哥，做妹子的也不是無情，怎奈不得方便，日間斷使不得。今晚下半夜，母親睡著，我悄悄下樓來，在這榻上與你相會，切莫失信。」道士便跪下去磕個頭道：「若得賢妹如此，此恩生死不忘。」 說猶未了，只見老香公叫聲：「賈師父！前面老媽媽問你討線哩。」道士慌忙答應，又叮囑媚兒道：「適才所言，賢妹是必休忘。」道士到自房取線去了。不提防乜道正在樓上擔淨桶，聽得賈道士的聲音，悄悄的伏在樓梯邊聽著，雖然兩個說話不甚分明，這個肉麻光景都已瞧在眼裏，料是有個私約了。專等道士出去，便走下樓來將媚兒雙手抱住道；「你與我師父有情我都知道了，不說破你，只要拈個頭兒便罷，井亭上是我起手，少不得謝一謝媒人。」媚兒終是性靈心巧，眉頭一皺計上心來，便道：「你放手，恐怕人來瞧見不好意思，包你有好處。」乜道真個放了手便道：「你怎生發付我去？」媚兒道：「恰才被你家師父纏不過了，教他夜間開著房門，我到半夜到房裏去。你今夜等師父進房去了，悄地先到樓下榻上睡著，我下樓時先與你勾帳，才到他房中去，卻不好。」乜道也磕個頭道：「小娘子果然如此，便是救度生命了。」說罷乜道出去了。媚兒暗笑道：機關泄漏大家不成了，且耍他一耍，教他今夜裏一場沒趣。 卻說婆子吩咐裁縫了當，喚瘸子到樓下，囑咐他道：「你在此間須要學好，我與你妹子明早定是行了。若有些好處，便來挈帶來，休只貪圖酒食，討人厭賤，下次做娘的到此處也沒光彩。」當日道士又來陪吃晚飯，兩個裁縫趕完衣服了，送了進來。道士又向婆子道：「乾娘明日准行了，也不須十分早起，用些早飯了去。」婆子道：「多感厚意，來朝總謝。」 道士有了媚兒的私約，十分快活，回到房中煖起一壺好酒，自家吃得三分醉意，且坐在醉翁床上打個盹，養些精神到下半夜去行事，卻說乜道收拾完了，捉個空先踅在天井裏芭蕉樹下蹲倒。窺見道士房門已閉，娘女兩個也上樓去了，便悄悄地走在榻下眠著，只等樓上的消息，等了半個時辰不覺睡去。這裏道士打了一回盹，不知早晚，只恐失了期約，急急的將雙手抬著著房門輕輕扯開，做個鶴步空庭，一腳一腳的趕步兒走去。到得榻邊將手向榻上摸時，知有個人在榻上睡倒，心裏想道：「這冤家果然有情，已先在此等了。慌忙脫了鞋兒，倒身做一頭睡去。那乜道被他驚醒，也只想道這小娘子不失信，果然來了。兩個並不說話，抱著先做了個甜嘴，只聽得道士低位問道：「你是那個？」乜道已認得是道士聲音，便應道：「師父是我。」道士也認得是乜道了，他如何也在這裏，一定這賊精曉得了些風聲，在此打斷我的好事。於是各自不好意思起來，各自去睡了。這道士分明做了一個魘夢，自己也不信有這事。那時到放下了心腸，一覺睡去。看看天曉，眾人多起身了，道士看看乜道只管笑，乜道看著道士也只管笑。那小狐精看著道士和乜道也只管笑。正是：今日相逢無一語，想來都是會中人。 那道士雖然夜來失望，還想他西嶽進香轉回，尚有相會之日，這個相思擔兒便不肯拋下。當時叫乜道安排酒飯，陪他娘兒吃了。婆子把新做的兩件衫與媚兒各穿了一件，收拾起程。又囑咐瘸子幾句，教他耐心。瘸子答應道：「我都曉得。」道士和瘸子送出廟門，婆子又殷勤稱謝。道士道：「乾娘轉來是必到我廟裏來看看小哥。孩兒明日便寄信到淨真庵姑娘那裏去，倘或發心修行時節，無如那裏清淨。」又對媚兒說道：「賢妹保重，相見有日。」不覺兩眼墮淚，險些兒哭將出來，怕人知覺，便掩著眼急急裏跑進去了。媚兒心裏也自慘然。看官牢記話頭，這左黜自在劍門山下關王廟裏做道士。 再說娘兒兩個離了廟中，望劍閣而進。此時沒有瘸子帶腳，行得較快，一路無話，看看永興地方相近，天色已晚，遠遠望見前面有個林子，約去有十里之程。婆子道：「媚兒，趕到這樹林裏面歇宿，此去西嶽不遠了。」娘兒兩個行不多幾步，忽然對面起一陣大黑風刮得人睜眼不開，立腳不住，那風好狠。正是： 無影無形寒透骨，忽來忽去冷侵膚。 若非地府魔王叫，定是山中鬼怪呼。 風頭過去，只見兩個戎裝力士上前躬身道：「天后有旨，教請聖姑相見。」婆子道：「天后何人？」力士道：「唐朝武則天娘娘也。」婆子道：「則天娘娘棄世已久，如何還在？且與老媳婦素不識面，有何事相喚？」力士道：「娘娘現居此地與聖姑有段因緣，數合相會，便請同行。聖姑姑到彼處自知端的。」婆子心下有些害怕，欲持不去，兩個力士左右的夾幫著，不由你不走。 才動身時，腳不點地，不一時來到一個所在，古木參天，藤蘿滿徑，陰風慘慘，夜氣昏昏。過了兩重牌坊，現出一座大殿宇來。力士不見了，又見兩個宮妝侍女，提著紫紗燈籠，前來引接，道：「娘娘候之久矣。」婆子進殿看時，中間卻虛設個盤龍香案，並無人坐在上面。侍女道：「聖姑姑在此少待。」去不多時便出來道：「天后有旨，請聖姑姑殿後相見。」 婆子際著侍女竟進去，但見珠簾高捲，裏面燈燭輝煌。天后居中坐下，兩旁站著幾個紫衣紗帽的女官，口中喝：「拜！」婆子朝上依喝拜罷，方才平身。天后傳旨賜坐，婆子謙讓道：「天顏之下怎敢大膽。」天后道：「不須過遜，今日之會亦非偶然，朕方欲與卿細論因緣，豈一立談可盡耶。」便叫取錦墩相近，御手相攙而坐。婆子又道：「山野醜陋人所不齒，過蒙娘娘俯召，有何見諭？」天后道：「卿勿以非人自嫌，卿乃孤中之人，朕乃人中之孤，讀駱生檄至今寒心，朕反愧卿耳。」遂吟詩一首，詩曰： 朕本百花王，權閨人間帝， 應運合龍興，作態非孤媚， 國法豈不伸，文人亦可畏， 不敢照青銅，對面還知愧。 又道：「朕那時甚惜駱賓王之才，獻俘時聞有他首級，不忍視之，誰知首級是個假的，駱賓王逃去為僧。從來做官的欺蔽朝廷，都似此類。外人猶以朕為誅戮太甚，公道何在。」又嘆口氣道：「駱生做了和尚，反得昇天，朕今猶滯於幽冥，不思黃巢之亂，百年朽骨，重被污辱，金玉之類發掘一空，致朕今日環佩凋殘，誠羞見卿之面也。」婆子抬頭看時，果然天后頭上挽個朝天髻，絕無簪珥，身上身袍無帶。婆子道：「黃巢草寇無禮，娘娘神靈何不禁之。」天后道：「凡殺運到時，天遣魔王臨世。朕生在唐初，黃巢生在唐末，男女現身不同，為魔一也。朕當權之時，天下誰能禁朕，朕獨能禁黃巢乎？」婆子道：「聞天后在位日，鑄像造塔，廣作佛事，功德不小，為何尚滯於冥途也？」天后道：「凡人先發清淨心，後獲布施福，朕居心不淨，修成魔道，當時享盡女福，單恨不得為男，佛祈求，無非為此。今因緣將到，已蒙上帝遣作男身矣。」婆子道：「娘娘此番託生富貴，還如舊否？」天后道：「既成魔道，必乘魔運而生，若無權勢，魔力安施？朕前是女身且為帝王，何況男乎？卿女媚兒冥數合為朕妃，即今已託之沖霄處士，卿勿慮也。」婆子道：「娘娘既轉男身，復得稱孤道寡，豈少三宮六院美麗妖嬈，而擇取異類之女乎？」天后道：「卿有所不知。媚兒前身是張六郎，當時稱他貌似蓮花者。朕與六郎恩情不淺，曾私設誓云：生生世世願為夫婦。不幸事與心違，參商至此，今朕為君，彼復得為后，鴛鴦牒已註定，豈可變哉。朕之發跡當在河北，從今二十八年復與卿於貝州相見。卿宜琢磨道術以佐朕命。」婆子道：「吾母子正為求道而來，不知道術在於何處？」天后道：「朕有十六個字，卿可記取，必有應驗，道是：逢楊而止，遇蛋而明，人來尋你，你不尋人。」天后又道：「卿三年之內必有所遇，行住一般不須性急。若得道之後，可往東京度取卿女，雖然改頭換面，卿亦自能認也。天機宜秘，不可輕洩，倘八十翁聞之為禍不小。」婆子問道：「八十翁何人？」天后道：「漢陽王張柬之也。他為五王之首，與朕世世作對，卿宜避之。」 說猶未了，只聽得殿前一片聲吶喊。侍女驚惶傳報道：「漢陽王聞娘娘復有圖王之意，統領大軍十萬，殺將來也。」天后嚇得面色如土，起身向座後便跑。婆子道：「娘娘挈領老媳婦，一路躲避則個。」心忙腳亂，把錦墩踢倒，撲地絆了一交，驚出一身冷汗，原來臥在一個大墳墓下，殿宇俱無，身邊已不見了媚兒。四下叫喚，全無跡影，正不知那裏去了。哭了一回，想道：「嚴半仙說我女兒有厄，果然有此不明不白之事。」看看天曉，只見墓前荊棘中橫著一片破石，石上鐫著大唐則天皇后神道字樣。婆子道：原來夢中所遊，乃天后幽宮，他吩咐許多言語，一一記得，此事甚奇，我且看這十六個字有何應驗？雖然如此，想起初離土洞時，母子三口，劍門山留下了黜兒，到此又失去了媚兒，單單一身，好不悽慘！既道是行住一般，不宜性急，且到太華山下尋個僻靜處住下幾時，再作道理。因這一節有分教：老狐精再遇一個異人，重生一段奇事。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，得來全不費工夫。 畢竟媚兒何處去了，這聖姑姑有甚人來尋他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七回　楊巡檢迎經逢聖姑　慈長老汲水得異蛋 座有閒人堪說鬼，胸無奇字莫吟詩。 但將談笑消清晝，閒是閒非總不知。 話說聖姑姑似夢非夢，見了武則天娘娘，說起一段因緣。原來媚兒是張昌宗轉生，那一世則天娘娘為男，張昌宗為女相會在貝州，復得配合，稱王稱后。則今媚兒已不見了，又不知與那一個沖霄處士，好生奇怪。既說道行住一般，明明教我歇腳。我如今想來那裏是住處，思量一會，道：「有了，這華山嶽廟的香願，原是媚兒說起，且到西嶽廟聖帝前進炷香，保佑媚兒。就便看那裏有甚僻靜之處，可以棲身，好歹等他三年，再作區處。瘸子既把與道士做徒弟，看這道士十分美意，諒不至於失所，到是放得下的。」 當下婆子獨一人自往華陰縣，太華山去進香。怎見得了太華山景致，有「西江月」為證： 峭壁聳突如削，危崖仙掌遙擎。蓮花湧地燦明星，屈曲蒼龍臥嶺。 太白攜詩欲問，昌黎賈勇先登。不如收拾利和名，睡個希夷不醒。 婆子到得山上，向西嶽座前撮土為香，拜了聖帝幾拜，磕了幾個頭，通陳了一回，無非是祈求道緣早遇，母女重逢的說話。下得殿來，觀看景致，訪問陳摶先生。有人指道：「這個希夷峽便是他尸解的去處。」方知陳摶已仙去了。婆子愛這個希夷峽幽靜，夜間就在峽下存身，日裏只借化緣為名，來山前山後行走。看這來往男女雲遊僧道，觀其動靜，若化得幾分錢，換些素酒素食受用，也是常事。 一日同著一般樣的貧婆，閒站了半日，不曾撞見個肯布施的香客。看看午牌將過，只見兩乘小轎抬著一個婦人，一個丫鬟，上山燒香。眾貧婆等他出殿燒紙過了，便去上前抄化。婦人道：「今日沒帶得錢來。」婆子聽得他這話便閃開一邊，那些眾貧婆因早起到今不曾討得一文錢，算定這女眷定肯開手的，如何放過，抵死纏住，要他發心善捨。你一句，我一句道：「明中去了暗中來，今生布施來生福，那見海龍王沒寶。」婦人焦燥道：「我又不是楊老佛、楊奶奶，你有本事到他那裏，享用他大請大受，纏我怎的？」分開眾人下了階，上轎抬著飛奔去了。眾貧婆歎聲晦氣，沒興沒致的四散走開。 婆子看個老實知事的，便去問他道：「方才說甚麼楊老佛楊奶奶，是甚意思？」貧婆答道：「這裏華陰縣裏有個楊春巡檢，出名叫做楊老佛，乃大富之家。夫妻兩口都好道，各處燒香布施，不拘僧尼道士，但是有本事的與他說得來，講得合，他便整年價供養。這奶奶一年也到這山上兩遍，見了我們，每人整十來個錢這樣捨，又把大食籮抬著火燒饝饝，給散我們吃。今年二月中來過一遍了，到秋間定是又來，你少不得看見的。」婆子聽在肚裏，當晚過了一夜。 明日早起，打扮個貧乞老道姑的模樣，下山到華陰縣前，問了楊巡檢家，逕到他家門首去。只見門前貼著「謹慎出入」四字，又有兩行告示上寫道：「一應僧道尼姑，止許於每季首月初一日西園赴齋，本宅門首例不布施。」婆子暗想道：「卻又作怪。」只見鎮門的石獅子上靠著一個老門公，解開布衫在那裏捉虱子，見了婆子進門，慌忙把布衫披上喝道：「快走出去。」婆子上前打個問訊，道：「貧道是西川人氏，發心來朝西嶽，經由貴縣，缺少了回去盤纏，特求布施則個。」這管門的張公道：「老道姑你沒造化，十日前來還沒有這告示，如今不布施了。」婆子道：「久聞巡檢老爺夫婦好道，四方那個不傳說好個楊佛子、楊奶奶，如今怎的就灰了這善心？」張公道：「本宅老爺奶奶，當初果是歡喜施捨，四方僧道若能講經說法的，便把房子與他住下，不論年月供養。臨動身時，又齎助他盤纏、衣服之類。這門首時刻有人募化，不是這般冷靜。只為一月前，南路來一個尼姑，約莫四十多歲，會說些因果。奶奶好聽的是因果話兒，留在宅內住了半個多月。又是十四五個遊方和尚做一班兒念拂抄化，也有頂包的，也有撚指的，也有點肉身燈的，本宅也齋了他一遍，布施他些錢帛。誰知那一班是大夥強盜，這尼姑正是個引頭，暗暗裏漏個消息，夜間裏應外合，明火執杖，打劫了若干東西去。老爺和奶奶還走得快，躲了這性命。他兩個老人家商量，說是前生欠下那和尚尼姑的債，莫去告官帶累地方鄰里了。從今為始也不布施，也不許放進門來相見。只每年正、四、七、十這四個月初一日，在西園設齋一遍。如今四月初一日又過了，老道姑你不如別處去罷。我這縣裏除了本宅，也少個慷慨施主，就化了一兩個錢來，也濟得甚事？」婆子道：「出家人裏面，好歹不同，只為他歹的帶累了好的。」張公道：「正是。」婆子道：「貧道也不指望布施了。只聞得老爺奶奶是兩位現世的菩薩，特求一見，他日西方路上也好做個相識。」 說猶未了，只聽得宅裏有人開那第二重門出來。張公道：「老爺出廳了，你快些躲避，莫累我們受氣。」慌忙向自己腰邊一個破纏袋裏頭，拈出個銅錢來放在石獅子頭上，道：「我自把這文錢捨你，去罷。」婆子那裏肯走。只見裏面一個安童，牽一匹高頭白馬到大門前，帶住韁繩站著。隨後楊巡檢出來，頭戴金線忠靖冠，身穿暗花絹道袍，腳踹烏靴，手執一柄川扇。背後一個安童打傘，一個安童抱著交床，一個安童捧個盒子，盒內無非香燭之類，盒上又放個紫檀空盒兒。又有一班家用的吹手，各帶樂器隨著出門。那巡檢老爺，踏著交床，跨上雕鞍，眾人一擁望西而去。 張公埋怨道：「你不見老爺出去了？早是他沒看見你，若看見你時，又嗔怪我門上人不遵他的告諭。我捨你這文錢，你不收了，還要怎地？」婆子道：「那要你老人家壞鈔，沒有得布施便罷，這錢貧道決不敢受。」兩下裏正在你推我辭，忽有個慣賣山亭兒的壽哥，挑著擔子，打從門首經過。側首門房裏，跑個四五歲的小廝出來，扯住張公叫道：「老爹爹，我要個山亭兒玩耍。」張公見這婆子不肯收受，便喚住壽哥擔子，在石獅子頭上取下這文錢來買了一個山亭兒，把與小廝道：「好好玩耍，不要弄壞了，再不買與你。」那小廝笑哈哈的跑向門房裏去。壽哥挑著擔也自去了。婆子道：「這小廝是你老人家甚麼人？」張公道：「是老漢第二個孫兒。方才抱交床跟隨老爺的是大孫兒，就是那小廝的親哥。」婆子道：「怪道一般嘴臉，生得伶俐。你老人家好善積下來的。」張公道：「老爺身邊許多安童，只歡喜我的大孫兒。出去不拘遠近，定要他跟隨。」婆子道：「方才老爺往那裏去？卻用用著一班吹手。」張公道：「西門外迎請梵字金經哩。」婆子道：「這經是那裏來的？」張公道：「是個哈密僧帶來的。這哈密僧又啞又聾，在這裏西門外觀音庵內借住。活到九十九歲，無疾而終。身邊別無一物，存留下這部梵字金經。庵裏長老說：有人造個龕子斷送了他，就將這部經把與他去。是我家老爺替他造龕燒化，又請僧眾做些法事與他。今日到那庵內請這部經，供養在西園佛堂裏去。」婆子道：「是甚麼經？」張公道：「知道他是佛經、道經、灶王經？誰識後半個字來？」婆子道：「若是梵書，貧道或者到也辨譯得出。」張公笑將起來，道：「聞得此經，是西域天竺國來的，一片泥金寫就，與世間字體不同。所以叫做梵字金經。先在庵中經過了許多人的眼睛，並無人識。你這老婆子調這樣謊，罪過，罪過。」婆子道：「不瞞你老人家說，貧道曾跟普賢菩薩受過一十六樣天書，所以諸經梵字無有不識。」原來這老狐精，多曾與天狐往還，果然能辨識天書，說普賢菩薩乃是鬼話。張公聽了大驚道：「普賢是觀世音一輩，你如何看見得他？」婆子道：「貧道與這位菩薩有緣，不時相會的。你老爺要瞻禮他也極容易。」張公道：「是真的，還是假？」婆子道：「千真萬真。」張公道：「若果然如此，等老爺回時，老漢即便稟知。只不知女菩薩尊姓，安歇何處？今恐怕老爺回得遲，你等不及去了。倘或要尋你時，那裏相請？」婆子道：「貧道喚做聖姑姑，若老爺有請我時，向東南方叫聖姑姑三聲，貧道即便來也。」這婆子說罷，飛也似的跑去了。常言道一人吃齋，十人念佛，因這楊巡檢夫妻好道，連這老門公也信心的。見婆子說話有些古怪，便認真了。 當日，楊巡檢到庵中，拜了佛像，請出了梵字金經來。解去舊繡袱，揭開細看，喝采了一回。重換個大紅蜀錦袱兒包了，放在紫檀匣內。自己捧著，坐在馬上。一班吹手笙簫細樂，迎入西園中佛堂內面供養。在觀音菩薩面前燒香點燭，又拜了四拜，打發吹手先回，自己又在園中遊玩了一番，臨去吩咐園公莫放閒人到佛堂裏去，恐不潔淨。四個安童跟著騎馬而回，有詩為證： 笙簫一隊擁雕鞍，手捧金經心裏歡， 識得如來真實意，唐書梵字一般般。 這裏張公見楊巡檢下馬，便跟進廳來，稟道：「老爺賀喜了。今日請得金經，就有個能識梵字的到此求見。」楊巡檢問道：「是何等樣人？」張公道：「是個女菩薩，法名聖姑姑。他說是普賢菩薩的徒弟，能識一十六樣天書。老爺若要請他相見，只向東南方喚他三聲，他立地便到。」楊巡檢似信不信道：「有這等事？且待明日，看他再到我們首來否？」楊巡檢進了內宅，把這迎取金經和那聖姑姑的這班說話，一一對奶奶說了。奶奶道：「適才有件怪事，正要說知。我到天井中去看石榴花，只見東南方五色祥雲一朵，冉冉而來。雲中現一位菩薩，金珠瓔珞，寶相莊嚴，端坐在一個白象身上。我心裏道是普賢菩薩出現，慌忙禮拜下去，抬起頭來就不見了。我只道是假相，這般說起真個是普賢菩薩，同著這聖姑姑來的。這聖姑姑定不是凡人，據這菩薩出現的，是他徒弟也不見得。明日只依他叫喚，他若來時，把這梵字經教他識認。看他怎地？若果是普賢菩薩的徒弟，定不說慌的。」說話的，這雲端裏的菩薩是誰？就是聖姑姑變來的。第二回書上曾說過來，他是多年狐精，變人、變佛，任他妖幻，只沒有甚麼大神通，所以成不得大器。有詩為證： 藤蘿牽攣為瓔珞，樹葉披來當道衣。 堪笑世人無法眼，認真菩薩便皈依。 當夜無語。到來日楊巡檢喚當值的，備下香燭，擺在廳上。自己穿著一身潔淨新衣，走出廳前，對著東南方，志心的叫了三聲聖姑姑。聲猶未絕，管門的張公來稟道：「昨日的老道姑已在門外了。」楊巡檢心中驚異，便道：「請進」。這請進兩字還說不完，只見廳上站一個老道姑，到向下邊打個問，道：「老檀越，貧道稽首了。」楊巡檢已知是聖姑姑，又不見他走進門來，何得就站在廳上？心中又疑又怕，慌忙磕頭下去，道：「我楊春有何能，敢煩聖姑姑下降，有失迎接。」婆子道：「不須老檀越過禮。你夫妻都有佛緣的，貧道承普賢祖師吩咐，特來一見。」楊巡檢看那聖姑姑模樣，雖然髮白面皺，但兩眼如星光，比凡人精神不同。身上襤褸，卻也乾淨。當下楊巡檢分明見了個活佛，歡天喜地，接入後堂，請奶奶出來相見。夫妻兩口拜為師父，整備素齋款待。聖姑姑上坐，他老夫妻坐於兩旁。席間提起金經一事，婆子道：「不是貧道誇口，任你龍章鳳篆，貧道都知。」 當下齋罷。楊巡檢叫安童備起轎馬，自己夫妻兩口和那婆子共是兩乘轎，一個馬。少不得男女跟隨，直到西園。這西園雖不比金谷繁華，端的也結構得好。但見： 地近西偏，門開南面。行來夾道，兩行宮柳間疏槐。步入迷縱，一帶竹屏盤曲徑。前面設五間飯僧堂，中間造幾處留賓館。樓窺華嶽，那數他纍石成山。水引渭川，不枉了築亭臨沼。迥廊雅致，到書房疑是仙家，淨室幽閑，傍佛堂如遊僧舍。開徑逢人宜置酒，閉門謝客可逃禪。 楊巡檢和奶奶讓婆子先下了轎，吩咐園公引路，逕到佛堂，三個同拜了佛像。楊巡檢教安童抬過一張黑漆小桌兒，抹得乾乾淨淨，親手捧那紫檀匣兒，安放桌上。開了匣蓋，將經取出，解開紅錦包袱，請聖姑姑觀看。這婆子合掌念了一聲：阿彌陀佛，便將經文展開，前後看了一遍，說道：「原來是一卷波羅蜜多心經，卻是天竺梵書。又後面脫了菩提薩摩阿五個字，所以世人不能認辨。」楊巡檢不信，教取一卷唐本心經，把與聖姑姑逐字配對分說，果然少了五字。楊巡檢夫婦自此愈加敬重。 當下，楊奶奶要請聖姑姑，到家中同房住下早晚講論。這婆子不願，就將佛堂後邊三間淨室打掃潔淨，收拾鋪陳器具，逐日三餐，供養這聖姑姑在內。這婆子只是獨自一個住著，夜間也不要個丫鬟婆娘作伴。又對楊奶奶說：「素齋素酒有便送些來吃，若不便也不消。貧道可以十年不飲不食。」楊奶奶想道：「這飲食可是一日少得？便束緊了肚皮，怎過得十年？我且推個事忙，不送他幾日供給，看如何？」吩咐園公只說有事家來，鎖了園門，一連七日影也沒人走去。第八日，楊奶奶乘個小轎親到西園，開著鎖望他。只見聖姑姑在靜室中，安然不動，坐在蒲團上念佛。楊奶奶道：「聖姑姑可飢麼？」婆子搖首道：「正飽哩。」楊奶奶回宅，對丈夫說道：「聖姑姑七日不吃東西，全不妨事，越有精神，有恁般奇異。」夫妻兩口越發道是活佛了。 從此華陰一縣，都傳個遍說楊巡檢家供養個活佛。論起理來若是活佛，他也何求於人，受人供養？到底有見識的少。縣裏若男若女，每日價成群逐隊都到西園去求見，也有願拜他做師父的。過了一兩個月，沸沸揚揚，隔州外縣都知道這話，來的人越發多了。楊巡檢恐怕惹是招非不便，對聖姑姑商議，只說閉關三年，一概不接見外客。把佛堂前門鎖斷，貼下兩層封條。卻在後邊通個私路彎彎曲曲的魆地裏送東送西。楊巡檢又向本縣知縣說知，討一道榜文張掛，禁絕外人混擾。眾人見了縣衙禁約，再也不來纏張。只本宅老夫妻兩口，有時來園中游玩，私到淨室，整日整夜的談論些因果佛法。眾人也不好去管他，自此這老狐精只在華陰縣裏受楊巡檢家供養。他也自家想道：「則天娘娘所言遇楊而止四字，已應驗了，只不知這遇蛋而明這四個字，又是如何？」 說話的，忘了一樁緊要關目了，那胡媚兒還不知下落，緣何不見題起？看官且莫心慌。只有一張口，沒有兩副舌頭，怎好那邊說一句，這邊說一句？如今且丟起胡媚兒這段關目，索性把遇蛋而明四個字表白起來。 單說泗州城界內有個迎暉山迎暉寺，寺中住持老和尚法名慈雲，只一個房頭大小，到有三四眾徒弟。又有一個老道叫做劉狗兒，這慈長老年近六旬，極是個志誠本分的。 一日，州裏有人家請他看經。慈長老想道：「身上衣服有個把月不曾漿洗了，又沒得脫換。且燒鍋熱湯淨一淨也好。」拿個桶，到寺前潭中去汲水。只見圓溜溜的一件東西在水面上半沉半浮，看看嗒到桶邊，乘著慈長老汲水的手勢，撲通的滾到桶裏來。慈長老只道是蛋殼兒，撈起來看到是囫圇蛋兒，像個鵝卵。慈長老道：「這近寺人家沒見養鵝，那裏遺下這個蛋兒？且看他有雄無雄？若沒雄的，把與小沙彌咽飯。若有雄的，東鄰的朱大伯家雞母正在那裏看雞，送與他抱了出來，也是一個生命。佛經上說好吃蛋的死後要墮空城地獄，倘或貪嘴的拾去吃了，卻不是作孽。」把蛋兒向日光下照時，裏面滿滿地是有雄的。忙到朱大伯家教他放在雞窠裏面，若抱出鵝來，便就送你罷。朱大伯應承了。不抱猶可，抱到七日，朱大伯去餵食，只見母雞死在一邊，有六七寸長一個小孩子，撐破了那蛋殼鑽將出來，坐在窠內。別的雞卵都變做空殼，做一堆兒堆著。朱大伯慌了，便去報與住持知道。慈長老聽說吃了一驚，跑去看時，連呼：「作怪！作怪！是老僧連累你。這窠雞卵都沒用了，等明年蕎麥熱時，把幾斗賠你罷。」朱大伯道：「不消得，這也是各人的命運。只怕東鄰西舍傳說開去，鬧動了官府，把小事弄成大事。前村王婆家養一窠小豬，內中有一個豬前面兩雙腳全然像個人手，被保正知道報了州裏，說民間有此怪異。州裏差幾個公人押了保正到了王婆家，要這個豬去審驗。這一夥人到時要酒要飯，又要詐錢，連母豬都賣來送了他，還不夠用。如今老師父快快拿這怪物去撇下了，休得要連累我家。」慈長老聽了這般說話，嘿嘿無言。只得脫下皂衫，連窠兒蓋著帶回寺裏。也不對徒弟們說知，逕到後面菜園中，拿柄鋤兒鋤開牆角頭一搭地，就把雞窠做了小孩子的棺木，深深的埋了。正是： 一坏濁土，埋藏不滅的精靈，七日浮生，斷送在無常倏忽。 死生二字皆由命，禍福三生總在天。 若是蛋中的小孩子死了，到也終了個禍根，不知能遂長老的意否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八回　慈長老單求大士籤　蛋和尚一盜袁公法 伊尹空桑說可疑，偃王卵育事尤奇。 書生語怪偏搖首，不道東鄰有蛋兒。 話說慈長老在菜園中埋了小孩子，方欲回身，只見那孩子分開泥土，一個大核桃般的頭兒鑽將出來。慈長老慌了手腳，急將鋤頭打去，用力過了，撲地趺上一交，把鋤頭柄兒也打脫了。爬起來看時，那孩子端端正正坐在雞窠裏面，對著慈長老笑容可掬。慈長老心中不忍，便道：「小廝，你可惜討得個人身，若投在求男求女的富貴人家，夜明珠也賽不過你。如何鑽在蛋殼裏去了？你自走錯了路頭，不干老僧之事。今番聽老僧吩咐別投生路，休得成精作怪，恐嚇老僧。」便把鋤頭柄兒按倒，將雞窠翻上冒，著添些泥土，堆得高高的，又取幾塊亂石壓在上面，料是出不得頭，方才轉身。又想道：「倘或走個狗子進來，爬開石塊，怎麼好？我且把園門關上幾重，這怪物不是悶死也是餓死。」 當下帶轉門兒，搭上鐵鈕，回到房中，取一具留橫的新銅鎖鎖上。吩咐眾僧：「直等我來自開。」這長老生性有些固執，眾僧不知他甚麼意思，也不去問他。 一連過了十來日，慈長老心下終是掛欠。想道：「眼見得這孩子不活了，我且看他一看，終不然鎖斷了門，拋荒了這片園地，菜也不要吃一根。」當下取鑰匙去開了鎖，曳開園門。走到西邊牆角頭看時，只見亂石四散拋開，雞窠兒也翻在一邊，內中不見了小孩子。慈長老吃一驚，四下尋看，只見那小孩子赤條條地坐在一棵楊柳樹下，身上並無傷損。已變做二尺長了，生得清秀，只是不能言語。見慈長老近前，笑嘻嘻的一手扯住他的布衫角兒。慈長老沒奈何，把他盪開，轉身便跑，再也不敢回頭。離了菜園，心頭還突突的跳。暗地想道：「我恁般埋了他，又是甚麼神鬼弄他出來。終不然，一點點小廝，許大力氣自會掙扎。便泥裏鑽出來時，這些石塊如何運得開去？況且十來日裏頭，就長了一尺多，若過二三十年怕不破天哩！恁般怪事，古今罕有。這禪堂中觀音大士靈籤極準，我且問個吉凶。若是該留下撫養，或者到是個聖僧，不是我們滅得他的。若不該留時，再做商議。」 原來禪堂中供養的，是一尊檀香雕就的觀音大士。案前設個籤筒，有人來求籤，吉凶有驗。慈長老那時也是無計可施，只得取了籤筒，在大士臺前磕頭祝告道：「弟子出家多年，小心持戒，不合潭邊汲水，把個蛋兒攜帶送與鄰家老母雞。誰知抱出個小無賴，埋之不死，餓之還在。忽然一尺二尺，恁般易長易大，來歷甚奇，蹤跡可怪，不是妖魔，定是冤債。若還天遣為僧，留下並無災害，乞賜靈籤上吉，使我不疑不駭，特地祈求，誠心再拜。」口疏已畢，將籤筒向上搖了一回，撲地跳出一根籤來，拾起看時是個第十五籤，果然註個上吉二字。那籤訣上寫道： 風波門外少人知，留得螟蛉只暫時。 來處來時去處去，因緣前定不須疑。 慈長老詳看籤中之語，道：「螟蛉乃是養子，我僧家徒弟便是子孫，這籤中明明許我收留，料也沒事。」當下就喚老道劉狗兒來到禪堂，吩咐道：「不知村裏什麼人家養多了兒子，撇下一個在我家菜園裏。方才我到那邊看見他在楊柳樹下，倒好個小廝，可惜他一條性命。我們僧家不便收養，你可領他在身邊撫育，倘或成人長大，便剃髮為僧，你老人家也有個依靠。」 原來這劉狗兒是本處一個莊戶，家中也有得過活，因年老無子，老婆又死了，別著一口氣，到賠幾兩銀子，進入本寺做個香火。因自己沒兒，平日間見了人家小孩子，便是他的性命。聽得慈長老這話，一腳跑到菜園楊柳樹下，看時，果然好個清秀孩子。連忙抱在懷中，把布衫角兒兜著，剛轉身到門口，只見慈長老也走將來了。慈長老見老道抱著孩子，心下倒也歡喜，對他道：「你抱進自己房裏去，我就來。」老道忙忙的去了。慈長老拽轉園門，取下這副銅鎖帶回屋中，便向床邊衣架上揀一件舊布衫，一條裙子，拿到老道臥房裏來，把與他包裹孩子。老道道：「舊衣舊裳倒也有幾件在這罷了。還存得幾尺藍布，恰好與與他縫個衫兒穿著。只是沒討乳食處，怕餓壞了。」慈長老道：「乳食那裏便當，早晚只泡些糕湯餵他。若是他該做你兒子，自然有命活得。倘然沒命，也沒奈何，強如撇他在菜園，活活的餓死。舉心動念天地皆知，你老人家肯收養他時，也是一點陰騭，神明也必然護佑。我先前在觀音大士前求下一籤，是個上吉，明日長成喚他叫做吉兒罷。」老道道：「卻喜這小廝歡喜相，只會笑不會哭。從菜園裏抱進來，直到如今也不見則聲。」慈長老道：「是不哭的孩子好養。」 兩個正在講話，只見走進個小沙彌來，看見了小廝，便去報與師父師兄知道。三四個和尚都跑將來，把老道半間臥房得滿滿的。眾僧問道：「這小廝那裏來的？」慈長老道：「不知是張家兒李家子，撇在我園裏頭。我見他好個小廝，又可惜他一命，因此教老劉收養做個兒子。」只這幾個和尚中，也有好善的，也有惡的。那好善的便道：「阿彌陀佛，養得活時也是我寺中陰騭。」那惡的便道：「誰家肯把自養的孩兒撇卻，一定是沒丈夫的婦女，做下些不明不白的事，生下這小廝，怕人知道，暗暗地拋棄了。我們惹什麼是非，卻去收他。」好善的又道：「莫說這般罪過的話，知他是那家生的。多有年命刑剋爹娘，不肯留下，或是婢妾所生，大娘子妒忌，將來拋卻也不見得。那小廝額上又沒有姓張姓李字樣，有甚是非？」那惡的又道：「撫養他也罷，只是寺院裏房頭哭出小孩兒聲響，外人聞得，不當雅相。」老道道：「這小廝只有這件好處，再不哭一哭兒。」眾僧便不言語。慈長老道：「我出去讓你們在床舖上坐坐，莫要擠倒了這間房子。」說罷走出房去了。眾僧見慈長老有不悅之意，也各自散訖。有詩為證： 收養嬰兒未足奇，半言好事半言非。 信心直道行將去，眾口從來不可齊。 再說老道自收了這小廝，愛如己子。早晚調些糕湯餵他，因不便當，就把些粥飯放他口裏，這小廝也咽下了，又沒病痛。自此老道每日的省粥省飯，養這孩子。過了三五個月，外人都知道寺裏老和尚在菜園裏拾個小孩兒，交與劉狗兒養著，把做個新聞傳說。 東鄰的朱大伯聞著這句話，暗想道：「菜園裏那有什麼孩子拾得？莫不是鵝蛋中抱出來的這個怪物，老和尚沒有安排殺他，撫養在那裏。當時因壞了我一窠雞兒，曾許下賠我幾斗麥，不見把來與我，我如今只說少了麥種，與他借些麥子做種，只當提醒他一般，料他也難回我。順便就去看那孩子是什麼模樣，是那怪物也不是。」 當下朱大伯取個叉袋子，拿著走進寺來。正遇見慈長老在廊下門檻上坐著，手中拈個針兒在那裏縫補那破褊衫。朱大伯道：「老師太，多時不見了。」慈長老一見了朱大伯便想起舊話來，慌忙放下褊衫，起身問訊，道：「老僧許你的麥子還不曾相送。」朱大伯道：「怎說這話。老漢不是來與老師太討債的，自家藏下些做種的舊麥子被一起親眷到我家住下了幾日，都吃去了。少了麥種，只得與老師太借些去。待來年種出麥來，做饝饝送老師太吃。」慈長老道：「我許下了少不得送你的，那論你有麥種沒有麥種。你且回去，一時間我叫人送來。」朱大伯道：「不消送得，老漢帶來有叉袋在這裏。若方便時，老漢自家背去罷。」說罷，便把叉袋子提起與慈長老看。慈長老接得在手，便道：「既如此，你且在這廊下暫住。等老僧進去取來與你。」朱大伯道：「老漢還要尋劉狗兒說句閒話。」慈長老恐怕這老兒進去，看見了小孩兒，口嘴不好，講出什麼是非來，便道：「狗兒在園上鋤地哩。待老僧喚他出來罷。」慈長老左手拿著叉袋，右手去檻上檢起這件補不完的破褊衫也放在左臂上，對裏頭便走。朱大伯劈腳也跟隨進來，慈長老著了急，連忙閉門，已被老兒踹進一隻腳來了。慈長老焦廊燥道：「這裏禪堂僧院，你俗人家沒事也進來做甚。祇不過要幾斗麥子，我又不是不捨得與你，教你廊下等一時兒，你卻不依我說。」朱大伯扯開了口，笑嘻嘻的道：「老漢聞得劉狗兒領下個小廝，要去認一認，看他是胎生卵生。」慈長老聽得卵生二字，說著了筋節，面皮通紅，發作道：「你這老兒也好笑，胎生卵生干你屁事。他自在路上拾來一個小廝，初時便有二尺多長了，難道卵生是大鵬裏頭抱出來的？你瞧他怎的。終不然看中了意，認做你家的孫兒去罷。」便把叉袋子撇在地下，又道：「你既要認你孫兒，我也沒氣力與你擔麥子。」朱大伯見慈長老發怒，便道：「不要我看這小廝便罷了，直得恁地變臉。只怕這野種子，做不成你徒子徒孫哩。」拾起叉袋子，抖一抖抱著，轉身便走。慈長老道：「不要麥子也由得你。難道教老僧央你帶去不成。」冷笑一聲，把門閉了。 朱大伯走出寺門，口裏喃喃的道：「再沒見這樣個出家人，許多年紀，火性兀自不退。便問得這句胎生卵生，也只當取笑，你便著了忙，發出許多說話，好不扯淡。」眾鄰舍見朱大伯氣憤憤的從寺中出來，便問道：「大伯你討什麼東西不肯，直得如此著惱？」朱大伯道：「告訴你也話長哩。去年冬下，這慈長老拿個鵝蛋，說到我家來趁我母雞抱卵，也放做一窠兒抱著。誰知蛋裏，抱出一個六七寸長的小孩子。」鄰舍道：「有這等事！」朱大伯道：「便是說也不信。抱出小孩子還不打緊，把這母雞也死了。這一窠雞卵也都沒用了。我去叫那長老來看，長老道不要說起，是我連累著你，明年麥熟時把些麥子賠你罷。他便把這小怪物連窠兒掇去。我想道不是拋在水裏便是埋在土裏。後來聽得劉狗兒撫養著一個小廝，我疑心是那話兒。今日拿個叉袋去寺裏借些麥種，順便瞧一瞧那小廝是什麼模樣，便不與我瞧也罷了，恁般發惡道干你屁事，又道認做你家孫兒去罷。常言道樹高千丈葉落歸根，這小廝怕養不大。若還長大了，少不得尋根問蒂，怕不認我做外公麼。」眾鄰舍道：「到底是你老人家口穩，有恁樣異事，再不見你提起。既是這老和尚做張做智，你只看出家人分上，耐了些罷。老人家著什麼急事，討這樣閒氣。再過幾日，我們與這老和尚說討些麥子還你，你莫著惱。」大家三言兩語，勸那朱大伯回家去了。有詩為證： 別家閒事切休提，提起之時惹是非， 麥子不還翻鬥氣，何如莫問小孩兒。 再說慈長老因朱大伯這番嘔氣，吩咐老道再莫抱小廝出來。到了週歲，便替他在佛前祝髮。從此廢了吉兒的小名，合寺都喚他做小和尚。只因朱大伯與這些鄰舍說了鵝蛋中抱出來的，三三兩兩傳揚開去，本寺徒弟們都知道了，慈長老也瞞不過了，因此又都喚他做蛋子和尚。 俗語說得好，只愁不養，不愁不長。光陰似箭，這蛋子和尚看看長成一十五歲，怎生模樣，有「西江月」為證： 鮮眼濃眉降準，肥軀八尺多長。生成異相貌堂堂，吐語洪鐘響亮。 葷素一齊不忌，勇力賽過金剛。天教降下蛋中王，不比尋常和尚。 又且資性聰明，諸般經典雖不肯專心誦習，若是教他一遍，流水背誦出來。有人不識起倒，與他賭記，閒時乾自把東道折了。老道將他愛惜自不必說。只這慈長老一條心，也未免偏在他身上。看官，你道為甚的？一來愛他聰明，二來可憐他沒有俗家看覷，三來又一件：這蛋子和尚從幼不忌葷酒，好的是使槍輪棍。雖則寺中沒有這家伙，時常把大門槓子舞上一回，若教他鋤田種地，做一日工抵別人兩日還多。只是性氣不好，觸著他便要廝罵廝打。且喜聽人說話，或是老道和這慈長老隔壁喝一聲時，便氣也不敢呵了。又這幾件上得了住持之心，吃的穿的每加倍的照顧他。那起徒弟徒孫，漸有不平之意，時常合計商量要撚他出去。只是沒個事頭，便有些無禮之處，老道又一口埋怨，下情賠禮。那慈長老又說他是個孤身異種，勸眾僧讓他一分，所以眾僧只得耐他下去。 這蛋子和尚聽得人說是蛋殼裏頭出來的，自家也道怪異，必不是個凡人，要在世上尋件驚天動地的事做一做。眾僧背地裏都叫他是畜生種，又叫他是野和尚，雞兒抱的狗兒養的。心中不美，常想走出寺門，雲遊天下，只為慈長老看待得好，又老道又有父子之恩，所以割捨不下。 忽一日，老道得了一個危症，在床數日。蛋子和尚衣不解帶，看湯看藥的伏侍不痊，嗚呼哀哉死了。蛋子和尚哭了一場，少不得棺木盛殮。又與慈長老討菜園旁邊一塊空地埋葬。慈長老允了，眾僧都有些不像意，唧唧噥噥的說道：「老師太越沒志氣了，一個香火道人也把塊葬地與他。若是死了個和尚，必須造個大塚，傳下兩三代休想剩半畝菜園。終不然把這寺基廢了，都做坆墓罷。」慈長老只做耳聾，由他們自言自語，只不則聲。 不一日，擇吉入土。眾僧們也有推傷風的，也有推肚痛的，都不肯來幫助。只一個老和尚把鐃鈸響著送葬。當晚慈長老就收拾蛋子和尚到自房裏去安歇。到第三日，蛋子和尚要做老道的羹飯，念老老道是奉齋的，特地買一塊豆腐，把碗盛著放在廚下。又去買些紙錢，轉來取豆腐時，不知那一個移在燒火的矮凳上，被狗子吃去了。蛋子和尚明知是眾僧們故意如此，又惱又苦，對著灶下哀哀的啼哭。眾僧出來攬事道：「這廚房須不是劉氏門中祠堂孝堂，只管哭甚鳥。早知這塊豆腐恁地值錢時，老師太也該替你看守好才是，如今也不消啼哭，左右不是張狗兒吃，也是李狗兒吃，與你親爺差不多。」 蛋子和尚被眾僧一人一句，數落一場，也不回言。撇卻紙錢，一逕走出寺前，向水潭邊一塊搗衣石上氣忿忿的坐著。想道：「這夥禿驢欺得我也夠了，我如今死了養爹，更沒個親人。老和尚雖好，許多年紀也是風中之燭，朝不保暮。到底是個不好開交，不如半夜三更，放把火燒死了這夥禿驢，方出得這口氣。只長老這條命要留下他的，怎的哄得他出寺門便好。」千思百量，心頭火按納不下。提起拳頭向那搗衣石上只一下，把一邊角兒打個粉碎。 此時東鄰的朱大伯也故了，有個兒子叫做丑漢，大伯死後老和尚念其前情，把五斗麥子去助他喪事，又領著蛋子和尚到他靈前磕頭，所以蛋子和尚與丑漢一向相識來往。這日丑漢正在潭邊低著頭洗菜，只聽得石頭碎響，抬起頭來看時，認得蛋子和尚，問道：「蛋師為甚在這裏試力？」蛋子和尚坐著只不做聲。丑漢道：「你與誰鬥寡氣來？出家人戒的是酒、色、財、氣四件，酒是沒要緊，雖說色財二字，那裏便有什麼婆娘與你偷，錢鈔兒與你撇，只這氣，是日日有的，第一要戒的是他。」蛋子和尚聽了這話，十分氣已降下三分了，便道：「老哥好話，我別無他事，只受這一班禿驢欺侮不過。」丑漢道：「我父親在日，常說你是不落血盆的好人，怎的與他們一般見識。自古道欺一壓二，他先進寺門一日大，你又是單身，除非別處去，不住這寺中罷了。若要同鍋吃飯，後日慈長老去世，還要在他們手裏討針線哩。思前算後，總不如耐氣為上。」說罷提著一把菜，向東去了。 蛋子和尚因這一席話，把放火燒寺的念頭撇開，決意出外遊方。想著慈長老待我甚好，不對他說一句如何使得，又想道：若對他說，一定不放我去，不如硬著心腸，就今日撇開罷了。依先入寺到廚下去看時，紙錢還在碗櫃上，取來就焚在灶前。走到慈長老房中，魆地裏將隨身衣服被單打個包裹放著。等天晚溜出寺門，趁著月光，拽開腳步便走。有詩為證： 不分南北與西東，大步行來去似風， 未必前途都稱意，且離此地是非中。 不說蛋子和尚去後，且說慈長老當晚不見蛋子和尚進房，問著眾僧，都推不知。過了一夜，明日看他的衣服被單都沒有了。心下疑慮，對眾僧道：「你們那一個與小和尚鬥口來，他衣服被單都收拾去了，也不對我說聲，定是賭氣去的。」眾僧那個肯認，都說：「我等並無口角，他立心要遊方久了，只牽掛著劉狗兒，昨日燒些紙錢，是打算出門的意思。」長老不信，吩咐眾僧四下裏尋訪他回來。眾僧口裏答應，那個去尋，只在寺前寺後閒蕩了個把時辰，來回覆道：「沒處尋，想他去得遠了。」吃了早飯，慈長老又催促眾僧分頭再去，自家拄個竹杖，也去村中走了一回。轉到寺前，見這些徒弟徒孫們在水潭邊一行兒擺著，檢些瓦片兒賭打水鼓耍子。慈長老發個喉急道：「我老人家也自家去奔走一遍，虧你後生們看得過，在這寺裏相處幾時，全沒些情分，就不去訪他個下落。」眾僧見慈長老認真，越發不在意，一個道：「不消尋得他，他想著老師太恁地牽掛，決不去遠的。只兩日三日自然來看你。」又一個道：「老師太你便牽掛他，他到不牽掛你。若是他心地好時，不走去了。就去也得對你說一聲。」又一個道：「他將來是一寺之主，我們都沒用的，怎教老師太不掛牽。」又一個道：「他又沒有俗家，原是個淌來僧，老師太有處尋他來，沒處尋他去。又不是我們作中過繼到寺內的，認得他何州何縣，向海底下撈針去。老師太你必定曉得些蹤跡，對我們說知，待我們寫個長帖請書，請他到來便了。」慈長老被眾僧七嘴八舌，氣得開口不得，回到房中落了幾點眼淚。以後也不教眾僧去尋了。每日鎖了房門，自家各處捱問，每遍回來，眾僧背後做手勢裝鬼臉，慈長老只做不知。過了月餘，毫無音耗。慈長老又在觀音大士前求了好幾遍籤，都是不吉話兒，想著起初求的籤訣上說道「螟蛉只暫時」，又道「來處來時去處去」一定是尋不著了。那籤是第十五籤，剛剛撫養到一十五歲，想是天數已定，無可奈何，嘆口氣也只得罷了。正是世上萬般哀苦事，無非死別與生離，天下無有不散的筵席。這段話繳過不提。 再說蛋子和尚出了寺門，立心要遊各處名山，訪個異人，傳個驚天動地的道法。一路化緣前去，到全州湘山光孝寺中，拜了無量壽佛的真身。又往衡州朝見南嶽衡山，把七十二峰、十洞、十五岩、三十八泉、二十五溪都遊個遍。 逢山看山，逢水看水，遇個遊僧道便跟他半月十日，看他沒甚意思，又拋撇了。如此非一。忽一日，同幾個僧家，來這沔陽雲夢山下經過，到個所在，終無人煙，都是亂山。貪著僻靜，只顧走，只見白霧漫漫，前途不辨。心中正在驚疑，內一僧在後面把手招道：「快轉來，走錯路了。」蛋子和尚隨著僧伴轉去，問道：「這是什麼所在？」那僧一頭走，一頭說道：「聞得這裏有個白雲洞，乃白猿神所完。因有天書法術在內，怕人偷去，故興此大霧，以隔終之。」一年之內，只有五月五日午時那一個時辰，猿神上天，霧氣暫時收斂。過了這個時辰，猿神便回，霧氣重遮。內有白玉香爐一座，只香爐中煙起，此乃猿神將歸之驗。曾有個方上道人，趁著這個時辰進去，將到洞口，看見一條石橋甚是危險，情知走不過，只得罷了。這霧氣不知許多里數，若誤走進去，被霧迷了，四面皆無出路，就是走得出時，受了這霧氣在肚裏，不是死也病個夠。這雲夢山共有九百里大，本地還有不曉得白雲洞的。」蛋子和尚聽了，心下想道：「原來真有這個法術在此，我若沒緣時，便與那個有緣。」 過了幾日，撇卻了同行僧伴，獨自逕到雲夢山舊路來，旁著近霧之處，折些枯木，摘些松枝，低低的搭起一個草棚。日裏出外投齋化飯，夜間只在棚中歇息，專等端午日，要到白雲洞中盜取白猿神的天書道法。若是一偷就偷看著了，那一個不去走一遭兒，也不見得天書妙處。正是： 受得苦中苦，方為人上人。 畢竟蛋子和尚怎麼樣去盜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九回　冷公子初試魘人符　蛋和尚二盜袁公法 道法緣法各一宗，白雲洞裏最神通。 有緣千里能相會，無緣對面不相逢。 話說蛋子和尚在雲夢山下草棚中棲身，專等五月端午日霧氣開時，便去白雲洞中盜法。此時已是四月初旬，算來端午只有一個月了，心下十分焦燥。雖然求法的念頭甚誠，還在半信半疑，恐怕那僧伴所言，道聽途說，未知是真是假。若是假時，這霧氣那裏來的？時常跑在山嶺上打個探望，只見茫茫蕩蕩的一片白，正不知中間是怎樣光景。 一日，吃飽了飯，又買些酒來，吃個半醉，說道：「聞得醉飽之人，霧氣傷他不得。我頭頂著天，腳踏著地，怕什麼袁公袁婆，等什麼端午端六？只管問他要這天書罷了。」乘著酒興，冒霧而行，約進去還沒有一里，那霧氣漸濃，眼也開不得了。只得轉身出來，方知僧言不謬。 守到端午日，看看巳牌時分，霧氣漸開。交了午時，天氣清爽。蛋子和尚道：「慚愧！果有此話。今日被我守著了。」腳穿一雙把滑的多耳麻鞋，手提一根檀木棍兒，抖擻精神，飛也似的一般奔去。行過二三里路，高高低低，都是亂山深澤，草木蒙茸，不辨路徑，只中間一線兒，略覺平穩，似曾經走破的。依著這路行去，約莫十里之程，果然有個石橋，跨在澗之上，足有三丈多長，祇一尺多闊，橋下波濤洶湧，亂石縱橫，如刀槍擺列。蛋子和尚初時看見，未免駭然。一念想著，既到此間，如何生退避心，死生有命，怕他怎的。把眼睛只看著前面，大著膽索性走去，不覺竟一溜煙的走過了。那邊便是石洞，洞口上面鐫白雲洞三字。進得洞時，好大一片田地，別是天日。但見： 平原坦坦，古木森森。奇花異草，四時不謝長春。珍果名蔬，終歲不栽自足。楚王遊獵，馳騁未經。司馬辭章，形容不到。避秦假使居斯地，縱有漁郎難問津。 蛋子和尚觀之不足，玩之有餘，行到前去，見一座大石峰，峰下供著一個白玉爐，瑩潔可愛。蛋子和尚道：「且莫論天書法術，只這般景致，這般寶貝，都是世人夢想不到的。今日到此，也是宿緣有幸。」爬上峰頭，正待飽玩，忽聞得香氣撲鼻，剛說得一聲奇怪，早見爐中一縷香煙，已裊裊而起。蛋子和尚大驚道：「莫非午時過了，白猿神歸來也！」撲地的跳下峰頭，也不回顧。一心照著來路狠跑，連這根檀木棍兒忘失了。到得石橋邊，只見霏霏霺霺，霧氣漸生。這和尚著了忙，在橋上打個腳絆，險些兒落在下面去。且喜過了石橋，膽便壯了。放開腳步，十來里路須臾走到。方才回頭看時，一天濃霧，把洞門依舊遮藏。回到草棚中坐了一個多時辰，喘息方定，心中納悶道：「特地這遍辛苦，只看些景致，討不得一點兒消息，還不知這天書真個有也沒有。正是貪看天上中秋月，失卻盤中照夜珠。到那一個端午，整整的還有三百六十日，怎生樣捱得過？」又思想了一回道：「一遍生，再遍熟，再等一年，我也不看什麼景致了。一口氣跑到那白猿神的臥室，隨他藏得天書多多少少，滿擔的挑他出來，任我揀擇取用，卻不好。」從此，息心息意，做個長久之計。把這草棚兒，權當個家業。整月整日的四處去閒遊募化。 一日，行到一個地方處，名曰永州。其地有個石燕山，有個浯溪，都有些奇處。怎見得？其山堆滿的零星碎石，狀如燕子。若風雨時節遠遠望去，就像飛燕一般。人若走近，也撲在身上來，及拿到手中看時，卻還是一塊石頭。風息雨止，便不飛了。那浯溪石崖上，天然嵌下一塊鏡石，高一尺五寸，闊三尺，厚三尺，其色如漆，明澈異常。雖比不得秦時照膽鏡，把五臟六腑都照出來，卻也一根根鬚眉，朗然可數。蛋子和尚因愛這兩處古跡，在永州多住些時。 一日，又到石崖邊去看時，卻不見了石鏡，單單留下個窟窿。正當驚訝之際，只聽得山坡下鑾鈴聲響，一群人眾飛奔前來。蛋子和尚伏在一株大松樹旁，偷眼覷時，為首馬上的，是一位年少郎君，生得脣紅齒白，頭戴唐進士巾，身穿吳綾道袍，騎下一匹瓜黃馬兒，後面跟著十來個家人。那郎君下了馬，步到崖邊。看看這個窟窿，指天畫地，不知與家人說些甚麼。隨後四個莊戶，牽繩帶索的扛著一塊黑色大石頭來。蛋子和尚心下想道：「一定是這郎君取了那石鏡去了，把石頭照樣做一塊來嵌著哄人。」只見莊戶抬到崖邊，眾家人道：「趁這繩索方便，不要歇手。」眾人一齊上前助力。也有在上面牽的，也有在下面推的，也有將槓子幫襯的。不一時，將那塊石頭，弄到窟窿跟前，相著體勢，安頓停當。慢慢的扯起繩索，那石頭恰好嵌下。眾人發起一聲喊來。原來那塊黑色石頭，就是石鏡。 這郎君姓冷，是木處冷學士的公子，雖然生得標致，為人刻薄。渾名叫做冷剝皮。有個田莊，只在這五里之內，叫做冷家莊。這冷公子一心愛那石鏡，驀地教人偷回莊上去。誰知此鏡有神，離了石崖，就如黑炭一般，全無半毫光彩。方才送還舊處，剛剛嵌入，明朗如故。蛋子和尚聽得眾人發喊，伸出頭來看時，冷公子早已看見。喝道：「兀那和尚！獨自一個在此探頭探腦，莫非是剪徑的毛賊麼？」蛋子和尚只得出身向前，打個問訊道：「貧僧稽首了，貧僧是泗州城人氏，發心要朝各郡名山。經遊貴地，不知貴人到來，失於迴避。」眾家人道：「這行腳僧無禮，見了大爺，頭也不磕個兒！」蛋子和尚卻待回言，到是冷公子說道：「出家人不須行禮，動問長老尊姓何名？到敝地幾時了？掛搭在於何處？」蛋子和尚道：「貧僧在迎暉山迎暉寺出家，叫做蛋子和尚。到貴地雖然將及一月，並不曾落個寺院，只是風餐露宿。」冷公子便道：「難得有緣相遇。敝莊不遠，欲屈長老到彼素齋，是必勿拒。」蛋子和尚道：「多承大檀越厚意。」當下冷公子上馬先行。吩咐兩個家人，跟隨長老，隨後慢來。 卻說兩個家人在路上對長老說道：「我大爺好的是道家，不信佛法。從不曾齋一個僧，布施一文錢的。今日見了長老，便請莊上赴齋，是十分敬重，破格相待了。」蛋子和尚道：「你家大爺姓甚？」家人道：「姓冷，百家姓上冷訾辛闞的冷字。家老爺在朝，官拜翰林院學士。止生下這一位公子，留在家中讀書。新近娶了個小主母在莊上，以此這幾日只在這莊上住。」說話之間，已到莊前。蛋子和尚看時，果然好個冷家莊。但見： 門迎黃道，山接青龍，路列著幾樹槐陰，面對著一泓塘水，打麥場，平平石碾，正好蹴球。放牛坡，密密草鋪，又堪馳馬。層層精舍，似齊孟嘗養客之居。處處花臺，疑石太尉娛賓之館。定是宦家良別業，非同村戶小莊園。 蛋子和尚到得堂中，冷公子出來重新講禮看坐。問道：「長老出家幾年了？青春多少？不像有年紀的。」蛋子和尚道：「貧僧虛度一十九個臘了。從幼出家的。」原來僧家不序齒，只序臘。冷公子道：「俗家端的姓甚？難道真個姓蛋不成？」蛋子和尚道：「貧僧在佛門長大，並沒有個俗家相認。只這蛋子二字，姓也是他，名也是他。」冷公子道：「聞得命犯華蓋的，定要為僧為道，長老從小入空門，是十二分的硬命了。今年十九歲，是那月日生？」蛋子和尚道：「貧僧是月內領進寺門的，說起來像是十一月的光景。日子時辰，都不曉得。」說罷只見一個家人出來問道：「素齋已完，擺設何處？」冷公子沉吟了一會，答應道：「擺在採蓮舫裏罷。」冷公子先起身道：「請長老到後園赴齋。」蛋子和尚道：「多謝了。」冷公子道：「方才失問了，敢也用些葷酒麼。」蛋子和尚道：「葷酒到不曾戒得。」冷公子笑道：「怪道長老這般雄壯，恁地時，小莊到也便當。」吩咐家人把些現成魚肉之類，煖一大壺好酒，一同素齋送去。又道：「在下有些俗事，不得相陪了。」蛋子和尚道：「不消費心，少停拜謝。」 當下別了冷公子，隨著家人彎彎曲曲走到後園。這園中有個魚池，約莫數畝之大，正中三間小小亭子，仿著江南船樣，一順兒造進去的。亭子四圍，種些蓮花。此時是深秋天氣，雖沒花了，還有些敗葉橫斜水面。亭上有個匾額，寫「採蓮舫」三字，旁注探花馮拯題。池邊三間大敞廳，兩旁都是茂竹。廳前大石頭砌就一個玩月臺，臺下繫一隻渡船。家人請長老下了渡船，家人解了纜，把個單槳兒撶著。頃刻便到亭子邊，送和尚進那採蓮舫內，依先撶著渡船去了。蛋子和尚看時，果然與船舫無異，一間間都有照壁隔斷，都是開關得的。第一層是個小坐起；第二層又進深些，擺有桌椅等件，旁邊都是朱紅欄杆，掛下斑竹簾兒；第三層四圍暖窗中設小榻，分明是個臥室。蛋子和尚心裏暗想道：「要請我吃齋，到處吃得，如何送我在水池中間，敢是怕我走了去不領他的盛意麼？終不然，難道他不信佛法？怪我們僧家，哄我到這絕路餓死不成？」正在徬徨之際，只見兩個家人，抬著食盒，撶了渡船，送到亭子中間，桌上擺著是一碗臘鵝，一碗臘肉，一碗豬膀蹄兒，一碗鮮魚，一碗筍乾，和那香蕈煮的一碗油炒豆腐，一碗青菜，一碗豆角，見是四葷四素。一大壺酒、一錫掇子白米飯。蛋子和尚叫聲起動，也不謙讓，恣意飲啖。眾人等他吃完，收拾過了，抹淨了桌子，卻待轉身。蛋子和尚問道：「你家大爺在那裏？貧僧作別了好去。」眾人道：「大爺還沒有主意，想是要留長老過夜哩。」說罷，眾人下船，又撶去了。蛋子和尚道：「留我過夜是甚麼意思？我且耐性住著，看恁地？」看看天晚，又是兩個家人，一個抱著一副鋪陳，一個拿些茶食點心之類，下了渡船到亭子上。一面擺著茶食，請師父用茶；一面擺設臥具，叫聲安置，他兩個又下船去了。蛋子和尚道：「且快樂睡他一夜，明日卻再理會。」 當夜無話，到得天明，兩個家人又來送湯送水，擺設早飯。整整齊齊的兩葷兩素。蛋子和尚吃罷，便道：「貧僧無功食祿，今日是必要去了。」家人道：「大爺還要與長老面會講些什麼說話，這幾日不得工夫，只叫我們好生款待長老，莫要怠慢，你且寬心住下幾時，怕他怎的。」蛋子和尚道：「你大爺有甚話說，索性說個明白，我住在此也安穩。」家人道：「大爺肚裏的事，我們手下人怎曉得。長老莫非夜間怕冷靜，要個人作伴麼？若是要時，莫說別的，就要個婆娘也是容易。去年大爺養個全真道人，也在這個亭子上，講甚麼採陰補陽的法兒，每夜少不得婆娘相伴。大爺曾喚過了三四個娼妓陪伴他來，作成我們也鬼混了一個多月，如今往洛陽去了。約道今年又到，還不見來。」蛋子和尚道：「貧僧從不曾破色戒，也不怕冷靜。只是一件，既承你大爺美意相留，就放我在這園中閒走閒走，散澹一時也好。」家人指著南邊敞廳道：「這廳後一帶樓房，就是娶的新姨住下，常有丫鬟們下樓採花，恐怕外人行走不便。」蛋子和尚聽得這話，便不開口。 話分兩頭，卻說冷公子生長富貴之家，迷花戀酒之事，到也不在其內。只有一件不老成，好的是師巫邪術，四方薦來術士，無有不納。恰好這幾日前，鄰縣王樞密的公子薦一個人來，叫做酆淨眼。自言眼睛能見神鬼，更有魘人之術，且是厲害。漢時有那巫蠱之事，刻成木人，手持木棍，埋於地下，夜間祀鬼咒詛，使木人往擊其人。唐時呂用之在高駢門下用事，專權亂政，將銅鑄就高駢一個小小身軀，眼耳俱用物蒙著，藏於篋中，埋於自己臥床之下，使他耳目昏亂，惟我所制。則今酆淨眼之術，又自不同。要魘那人時，在僻靜處設立祭壇，供養神將，壇前畫一大圈，圈內放一個磁罈將那人姓名、籍貫、生年、生月、生日、生時，寫置放罈內，他在壇前書符念咒，攝其生魂。三日攝不來，到五日；五日攝不來，到七日。生魂來時，祇長一尺二寸，面貌與其人無異。若走進圈內，把令牌下攝入罈中，書符固封，埋之坎方，其人立死。有詩為證： 當年老耄說高駢，太子曾含巫蠱冤， 若使咒人人便死，誰人不握死生權。 這四句詩言人死生有命，就是魘魅之術弄得死時，也是本人命盡祿絕。俗語道得好，棺材頭邊，那有咒死鬼。然雖如此，又有一句話道：寧有屈死沒有冤生。若是那人福祿正旺，便遺個天雷也打不死他。若是庸常之輩，一般也有屈夭的，終不然陰間設立枉死城，為著甚麼。 閒話休提。且說冷公子聞酆淨眼有這家法術，急欲學他，但未曾試得真假何如。見這蛋子和尚是個遊僧，又不曾落個寺院，一心哄他到家裏，要將他試法。已問得他名字、籍貫了，只這生辰就單有年月卻沒有日時。便著人到酆淨眼下處，請他到來商議此事。酆淨眼道：「若沒有生辰，須得本人貼身衣服一件，及頭髮或爪甲也是一般。」冷公子道：「這卻容易。」便吩咐家人取匹新布做成衫兒送與那和尚，說道大爺恐怕長老身上不潔淨，教送這件布衫，換下舊的來漿洗。又喚個待詔與他淨頭，吩咐暗地收拾他剃下的頭髮來回話，莫拋失了。那和尚只認作好意，那知就裏。便家人也不曉得主人之意。當下家人哄得他脫下貼身布衫一件，又收拾得剃下一頭短髮獻與冷公子。冷公子不勝之喜，就同酆淨眼到東邊一個收米的倉廳上，來如法擺設壇場，辦下些紙馬香燭之類。只留兩個極小的家人答應。將門扇兒下鎖，每日辦下三餐，家人們都在門口聲喚，安童開鎖接進，並不許進來窺看，真個雞犬不聞，甚是祕密。 卻說酆淨眼巴不得魘死那和尚，顯他法師有靈，傳授與冷公子，得他一注大財，無不用心。當下取一幅黃紙，寫下奉法追取生魂一名蛋子和尚，泗州城人氏，迎暉山迎暉寺出家，今遊方到本處緣由。將他頭髮裹做一個包兒，又將他貼肉布衫書下許多追魂符在上面，總做一束放於淨罈之內。壇前將石灰畫個大圈，圈下安著淨罈一個。酆淨眼一日行香三遍，夜間在壇前書符念咒，步罡踏斗，每夜弄到二三更。到第三日這裏全無影響，那邊蛋子和尚已覺有些頭痛身熱。到第五日，看看病倒，臥身不起。酆淨眼見圈子外微有黑氣往來，已知是遊魂蕩漾。次日叫冷公子問取和尚消息，得知臥病不起，越加用心，做張做智的施設。到第七日黃昏以後，那團黑氣往來甚頻，不住的在圈邊打旋。交至三更，果然聚成一尺二寸一個小和尚之形，或進或退，徘徊圈外。被酆淨眼圓睜怪眼把令牌向案桌上狠擊一下，喝道：「值日天將，城隍土地！這時候不奉吾法旨，更待何時！」說猶未絕，那小和尚一滾滾進圈來，對著罈中便鑽下去。不鑽時猶可，一鑽下時，忽壇前起陣怪風，空中如霹靂之聲，罈兒迸開了七八塊。那酆淨眼口吐鮮血，死於壇前。可憐做了一世的術士，到此未能害人，先害自己。有詩為證： 邪術有驗害他人，無驗之時損自身。 圈外遊魂仍不滅，壇前淨眼總非真。 法隨鐔破兒童笑，咒與人空公子嗔。 萬事勸人休計較，舉頭三尺有神明。 後人又有詩云： 毀人還自毀，咒人還自咒。 譬如逆風火，放著我先受。 咒詛神如靈，祈禱福且厚。 冥冥司命者，大權寧倒授。 願發平等心，相安庶無咎。 冷公子驚倒在地，半晌方才甦醒。兩個十來歲的安童，嚇得啼哭不止。當下冷公子慌忙自去開鎖，喚起家人收拾壇場尸首。到來朝買下棺木盛殮。一面寫書與王樞密公子，只說中惡身死。一面叫人打聽蛋子和尚，那和尚出了一身冷汗，病已好了。冷公子十分沒趣，雖然機關不曾漏洩，卻也無顏見他之面。封下二兩銀子，叫原服侍他的兩個家人打發他起身去。自己只推遠出不與相見。蛋子和尚只道見他有病不留他居住，卻不知借他試法，險些兒送了殘生。當下蛋子和尚接了銀子，千恩萬謝道：「多承布施了。」他剃著光光潔潔的頭兒，貼肉又換了一件新布衫，歡歡喜喜離了冷家莊而行，依先四處遊方去了。 卻說王樞密公子接得冷家書信，打發回書，也免不得報與酆家家小知道。他家也有妻兒、女兒、親兒、眷兒聞得此信，即趕上一大隊過這冷家莊來，守著棺木哭哭啼啼。沒奈何他，自知事不正經，央個主文先生出來，處些殯葬之費與他，又把些盤纏銀兩送與眾人。內中有個出尖的奸猾老兒，與主文先生私講，得了些偏手於中，一力擔當攛掇，抬回棺木方才清淨，也費過百十兩銀子。冷公子一生刻薄，慣要算計別人，不道這一番做了折本的買賣。地方鄰里見是宦家，又是有名的剝皮公子，誰敢出頭開口，只是背地裏暗笑。正是大風吹倒梧桐樹，自有旁人說短長，不在話下。 再說蛋子和尚閒遊度日，光陰易過，不覺又是一個年頭。閒話休敘，看看自春而夏，又逢端陽，已是五月節氣。蛋子和尚一月前又轉到雲夢山下，將那草棚添蓋完好，依舊住下。預先備些素糧，自初一日起便不出去化緣，只在棚中打坐，養定精神。等到端午，早起扎縛停當，一條搭膊，將布衫兒緊緊束著，穿一雙多耳麻鞋。約莫午時將到，冒著霧氣就走。走到洞邊，剛剛霧氣斂盡，蛋子和尚喜不自勝。這是第二回了，越發膽大，信步行去，早過了那三丈長一尺闊的不測橋梁。進得洞門，無心觀看景致，望著那座供白玉爐的大石峰一直走去。原來石峰對處是個天生石屋，約有民房五六間之大，中間空空洞洞，並無鋪設。穿過石屋後面，又是個小小石洞。蛋子和尚進這洞內，想必是白猿神藏書之所矣，低著頭鑽進洞去。正是： 不思萬丈深潭計，怎得驪龍頷下珠。 只因這一番，竟把個蛋子和尚空費一番精神，重受一年辛苦。不知幾時才盜得法來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十回　石頭陀夜鬧羅家畈　蛋和尚三盜袁公法 休將懶惰負光陰，鐵杵勤磨變繡針。 盜法三番終到手，世間萬事怕堅心。 話說蛋子和尚暗想道：這小洞內必是袁公藏書之所。低著頭鑽進去時，只見裏面彎彎曲曲，或明或暗，或寬或窄，有好幾處像屋的所在。內有石床、石、石椅、石桌之類，亦有石筆、石硯、石碗、石甕、諸般家伙，俱生成形像，拿不起的，並不見有甚麼書籍。再進去時，洞漸小了，地下低窪約有一二尺深的水，料是盡頭處了。覆身轉來再看一回，已知天書不在其內，鑽出洞來到前面石屋內，周圍細看，叫一聲：「阿也！」遠不遠千里，近只在目前，這兩邊石壁上鐫滿許多文字，不是天書，又是何物？只是一件，天生石壁掇又掇不去，要抄錄時，紙墨筆硯又不曾帶來，如何是好？且憑著自己記性背他幾條下肚，也不枉辛苦走這兩番。方才站定腳頭，抹一抹眼角，仔細從頭辨認那字腳，忽聞得一陣香氣撲鼻，走出屋外瞧時，白玉爐中早已煙起。慌得蛋子和尚不敢回頭，拽開兩腿，腳不點地一口氣直跑過了石橋。到了松棚裏面，打坐良久，喘息方定。自古道痛定還思痛，想著兩遍到白雲洞中，擔了多少驚怕，受了多少辛苦，不曾掏摸一些子在肚裏，不覺的放聲大哭。一連哭了三日三夜，兀自哀哀不止。只聽得外面大聲問道：「棚中何人，如此悲切？」蛋子和尚聽得人聲，抹乾眼淚，鑽出棚外。看時，卻是個白髮老者。怎生模樣？但見： 眉端抹雪，頦下垂絲。聲似洪鐘，形如瘦鶴。頭裹著一幅青絹巾，腦後橫披大片。身穿著四鑲黃布襖，腰間緊束細。腳踹方舄，飄飄真欲凌雲。手執籐杖，步步真堪扶老。若非海底老龍，定是天邊太白。 蛋子和尚見他形容古怪，連忙向前打個問訊。那老者又道：「長老不多年紀，緣何獨自一個住在這荒山之中，有甚苦情，啼啼哭哭？試向老夫訴說則個。」蛋子和尚道：「好教長者得知，小僧從幼出家，並無親屬，只因一心好道，要學個驚天動地之術。聞知此山有個白雲洞，內藏著天書道法，因此不辭辛苦，欲求一見。誰知兩遍端午到得洞中，全沒用處。」便把第一遍尋不見天書，第二次見了又不能抄寫，備細說了一遍，說罷又哭起來。老者勸道：「長老不須過哀，聽老夫一言。這白雲洞，老夫少年也曾到過。」蛋子和尚轉悲為喜，忙問道：「長者既曾到過，必見天書，不知抄錄得多少？」老者道：「雖則看見，無計傳取，後來遇著方上一個全真道人，對老漢說此天庭秘法不比凡書可以抄寫。要傳法時，也不用筆臨，也不用墨刷，只用潔白淨紙，帶去到那白玉香爐前，誠心禱告，發個誓願替天行道，不敢為非。祈禱過了，便將素紙向石壁有字處摹去，若是道法有緣的，就摹得字來，若無緣時，一個字也沒有。」蛋子和尚道：「長者可曾摹得？」老者道：「老漢精力已衰，就摹得來也做不及了，故此不曾。」蛋子和尚道：「長者高居何處，若小僧摹得來時，好來請教。」老者道：「老漢離此不遠，閒時又來相探。」說罷策著一根籐杖，望東路一直去了。蛋子和尚似信不信的道：「一不做，二不休。拼得功夫深，鐵杵磨成針。再守他一年十二個月，好歹要掏摸些兒本事到手。終不然這秘法不許人傳，又鐫他在石壁上怎的？」從此息了念頭，又做著下年的指望。一連四五日內留心訪那老者住處，並無蹤跡，心腸又放慢了。這松棚中怎過得一年四季，少不得打疊個衣包，提一根防身短棍，仍向外方遊行化齋。 不一日來到辰州地方。是甚麼去處？ 複嶺重岡，控溪扼洞。山有二酉五城之雄，水有黔江武溪之勝。羅公隱處，鳥鳴占雨無差。辛女化來，石立與人不異。明月洞，泉澄岩上。桃花山，春滿峰頭。齊天秀色每連雲，龍澗腥風常帶雨。 蛋子和尚在辰州往來遊食，非止一日，無事不題。卻說這日偶行至黔陽縣界上，到一個曠野所在高低不等，四望都是亂塚。此時八月下旬天氣，草深過膝，甚是荒涼。走了多時，沒處化一口齋飯吃，看看日色墜西，肚中飢餓。正沒擺佈處，忽見高岡上四五個樵夫挑著柴擔，忙忙而走。蛋子和尚趕上一步，扯住個老成的問道：「貧僧要到黔陽縣中，那一條路去近些？」樵夫指道：「向南只管走下了這岡子，便是羅家畈大路。那裏有幾家莊戶，你再問便了。天色已晚，咱們還要趕過界口去，沒工夫與你細講。」說罷，招呼一聲前面夥計慢走，挑著擔飛也似去了。蛋子和尚不好阻擋，遙問一句道：「這裏喚做甚麼地名？」聽得那邊答個「亂葬崗」三字。蛋子和尚點頭道：「怪得丘塚纍纍，原來是土人埋骨之所。人生一世，草生一秋；不學些本事，做些功業，揚名於萬代之下，似此一坏黃土，誰別賢愚。」歎了一口氣，向南而行。又去了好多路，地勢漸平，見有幾處田畦禾黍，想是羅家畈了。只不見個居人，也有幾間零星草房，都封鎖著門，沒人住下。只得忍餓又走，看看日落天昏，望見隔溪一林樹木那裏，像有個人家。欲待渡溪而去，不知深淺，走近灘邊，把這防身短棍豎起，向水中一按，打個探子，誰知水深丈餘，那棍直到水底跳將起來，便半橫半豎的向下流溜去了。蛋子和尚打撈不著，只得捨了這棍。沿溪走去看時，約莫又是一箭之地，溪面稍狹，有兩根雜木將草繩捆著，橫倒水面做個浮橋。蛋子和尚性急，便把雙腳踹上，不提防草繩日久朽爛，這邊身勢去得太重，把兩根木頭一腳蹬開。好個莽和尚，收腳不迭，蹋地躺將下去。喜得是個淺處，剛剛淹到乳旁，並不曾吃半口水兒，只將衣包都打濕了。左腳陷在深沙裏面，掙得脫時，一隻麻鞋已失了。 當時無可奈何，不管三七二十一，拖泥帶水走過那一岸去。將濕布衫和那裙兒褲兒脫下，絞乾了水，依舊穿上。把右腳麻鞋一發脫了拋去。赤了雙腳，提了濕衣包，遙望著樹林而走。 約莫離那林子還有半里之遠，早見有數間茅舍。近前看時，卻也閉著門在那裏。門外茅簷邊側鋪著一窩亂草，一個頭陀盤著雙膝在上打坐，面前擺一卷經典，左首安放包裹，倚著一根兩頭鐵裹的齊眉短棒兒。蛋子和尚去向前叫聲：「老師父，貧僧是失水逃命的，求慈悲救護則個。」那頭陀垂著眼皮，全然不睬。蛋子和尚又叫道：「貧僧飢餓了，老師父帶得有乾糧，望布施些兒，見在功德。」那頭陀只是不睬。蛋子和尚道：「啐！是木的還是石的，只不開口。莫待纏他，我且去敲門，敲得開時，化碗熱湯來吃也好。」又猛然想道：「這屋內不知有人住沒人住，那頭陀同是佛門中出身，尚然如此，黑夜敲門打戶，知道人心喜怒如何。打煞也只一夜，且喜不是個寒天，這濕衣裳在身上暖過一夜，好歹也乾了，衣包便慢慢的整理也不打緊。」把搭膊將腰束緊，也來簷下向頭陀對面打坐。 那頭陀見這裏和尚坐下去時，便罵道：「死禿驢，這簷下是老爺要伸腰躺腳的，恁般不達時務，不管濕衣裳胡亂擠來，叫老爺怎得安穩。」蛋子和尚想道：「那裏有這樣的出家人，開口便罵，恁地粗莽。」沒奈何耐了氣，又對他說道：「貧僧走錯了路頭，一日沒討得口齋飯，又失腳落在溪中，渾身打濕了。夜晚沒處去，權借這簷下歇過一宵，明早就行，與老師父沒甚妨礙。望乞相容則個。」那頭陀愈加發狠罵道：「死禿驢你不認得老爺麼，老爺叫做石頭陀，異名石羅漢的便是。一生遊方，行也是獨行，臥也是獨臥，不慣與人合夥。你這禿驢知是好人歹人，來此混帳，走便走，不走時一棍就結果了你性命。」說罷，便站起身來，將手去摸那棍棒。蛋子和尚又餓又冷，身邊又沒有器械，只怕那頭陀了得，敵他不過，慌忙立起道：「老師父息怒，貧僧迴避便了。」那頭陀又罵道：「死禿驢，怕你不迴避，須是遠遠的與我閃開，若近在側時，老爺一眼瞧見休想恕饒。」 蛋子和尚連聲道：「不敢，不敢。」便提著衣包望屋後便走。黑暗中正不知那裏去好，信步走去到得樹林中間，只見一株大松亭亭直上約有百尺之高。心下想道：「這樹上到好棲身，只是怎得上去？」心生一計，將搭膊解下連衣包拴在腰裏，向那松樹旁一根小樹跨上去，一手攬著松枝，將身就勢越過那樹，又盤上幾層，揀個大大的丫杈中，似鳥鵲般做一堆兒蹭坐著。 方才安身得牢，忽聽得下面聲響。蛋子和尚眼快，在星光下仔細一看，只見那頭陀提著齊眉短棍在樹林左右行來步去，東張西望，口裏哼道：「死禿驢真個那裏去了。」穿過林子又去一段路才轉來，倒拖著棍棒，向舊路徐徐而去。 蛋子和尚看了叫聲慚愧，且喜不遭他毒手。只是一件：那頭陀獨自一個坐在人家門首，好不冷 淡，得個人作伴也好，為何抵死不容。比及讓了他罷了，又來東尋西覓，只恐還在左近，放心不下。其中必有緣故。終不然要做打家劫舍的勾當，怕我礙眼。這個荒村草舍將有甚大財鄉，動了他火，好生難解。且莫管他，自己安息一時再處。方欲閉眼，不覺肚中餓得疼痛，腸鳴起來。蛋子和尚道：「這一夜好難過，就熬過今夜來朝怎得氣力跳下樹去？便跳下時跑走不動，倘遇了那賊頭陀，乾折個性命與他。聞得仙人餐松茹柏，我且學他一學。把松枝上嫩毛摘來試嘗，雖不可口，卻也清香。吃了些兒，引得性起，不論老的嫩的滿把的放在口中去，只管亂嚼嚥下了許多，也覺得腹中充實了些。 忽然一陣風，遠遠的聞得號呼哭泣之聲。蛋子和尚道：「奇怪，這裏又不是鬧熱村坊，此聲從何而來？」側耳再聽時，其聲哀急，又像婦女聲音，分明在前面茅屋那一搭兒。蛋子和尚猛省道：「是了，一定是那賊頭陀幹了不公不法的事出來。」欲待不理，心頭氣忿忿的怎忍得住！我且悄悄地去探個下落，也得放懷。當時解下腰間衣包，縛在樹上，重把搭膊拴緊了腰，分開松枝，望下踴身一跳。兩腳點地，毫無傷損。將身抖一抖，走出林子，照前路一步一步的捱去。 約莫茅屋相近，悄悄地舒頭去望那茅簷下，略無動靜。再走幾步，向前看時，已不見了頭陀。走上簷頭左右細看，端的不見了。側耳聽時，裏面哭聲也住了。蛋子和尚心下疑惑，輕輕的推那門兒，原來是兩扇舊白板門。這石頭陀在裏面用棍撐著，撐得不牢，初時推不開，以後用力一扌雙，撲的一聲棍兒倒地，左一扇門兒早開。這茅房原來是小小三間開闊，兩進一披頭。一進兩邊安放些做屋的土磚木料，更有幾處粗重家伙，中間空個走路。第二進做個內室，左首披屋裏面安排鍋灶。石頭陀脫得上身赤膊，正在灶下燒火煮飯吃，聽得開門響，慌忙起身來看。 說時遲，那時快，蛋子和尚一腳踹進門來，正踹著棍兒，便曲腰下去綽棍在手。知道裏面有人出來，急向木料堆裏一閃，閃過。石頭陀黑暗裏急切不辨，見大門開著，便鑽出外去探望。蛋子和尚乘著披屋下有些燈光透出，到對著裏面天井一溜進去。這邊進去的還不曉得裏面詳細。那裏面暗處，有個老婆婆先已瞧見和尚，叫聲：「啊呀！又是一位羅漢來到，死也，死也！」蛋子和尚聽得聲音，情知有些蹊蹺，卻待進步盤問，只聽大門右扇開的一響，是那石頭陀作勢推開。蛋子和尚慌忙退出，仍伏在木料堆邊。只見那石頭陀踏進門內時，覆身向外，發狠的鬼叫道：「有誰大膽的，敢進來麼？」喊了一聲便坐身下去摸那地下的棍兒，誰知這棍落在蛋子和尚之手。和尚有了器械，早壯了三分膽氣，那時看得仔細，就他蹲下去時，做個水面撈衣勢，將棍可對著他屁股竭力向上一挑。那頭陀出其不意，精頭皮倒垂磕下，橫身臥地。蛋子和尚怕不了事，舉棍又打下去。那邊把右手來擋，正迎著棍兒去得重，只一聲響，打折了兩個指頭，連皮兒掛著。石頭陀負痛便叫：「好漢饒命！」蛋子和尚已知得了便宜，左手持棍，右手揸開五指，一把抓去，連腰胯連肚皮做一堆兒提起，到天井裏面高高的向下一擲，那頭陀殺豬也似叫喊。蛋子和尚向前一步，將右腳劈胸踹定，捻起升籮般大的拳頭在他臉上晃一晃，喝道：「賊頭陀，你要死要活？」那頭陀方才認得就是落水的和尚，只叫：「師兄，是俺得罪了，饒命罷。」蛋子和尚罵道：「賊頭陀，我只道你是江湖上有名的好漢，少林寺出尖的打手，原來恁般沒用的蠢東西。叫甚麼石羅漢，你便是鐵羅漢，我也會銷鎔你起來。迎暉寺前偌大一塊大搗衣石，我也只一拳打個粉碎。先前我再三讓你，是我出家人本等。你又到林子裏面來尋趁我，你實說在此做甚勾當，惹得他家啼啼哭哭。快快說來還有個商量，若半句含糊，我也不用棍打，只教把你做個搗衣石兒，試我拳頭一試。」 說罷，便把棍兒撇下，右手捻起拳頭待打。那頭陀心慌，又被蹬緊了胸脯好不自在，儘力叫道：「佛爺爺佛祖師，放俺起來，待俺細說。」蛋子和尚道：「賊頭陀，便放你起來，料你也不敢走。」卻待鬆腳放他，只聽得屋裏黑暗中有人叫道：「師父與我家伸冤則個！莫放鬆他。」蛋子和尚認得就是先前一般的聲音，定了腳看時，只見個白髮老婆婆，腰馱背曲，半蹲半走的摸將出來。到天井中，朝著蛋子和尚，連連的磕頭，只叫伸冤。蛋子和尚道：「老人家不要多禮，你有甚冤情，快說來，我與你做主。」老婆婆道：「這天殺的，壞了我家媳婦母子兩口的性命。」只這一句引得蛋子和尚心頭火起，將腳跟向那頭陀的心坎裏狠力的蹬上一下，那頭陀大叫一聲，口中鮮血直噴出來。有詩為證： 僧家淨業樂非常，何事芒鞋走十方。 做賊行淫遭惡報，分明好肉自剜瘡。 蛋子和尚方纔收起了腳，扯起老婆婆，問其緣由。老婆婆啼哭起來，指著披屋裏面，說道：「師父去看便知。」蛋子和尚還怕那頭陀奸詐，再要加他上幾拳，只見他直挺挺的不動，踢他一腳也不做聲了，方才放心。走到披屋裏去，把壁上的掛燈兒剔明，那鍋中兀自熱騰騰的氣出，揭開鍋蓋看時，噴香的一鍋熱飯，是那頭陀才煮下的。蛋子和尚正在要緊之中，便道：「我且吃他兩碗，卻又理會。」向灶前揀起一把茅柴點著，去找個碗兒來用，剛剛的在破廚櫃內取得一隻磁碗、一雙柳木筋兒，猛看見牆角頭又是一個人睡著，倒吃了一嚇。仔細打一照，原來是個婦人剝得赤條條的，死在血泊裏面。卻好老婆婆帶著哭也摸進來了。蛋子和尚問道：「這婦人是你甚麼人？為何而死？」老婆婆道：「一言難盡。」拖著凳子頭兒教師父請坐，「等老身慢慢的告訴。」蛋子和尚道：「你莫管我，儘你說，我都聽得。」便盛著飯一頭吃，一頭聽那老婆婆的說話。 老婆婆坐在門檻上，從頭至尾告訴道：「老身家姓邢，這死的是老身的媳婦。我的兒子叫做邢孝，在這羅家畈種田為生，因本縣縣令老爺貪財，責取里正要百來擔好丹砂。這丹砂雖說出在辰州，卻不是黔陽縣土產，卻在沅州老鴉井內，這井好不寬大，四圍生成的青石壁，須要積下乾柴放起火來，燒得那石壁迸開，方才有砂現出。這裏羅家畈莊戶種田空閒時，都慣做這行生意。里正科斂百姓的銀子，顧人去到那邊納了地頭錢，取丹砂奉承縣令。這畈裏幾家莊戶都接受得工錢，但是有老婆的都寄在親眷人家去了。只我家媳婦有了五個月身孕，出門不得，又是老身七十多歲兩口兒做伴，在這房子內看守。一月前邢孝還在家的時節，媳婦患個肚痛的症，急切沒個醫人。剛遇這頭陀上門化齋，兒子回他道：「現有病人在家，沒心緒齋得你。」他問是甚麼病，兒子不合回他說道：「媳婦有五個月身孕了，現今患肚痛，只怕小產。」那頭陀道：「我叫做石頭陀，石羅漢。不但會看經，也曉得些醫理。有個草頭方兒，依我吃了肚痛便止。又能安胎。」兒子也是沒奈何，只得憑他解開包裹，把幾味草頭藥煮來灌下，果然肚痛止了。當日請他一頓飽齋，又不要錢，竟自去了。只道他是好人。昨日又到這裏化齋，媳婦回他道：「男子漢不在家，改日來罷。」他不肯去，就把言語調戲我媳婦起來。媳婦閉了門進來了，不理他。他坐在門首唸經，只是不去。到深夜時分，老身睡了，媳婦還在中間績麻，那頭陀曉得家裏沒人，悄悄地把門弄開，竟走了進來。將媳婦抱住，恐嚇他道若聲喚就殺了你。當下被他強姦了，這還是小事。又教媳婦去燒下一鍋滾湯，我要洗個澡。媳婦只得與他燒水，又教傾\ 一半在桶裏，那天殺的原來不要洗澡，把包裹打開取一丸白藥教媳婦吃了，後來易產。吃下便覺有些肚痛。他又解出兩隻新草鞋來浸在鍋內，對媳婦說道：「我要與你借件東西，合個長生不死之藥。藥成時送些與你吃了，大家升仙。」媳婦道：「借甚麼東西？」他道：「要你五個月的血胎。」媳婦慌急了，哭拜告饒。那天殺的雙手抱定，剝個寸絲不掛，將他綁住手腳，按在桶上，把熱湯揉他的肚皮，媳婦痛極了，再三哀告，只是不允。又將鍋內兩隻熱草鞋輪番在肚皮上揉擦，可憐血胎墜下，我媳婦當時血崩而死。老身嚇壞了伏在後面，不敢則聲。只聽那天殺的說道：「到是個男胎。」他又在布袋內取米造飯，只待吃了便走。不期遇著師父到來，奈何了他，正是天理昭彰，惡人自有惡人收。」 蛋子和尚問道：「他取下血胎在那裏？」老婆婆道：「想收拾在包裹裏面了。」因這老婆婆話長，蛋子和尚也不知吃了幾碗飯，把鍋內吃個罄盡，只剩個鍋底。和尚放下碗筷，向廚櫃上層尋著他的包裹，就在鍋蓋上打開看時，裏面又有小布包兒，解開來是一條布裙子，正裹著血團團的小廝和那胎衣在內。又是一包十多兩散碎銀子。又有一疋細白布包著一件裂火袈裟，也有件直裰子，及零星衣服。另有個布囊盛下二三升雜米。蛋子和尚觀看血胎，心下想道：「不知他那長生不死的方兒是真是假，配甚藥物，怎麼取用。可惜造下這罪孽，棄之無用了。」念聲阿彌陀佛，將血胎連布裙子遞與老婆婆。老婆婆看見了，重新哭起肉來。蛋子和尚開了銀包，揀幾塊大的，約莫倒有五六兩，把與老婆婆道：「這銀子你將去，斷送了媳婦。」其餘自家收拾起了。 此時天已漸明，走出天井，看那頭陀面皮發黃，已自沒氣。腳下穿的到好一雙青布僧鞋，蛋子和尚剝來穿下。將這根齊眉鐵包頭的棍兒挑了包裹，叫聲：「老人家，那賊頭陀已死了，太平無事，我 去了也。」老婆婆道：「師父你去不得。」蛋子和尚真個住了腳，問道：「為何去不得？」老婆婆道：「你雖然替我除了這害，撇下了兩個死屍，教我如何擺布？」蛋子和尚道：「也說得是。我且把賊頭陀的屍首拋在荒郊，再作計較。」放下棍棒包裹，一手抓著那死頭陀的腰褲，恰似小雞兒一般提起屍首，出了門，直到林子裏面去。此時天已大明，認得夜來這株大松樹，正待撇下屍首，踛上去取那衣包。只聽得遠遠的有人喝道：「清平世界，那裏和尚殺了人，撇在這個地方。」蛋子和尚定睛看時，林子後面有七八個莊家，一個個背著包裹、跨口腰刀、提口朴刀，飛也似奔將來。蛋子和尚不慌不忙撇屍在地，早踛上樹去了，取得衣包在手。眾莊家把這株大松樹團團圍定，蛋子和尚在樹上叫道：「貧僧不是殺人的，是殺那殺人賊的。列位閃開，待貧僧下來相見。」說罷，便撲地一跳，跳出眾人圈外。眾莊家又把和尚圍住，盤詰來由。蛋子和尚道：「列位且說從那裏來？」眾莊家道：「我們奉縣令老爺差委，往沅州採取丹砂。昨晚到縣和里正交納，今早起個五更走到這裏。」蛋子和尚道：「列位中可有邢孝麼？貧僧要報個信兒與他。」眾人裏面走出個矮黑漢子，上前道：「在下便是邢孝。」蛋子和尚指著這死屍道：「這個賊頭陀便是你七世的對頭。」邢孝聽罷這句話，好似一千個榔槌在他心上亂敲，面色都變了，一把扯住和尚道：「對我說個明白。」蛋子和尚道：「如今我說了，你也不信。貴居去此不遠，列位休散了，大家去做個證見。」眾人道：「邢大哥莫慌。既然同到宅上，自然有個分曉。」當時眾人隨著和尚一路走，雖然腳尖兒同向前，腳跟兒同向後，卻有三種情況不同。蛋子和尚的心下欣欣喜喜，好像撐船的逆風收港，有個結束了；眾莊家心下疑疑惑惑，好像看把戲的，不知搬出甚故事來；只邢孝的心下驚驚恐恐，好像解察院的訪犯一般，有罰無賞。正是背人偷酒吃，冷暖自家知。 卻說老婆婆見和尚去了，心中害怕起來。勉強去舖上拽一條被單，將婦人的屍首就地蓋了。摸到門前，兩頭看著，又不知那一條是來路，東一張西一望，只等和尚到來區畫這事，夢裏也想不到兒子回來。這裏老眼模糊還未分明，邢孝先走一步，早已看見，叫道：「老娘，你緣何獨自一個在門外看誰？媳婦在那裏，不陪伴你？」老婆婆一見兒子，便扯住放聲大哭道：「我兒你早歸一日，也不見得好端端的媳婦被甚麼石頭陀石羅漢弄死了。」邢孝道：「怎麼說？」老婆婆哭道：「他死得好苦！」邢孝搶進門來看時，眾人隨後都到了，一擁上前，到把那老婆婆擠在後面。只見邢孝連被單抱起媳婦，放在後屋中間，對著搥胸大哭。眾莊家人人悽慘，問蛋子和尚道：「這事怎的樣？」蛋子和尚道：「等邢大哥哭過了，再問老娘便知。」邢孝道：「我娘年老之人，須是長老與我剖個明白。」蛋子和尚便把自家落水借宿直到打死了頭陀，後面你家老娘與我說如此如此這般這般，備細述了一遍。邢孝止不住腮邊落淚。眾人無不咬牙切齒。老婆婆埋怨兒子道：「都是你聽信了那天殺的鬼話，吃什麼草頭方安胎藥，引得那賊頭陀上門上戶，弄出這事來。如今一命便是兩命，卻不是你自家害了妻兒一般？」眾莊家勸道：「老娘如今說也是無益了。且喜得遇著這位長老，報了冤仇，死者也得瞑目。只是如今林子裏躺著一個，家裏躺著一個，不是個道理，也該作速計較。家裏有米麼，可煮些飯來吃了，相煩長老同到縣令相公處首明。等他差官相驗，順便就帶口棺木下來盛殮，省得過些時被做公的看見林子內屍首，又造謠生事，在地方上做一場生意。」蛋子和尚道：「聞得縣令是個贓官，告許他怎的，要埋時，自家埋下便罷了。」邢孝道：「卻使不得。」 當下敲火煮飯，眾人各剝得有些乾菜，都將出來，等飯熟大家吃飽。老婆婆把銀子遞與邢孝，說其緣由，邢孝又向和尚叩謝。眾人道：「也要老娘去走一遭。」邢孝安排個羊頭小車，教老娘坐上，鎖了門，央一個相厚的莊戶同推著車兒。蛋子和尚提了棍，把兩個包裹打併做一個背著，眾人一擁到黔陽縣來，等不多時候，縣令正升晚堂，眾人將血胎一包當堂呈上，首告地方人命事。縣令把一干人逐一審過，錄了口詞，當交縣尉一員下鄉相驗。到次日晚堂回話無異，官批： 石頭陀係無籍遊僧，所犯雖重，已死不究其屍。責令地方埋訖。沈氏著邢孝自行殯葬，蛋子和尚因義忿殺傷免罪。餘人都發回家去。單留蛋子和尚在縣有話吩咐。 退堂之後，縣令喚和尚到了後堂書房中，屏去左右，誇獎了他幾句，次說道：「我有封緊要書信禮物，要寄到慶元府親戚那邊，路程遙遠，沒個可託之人。適才聞得你恁般義氣，又且英雄了得，肯與我幹這件功勞，回來之日重重酬謝。」蛋子和尚道：「貧僧遊方之人，那一處不去，既然相公尊委不敢有負。」縣令大喜，喚心腹吳孔目送長老到城隍廟居住，庫上支兩貫足錢發與道士，著他供給等候修書完日，標撥起身。不題縣令進衙收拾金珠銀兩，打箱籠之事。 卻說蛋子和尚和吳孔目到城隍廟中，先有官身報知道士，迎進客堂坐下。蛋子和尚看見廟宇傾頹，房屋敝壞，道士也衣衫襤褸，因問道：「這神廟香火可盛麼？」道士道：「神道極靈，香火也不絕的。」蛋子和尚默然無語。茶罷，吳孔目將兩貫錢交付與道士，便起身吩咐好生管待。道士就把三百文錢送與吳孔目，折個東道，送他出門去了。道士問了蛋子和尚吃葷用酒，忙忙的吩咐廟祝買東買西，安排停當，擺設在臥房裏面，請他來坐。又把自己鋪蓋搬了出來，讓這房與和尚安歇。蛋子和尚飲酒中間，問起道：「既然神道又靈，香火又盛，為甚廟宇恁般狼狽？」道士嘆口氣道：「雖然如此，在小道卻有損無益。」蛋子和尚低聲問道：「莫非縣令難為你們？」道士紅了臉，不敢答應。蛋子和尚又道：「貧僧與這縣令素不相識，只今日要貧僧到慶元府走一番相留在此，貧僧一時應承了，不知是甚麼書信。聞得縣令是個貪官，刻剝百姓，足下必知其詳，你休疑慮著我，但說不妨。我們出家人，難道到與贓狗做一路不成？」道士見他言語出得至誠，便把兩指做個錢圈兒，說道：「縣令老爺愛的是那個東西。莫說別件，只這城隍廟裏，不論月大月小，要納還他香火錢十貫。不足數時，小道還要賠補，若布施得些米料在這裏，縣中便來取用去了。所以門內廊廡都無力修整。他戴了幞頭，神道也是勢利他的。雖說威靈顯赫，只在小百姓上做工夫，撞著做官的全無報應。」蛋子和尚道：「他是那裏人氏，有甚親戚在慶元府，便一封書信打甚麼緊，何必用著貧僧。」道士道：「他正是慶元府慈谿人氏，姓侯雙名明宰，在此做過四年官了。每年積下若干贓物運至家中。恐有虞，定要個有本事的護送將去。去年用人不當，到洞庭湖中被劫去了，聞得今番要走旱路，他留著禪師一定為此。他原是窮儒出身，只這任官，家中解庫也開過好幾個了，貪心兀自不止，禪師你道狠也不狠。」蛋子和尚道：「原來恁地。」道士道：「適才禪師盤問，小道多口了，路途中在他們管家或公差面前，是必休題。」蛋子和尚道：「不消吩咐。」當晚酒飯已罷，道士別去了。蛋子和尚在房中思想道：「這些詐人的錢財，到叫我替他送了去。這事不成，不成。」睡到五更，只推解手，取了包裹棍棒出了廟門，一溜煙走了。明日道士不見了和尚，慌了手腳，稟知縣令。縣令道：「早是不曾託他幹事，這遊方和尚全無信行。」也不責備道士，只追他這兩貫錢完庫，道士只得又去生錢借債，補完這項，倒折了三百文錢，一頓酒飯。後來侯縣令多用賄賂，得陞京職，自家建個生祠在縣中，去任後被眾百姓夜半時抬那祠中的土偶，折了腳，撇在糞坑裏面了。縣令在中途被馬驚墮地，折足而死。可見天道不爽，此是後話。有詩為證： 儘人吃著亦無多，苦苦貪求卻為何。 試看墨吏終當敗，縱免人誅有鬼訶。 卻說蛋子和尚那日出了黔陽縣，離了辰州，又往湖北荊南一路遊去。逢山看山，逢水看水，留連光景，不覺又過了一年。看看李白桃紅，又早梅黃杏紫，蛋子和尚切記著本等前程，預先買就一百張潔淨純綿大紙，帶歸雲夢山下草棚中來。將紙預先編個一二三四的號數，把石頭陀這疋細白布縫個袱包兒包著，又去清水潭中洗個淨浴。 到端午日，早起在地灶中煨飯吃飽，正待扎縛停當，只見雲暗山頭，下著一陣大雨。蛋子和尚道：「卻不是晦氣！這雨日日不下，偏是今日與我送行起來。」只得在松棚內望空磕頭禱告道：「某今日有緣得見天書之面，望乞斂雲收雨，速現紅輪。」看看捱到巳牌時分，雨已停止。和尚喜不自勝，取了綿紙，提了齊眉棍棒便走。此是第三遍了，路徑已熟。只山地濕，高下崎嶇，況且冒霧而行，只恐遲誤。忙忙的向前，比及霧氣將散，石橋也到了。蛋子和尚舉目看時，吃了一驚。原來這橋是天生成一條青石，經雨後，其滑如油。隨你節節小心，如何把得腳住。有人問道：「那三百六十日的濃霧，難道石橋沒些濕氣，直等這番大雨？」看官有所不知。但是尋常的霧，都是地氣上升，天氣不應，其氣氤氳迷亂而成，所以沾衣而濕，觸石則潤，久而不解。這白雲洞的霧，是霧幕中噴出來的，只是乾霧。分明是蜃樓海市，望之有形，就之無。所以前兩遍石橋全無濕氣，今番雨後難行也。若是三尺四尺，不多步兒也還好處，這三丈多長哩！下面不測深淵，可是取笑得的。正是： 除非插翅飛將去，動腳之時必墮傾。 是這般說時，第三番又去空了。卻不道風急雨至，人急智生。畢竟用著甚計來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十一回　得道法蛋僧訪師　　遇天書聖姑認弟 跳丸雙轉疾如梭，瞥眼年華又早過。 有事做時須急做，誰人挽得魯陽戈。 話說蛋子和尚第三遍端午，遇了天雨之後，石橋濕滑，行走不得，心生一計。放下齊眉短棍，將這棉紙包袱，緊緊的縛在背上，倒身下去，將雙手抱定石橋。那石橋的兩旁底下，未免有些稜角，不比橋面光滑，兩腳可以做力，逐步挺去，霎時間過了。蛋子和尚爬起身來，合著掌叫聲：「謝天謝地！」便急急的進了白雲仙洞。來到白玉爐前，雙腳跪下，磕頭通陳道：「貧僧到此第三番了，望乞神靈可憐，傳取道法。情願替天行道，倘作惡為非，天誅地滅。」發罷願，走到石屋中，解下包袱，取出紙，就地展開，逐張檢起，照一號二號順去。先從左壁上起，將手捻定，通前至後，凡有字處，次第拂過，共一十三張。每張摘去紙角，記認了。轉向右邊，逐一按摹。右邊字又密又長，摹到二十四張，覺得香氣來了。後邊還有一段，摹不及了。忙將摹過的三十七張，亂亂的捲做一束，用包袱裹了提著。餘紙棄下，不及收取。急走出得石屋，白玉爐內煙氣大發。慌忙跑出洞來，將包袱照前縛在背上。仍用腳手做力，像猢猻踛樹一般，踛過了那三丈長、一尺闊、光如鏡、滑如油的一條石橋。大凡走路的，去時覺遲，轉時覺快。蛋子和尚喜得這番到手，又且險處已過。檢起地下棍棒，拽開腳步，沒多時，走到草棚之中。不等喘息定，便解下紙束，展開來看。原來在洞中時，手忙腳亂，心神恍惚，只像黑隱隱的有些字跡一般。如今看時，原是一張素紙，何曾有一點一畫？每張檢看，都是如此。弄得蛋子和尚目瞪口呆，手癱足軟。這場沒興，不可形容。想著見神見鬼，這許多時，都是瞎帳。受了三番辛苦，險些兒誤了性命，竟恁無緣，一兩行兒也僥倖不得。前兩番雖是空行，還是個不了之局，今番望絕，再沒個題目做了。發個惱，把這紙張撇做一地，轉思轉苦，心下酸痛起來，淚如珠湧，不覺放聲大哭起來。 哭了一場，要往潭邊尋個自盡。出得草棚，行不多步，剛遇見去年的白鬚老者，迎著問道：「長老求道辛苦。」蛋子和尚滿臉羞慚答道：「不好向長者告訴。命裏無緣，一束紙白去白來，全沒半字在上。似此薄命不如死休。」說罷，淚下如雨。老者道：「長老且莫悲傷，有緣無緣也未可定。這天書既不由筆臨墨刷，字跡從何而來？」蛋子和尚大驚道：「去歲長老吩咐不用筆墨，如何又恁般說話？」老者道：「天書不比凡，況明授者屬陽，私竊者屬陰。日光下之陰氣伏藏，自然不見，此陰陽相剋之理也。要辨得有緣無緣，須於戍亥子三個時辰，擇個月盈之夜，在曠野無人處，將紙向月照之，隱隱有綠字現出，這便是機緣已到。若沒字時，便是無緣了。」蛋子和尚如夢方醒，如死忽生，道：「多承長老指教，只今晚不知有月否。」老者道：「初旬月光未足，直待至十一至十五這五日內，月漸盈滿，如法照之，若見字，便將筆墨依樣描出。老漢臨期又來相會。」 蛋子和尚稱謝不盡。老者別了和尚，轉彎去了。蛋子和尚不勝歡喜，轉到草棚中，把地下紙張重 復拾起。依照東西暗記，各順號數，做兩束兒卷著，藏於布包之中好生安放。依了老者的吩咐，直到十一日，預先磨下一甌墨汁，黃昏時分帶到一個最高的山頭上面，揀個平穩處，將布包打開舖在地上。先將左壁上摹過的紙，一張張對月照看，依舊一字俱無。蛋子和尚這一慌非小，定了心想，又將右壁上摹過的紙月中照看，果然隱隱現出綠色字樣，細字有銅錢大，粗字有手掌大，但多是雷文雲篆，半點不識。且喜有了字傳下時，再作計較。當下將筆和墨就原紙上照樣描寫，到下半夜來月色倒西，便不甚分明了。收拾回去，次晚又來，一連五日天氣晴明，也是數合如此，到十五日二十四張紙都已描完，收放布包裏面。到草棚中一夜不睡，想著：「這天書文字不知何人識得？老者約我臨期相會，又不見來，好生悶人。」到五更時才合眼去。只聽得草棚外，似老者聲音說道：「欲辨天書，須尋聖姑。」蛋子和尚夢中跳將起來，便問：「聖姑是何人？」此時天已黎明，趨出棚外看時，並無人影。蛋子和尚道：「奇怪，明明有人說話，如何不見了。」想了一會道：「是了。這白髮老者一定就是白猿神化身，因我求道心誠，感動了他，兩番到此指迷。今夕在夢中喊我，果然如此，定是有一個聖姑，能辨天書的在那裏。只不知住居何處，天涯海角怎得相逢，不免四處去尋訪他，在此守株待兔，料是無益。這草棚也用不著了。」 當下將天書布包一并打在衣包之內。煨飯吃了，取了衣包棍棒，將地灶中火炊起，用松毛引在草棚上燒著，只看棚倒在那一方便向這方走路，是他心無主意，把這草棚只當聽憑天數一般。有詩為證： 三番求真吃盡苦，到頭不辨一身事。 這回只得走天涯，識字之人在何所。 這一日是東北風，火勢被風刮起，必必剝剝把草棚上蓋都燒完了。一聲響亮，那幾根柱子向北帶西而倒。蛋子和尚道：「風頭向南，那棚柱反倒北去，也好古怪哩。北方帶西，正是關中地面，那裏是帝王建都之地，多有異人，或者聖姑在彼未可知也。」便遙對白雲洞去處，磕了一個頭，謝別了白猿神，大踏步望北行去。 後人有古風一篇，單表蛋子和尚三番求道之事，詩云。 洞天深處濃雲鎖，玉鑪香繞千年火。中有袁公飽素書，石壁鐫傳分右左。梵僧原是蛋中兒， 忽發驚天動地思。掉臂出門不返顧，天涯遊遍求明師。迷津偶爾來雲夢，行人指示神仙洞。 年年端午去朝天，香沉霧捲些時空。奇書靈神魂騫，餐風宿雨何精虔。絕壑千尋甘越海， 危梁三尺輕登天。貪看景物鑪煙起，一番辛苦成流水。再來繞洞覓天書，覓得天書無筆紀。 天書不用兔毫傳，空摹石壁愁無緣。堪憐血淚神翁導，千驚萬恐剛三年。三年驚恐幾損命， 空山獨守心堅定。分明綠色現雷文，夜半峰頭月如鏡。欲辨雷文有聖姑，愁懷誰向夢中呼。 一別山靈作行腳，孤征遙望長安途。長安自古繁華府，名山長駐神仙侶。此去逢師萬法通， 不負三年立志苦。 話說蛋子和尚行至宛丘內鄉縣，此時五月中旬，天氣炎熱。想著得把扇兒用用才好，走不多步恰好見個扇鋪。那時摺疊扇還未興，鋪中賣的是五般扇子。那五般？是：紙絹團扇、黑白羽扇、細篾兜扇、蒲扇、蕉扇。蛋子和尚道羽扇倒好，只是寫不得字，團扇又不像出家人手中執的，買柄細篾兜扇，寫個訪聖姑三字在上，倘或路途之間遇個曉得來歷的，也好指引。走上街頭，叫聲店倌取兜扇來看，揀選一柄中意的，講就五分銀子買了。 原來這店面後半間設個小座三啟，排下一張桌兒。幾把椅兒。靠桌處是個半窗，窗外小小天井，種幾竿瘦竹。桌上擺得有筆硯之類，蛋子和尚一眼瞧見了，便道：「有心辱惱寶店，告借筆硯一用。」店倌道：「主人不在，外面但用不妨。」慌忙取出放在店櫃上，蛋子和尚才磨下墨，還未曾動筆，只聽得裏面一聲：「誰取了筆硯去？」店倌答應道：「有個長老在此，借來寫個字，就拿來了。」便對和尚道：「快寫罷，主人出來了。」 說聲未絕，只見裏面走出個人來，頭裹萬字頭巾，身穿單褂兒。看見和尚扇上寫著「訪聖姑」三字，拱一拱手便問：「長老那裏來，要訪聖姑怎的？」蛋子和尚道：「貧僧是泗州城迎暉寺來的，聞得聖姑廣有道行，特地訪他。」那人道：「泗州城是嶺南地方，這般遠處也曉得聖姑哩。」蛋子和尚暗暗裏驚呀道：「果然有個聖姑了。」便問：「施主會過聖姑麼？」那人道：「曾會過來。」蛋子和尚：「現今在何處？有煩施主指引。」那人道：「且請到裏面坐下，容某細講。」蛋子和尚走進坐啟，那人又道：「熱天恕無禮了，請坐，某去潑杯茶與長老吃。」那人進去了。蛋子和尚見桌有幾冊雜書，內一本是破損不完的，偶然取看其書名「抱朴子」，內一條云： 丹水出丹魚，先夏至十日夜伺之，魚皆浮水，赤光如火。取其血塗足，可步行水上不溺。 蛋子和尚道：「這內鄉縣有個菊潭，又有個丹水。只聞得菊潭兩岸都是天生甘菊，飲此水者多壽。卻不知丹水又產此異物，早得此法，怎要遭羅家畈落水之苦。」正思想間，只見那人自家拿個托盤，盤中放著兩碗泡茶，放在桌上道：「長老請茶。」蛋子和尚道：「相擾不當。」兩下坐了吃茶。那人開口道：「在下姓秦，單諱個恆字。去年往華陰縣西嶽華山進香，聞得街坊上人多說道：「本縣楊巡檢家，供養著活佛。在那裏，叫做聖姑姑。」我問他：「他怎見得是活佛？」他說：「楊巡檢家請得焚字金經，無別人識得，只有聖姑姑能說。楊巡檢敬之如神，供養在西園。」合縣的人多多少少去拜他為師，在下也去隨喜了兩番。後來因四處聞名，人越去得多了，便閉關不接外人。如今聞得還在那邊，算來住個一年有餘了。」蛋子和尚道：「他單識得梵字，還別有甚麼道法麼？」秦恆道：「聞得也有些異處，能整月不食，也不飢餓。又時常與菩薩們往來，我們卻不曾試他。」蛋子和尚道：「施主親見過聖姑，是甚麼模樣？」秦恆道：「也只是個老婆婆。但神氣不同，像有些仙風道骨。長老此去，只怕還未出關，不能相見。倘相見時，乞道賤諱，說不日又來參謁。」蛋子和尚道：「當得，當得。」 謝了擾茶，當下問了華陰縣路徑作別去了。尋至菊潭邊，果然一潭清水。蛋子和尚道：「雖不是菊花時候，不可當面錯過。」將手捧水來吃了幾口，脫得赤膊，又洗了個浴，穿了衣服，問路到丹水那邊去。這一年是閏七月，該六月初二日夏至，此時五月二十一日了。蛋子和尚記得分明，坐在近處草宿一晚。到二十二日恰好是夏至前十日了，蛋子和尚來到水邊，見是一條大河，問著土人方知原是個通渠，只這二三里河面內所出之魚都帶紅色，更不雜亂，所以喚做丹水，可見水族也有個界限，此乃造化之奇也。因這丹魚又少又小，又不中吃，所以丹水中絕沒個打魚的船兒。 蛋子和尚特地往下流頭，雇個小小漁船，移來住下。多買些酒食和漁翁同吃，對他說道：「今夜要煩你下個網，取得幾個丹魚時，我教你個戲法作耍。」漁翁道：「甚麼樣戲法？」蛋子和尚道：「取這丹魚的血塗在腳底上，念個咒語，呵口氣往水面上行走，如履陸地。」漁翁道：「此法惟我漁家切用，千萬傳這口訣與我。」蛋子和尚道：「若有了魚，傳你卻容易。」漁翁乘著酒興，忙去艄頭取網。漁婆見他醉了，不肯與他，兩人廝鬧了一場，奪得網來，整理停當，便要撒將下去，蛋子和尚道：「且住。我還有個咒語，停一會兒等魚自浮水，方可取之。」兩個人且在船上敘些閒話，漁翁帶醉不覺睡去了。蛋子和尚眼睜睜看著水面，亦聞得游泳唼哺之聲，並不見有赤光。候至夜深，月從東起，照見水面果然魚皆浮起，那丹魚映著月光，其色如火。蛋子和尚急急的喚醒了漁翁，那漁翁醉還未醒，呼么喝六的望空打下一網，拿不多幾個小魚兒。再下網時，魚多驚散了。共取得十來尾，殺起來血又不多。蛋子和尚心下想道：「有心使這遍乖了，且把漁翁來試一試。若有驗，下年來多取些備用也未遲。」教漁翁舒過雙腳來，把些魚血塗在那腳心裏，口中假做念咒，呵口氣喝聲：「疾！」叫漁翁下水快走。那漁翁老實，真個望水面雙腳跳下，撲通的一聲沒頭沉下。漁婆在艄頭看見，叫起屈來。蛋子和尚也著忙了，把船上木板竹篙亂撇下水去。喜得漁翁識水性的，在船頭下水，卻在船艄上爬起。老夫妻兩口纏住蛋子和尚，絮聒個不了不休。蛋子和尚無言回答，只得招個不是，情願賠禮。到次日天明包裹中取出一墜銀子，約有二錢重，與他買酒吃壓驚，方才罷手放和尚起岸，那漁船自去了。蛋子和尚歎口氣道：「古人云：『盡信書則不如無書，』世上傳留法術都只捕風捉影，有假無真，即是白雲洞天書，雖是三番親到，方信其為真，然未曾辨識試驗，尚不知其何如也。」只因蛋子和尚好奇太過，求真太急，偶見「抱朴子」書上有這一段話便要試他，及至不驗，連白雲洞天書都疑心起來了。有詩為證： 世間戲法本無真，載籍傳來也哄人。 何事癡僧偏易信，漁翁落得壓驚銀。 又有人駁這首詩道古人之言定然有據，人自不得其傳，不可直謂其妄也。詩曰： 世間變幻儘多奇，抱朴傳來未必虛。 自是奉行無祕訣，見今丹水出丹魚。 蛋子和尚見天氣炎熱，因過秋林見其泉石秀麗，心下喜歡道：「據秦恆所言，聖姑閉關，未必便能相見，莫等到那邊時進退兩難，我且住過六月，等秋涼走路未遲。」這山寺中和尚們見他扇上訪聖姑三字，也有不曉得的，絮絮叨叨的盤問他，也有曉得的道便是華陰縣那個老婆子。蛋子和尚聽見僧眾聞名，一發放意了。 話分兩頭。再提那聖姑姑在楊巡檢西園住起，是去年五月中。今年又是七月，一載有餘了。他猛然想起：「媚兒不知下落，天后說道自有人來尋你，也不知該在何年何日，在此內外不通，便有呂純陽張道陵出世，那個半夜敲門三更打戶，把這仙機妙法特地尋你則甚。還是與外人相接，庶幾便於尋訪。聞楊奶奶冒了風寒有十分沉重，諸醫不效。楊巡檢正在著急，乘此機會，勸他起個無遮大會保禳奶奶安康，那時僧道畢集，必有所聞矣。」當晚送供給的家童來，便將建會保禳的話對他說了。又道：「若是老爺肯發心時，貧道只今晚便求普賢菩薩的聖水，來救取奶奶，管情沒事。」家童回去述與楊巡檢聽了，楊巡檢頓足道：「正忘了聖姑姑，有這個良醫何不去求他。」便教掌房的老嬤嬤，快到西園求他聖水，所言保禳道場，但憑開規起建。老嬤嬤到西園見了聖姑姑，把楊巡檢吩咐的話一一說了。那老狐精那裏有甚麼聖水，魆地裏到臥室中把個磁碗撒一潑尿，做張做智的擎出房來，交與老嬤嬤。老嬤嬤接在手中，分明捧了玉杯甘露，戰兢兢只怕損了一滴，討個盒兒盛了拿回，獻與楊巡檢。楊春平信奉到此，豈疑其詐。真個認做仙丹妙藥，叫丫頭扶起奶奶的頭，親手把這碗狐尿灌在他口裏去。原來藥性本草上有一款狐尿，主治寒熱瘟瘧，偶然暗合了。楊奶奶到半夜來頓覺清爽，討湯水吃。楊春喜從天降，稱贊聖姑姑不絕。那時就有個親知灼見的，對他說是老牝狐撒的臊溺，他家如何肯信。這也是狐精的法緣將到，自然有這般造化，世間萬事皆如此也。有詩為證： 運未至時真成假，時若通時假亦真。 莫向人前誇本事，還愁造化不如人。 次早楊春巡檢親到西園，從後邊私路進去見了聖姑姑，再三稱謝，就問他保禳道場如何規則。婆子道：「這個道場名為無遮大會，或是講經，明心見性。或是念佛，專修西方。世人根器，鈍多利少。如今還是說些因果，以勸化世人念佛。不論善男信女，在家出家，願來者聽。本宅施主，備齋款待。別個有頭髮的吃去不算，只光光和尚要齋滿一萬之數。數滿之日，做個迴向功德，其福無量。不但老檀越夫妻長壽，還要觀音菩薩送子，文昌帝君填祿，世世富貴，才表貧道的一點報效之意。」原來楊巡檢夫妻兩口，極過得好，真個是如魚似水，百從千隨，雖然偏房有子卻不喜歡。只要奶奶有個親生，方才心滿意足。聞了此言，如何不喜。當下取曆日看了，擇於八月初三啟請聖姑出關，十一日道場起首。先去稟過了縣尹，自己寫個告示，張掛西園門首，寫道：本宅因家眷不安，發心啟建無遮大會。以八月十一日為始，一連七日。四方善男信女、僧尼道眾真心願來念佛者，本宅例有齋襯，如有棍徒乘機囉唣，擾亂佛場，定行送官懲治不恕。特示 天禧二年七月　　　　　日 卻說楊奶奶自服過聖水之後，病勢漸退，雖然精神未復，且喜沒事了。感聖姑姑活命之恩，做下青紵絲道兜一個、紫花細布道衣一件將白綾做了夾裏、梅綠暗花錦裙一條、雲頭道鞋一雙，至初二差兩個丫鬟跟著老嬤嬤從西園後邊私路進去，送與聖姑姑說：「奶奶多多上覆，感謝聖姑姑救命之恩。明日出關恐不得自來參見，特具拜佛新衣一套，幸勿棄嫌。」聖姑姑道：「逐日擾宅上，如何又要奶奶費心。」就辭不過，只得收了。便道：「回去時致意奶奶，耐心保重。十一日道場起手，奶奶那時也康健了，請早過拈香。功德滿日，還保扶奶奶添個公子哩。」老嬤嬤道：「奶奶諸般稱意了，只少一件兒，男男女女也生過五胎，只是不育。」聖姑姑道：「奶奶今年幾歲了？」丫鬟道：「老爺四十一歲，奶奶小二歲，今年三十九歲了。」聖姑姑道：「這場病症也是明九年分的晦氣，應過便沒事了。看奶奶不是孤相，命中定有好子，只是招得遲些。」說了好一會，你謝我我謝你的辭別去了。 到初三日，楊巡檢自去西園揭封皮，開鎖。一面著人打掃飯僧堂，便叫修理鍋灶。一面請出聖姑姑到佛堂中，商量安排道場，合用家伙。除卻菜蔬、茶水臨期每日備辦，其他米麥、豆粉、油、鹽、醬、醋，及桌凳、碗碟件件預先運到。此時哄動了華陰縣裏，那個不傳說楊老佛家齋僧。有等無籍的化了、串街的婆娘，平昔不曾吃一日素念一聲佛的，也學裹頂唐巾，戴個道兜，整備起齋之日來道場中趁口和哄。 到了十一日，天色方明，便有人一出一進的觀看。但見： 園門洞啟，佛堂弘開。琉璃燈下，燭台上油燭成行。獅子爐前，香案間牙香滿盒。念佛台，高裝法座起號，專待供佛陀，飯僧堂，雜擺春臺放缽，只延僧侶。劈柴煮飯，火夫亂叫斧頭來。洗菜熬油，廚子只嫌幫手少。可惜富家齋一日，堪充貧戶費終年。 少停，楊巡檢帶了一班家樂，到西園前後左右點檢了一回。這些僧徒道友，男男女女，源源而來。又有一等閒漢兒童，雖不念佛投齋，都來趁鬧觀看。此等最多，越顯得人山人海。只聽得淨室中，共是三遍鐘鳴。第一遍：聖姑姑起身梳洗。第二遍：聖姑姑早齋更衣。第三遍：樂人一齊吹出。但見堂中畫燭齊明，香煙繚繞。好幾個丫鬟養娘簇擁著聖姑姑，齊齊整整，穿著一身新衣搖擺出來，向佛前拈香膜拜。楊巡檢隨後也拜了。一班吹手迎出前堂，那婆子全不謙讓，逕往高座上坐了。楊巡檢口稱師父，倒身下拜。眾人中也有去年拜過他的，也有新來的，不分男女，但是佛會中，一齊隨著磕頭，那婆子端然不動。原來這念佛會中，為首的謂之佛頭，他若開談，眾都靜聽，他若念佛，眾都齊和。其人妄自尊大，旁若無人，從來有這個規矩，這婆子也只蹈襲而已。拜罷，聖姑姑吩咐男左女右分班而坐。楊巡檢看見人眾嘈雜，避在旁邊一個書房中，坐了一會先回去了。這夥老少婆娘，張姨李媽，你扯我拽的，各尋伴侶向右首坐下。但是僧流居士俱在左邊。也有說是女僧，捱向右邊坐的，急忙裏辨不出真假。亦有捱擠不下，只在兩旁站立的。其他投齋行腳都在外邊四散，或坐或立。聖姑姑將界方在案上猛擊三下，吩咐眾善友不許揚聲，各宜靜聽，無常迅速，時至不留，要免輪迴，作速念佛，偈曰： 西方有路好修行，阿彌陀佛。勸你登程不肯登，南無阿彌陀佛。你若登程吾助你，阿彌陀佛。只須念佛百千聲，南無阿彌陀佛。 每稱揚佛號，眾人齊聲附和畢，聖姑姑道：「貧道從西川到此，感承本宅官府相留，一年有餘。今日出關啟請這個道場，一來要保國治年豐，民安道泰；二來要保本宅官府人口平安，福祿遠；三來要保十方大眾道心開發，早辨前程。貧道今日也不講甚經說甚法，且把諸佛菩薩的出身，敘與大眾聽著。」你道觀音菩薩是甚樣出身？偈曰： 觀音古佛本男人，阿彌陀佛。要度天下裙釵化女身，南無阿彌陀佛。做了妙莊皇帝三公子，阿彌陀佛。不享榮華受辛苦，南無阿彌陀佛。 那婆子將觀音菩薩九苦八難，棄家修行的事，敷演說來。說一回，頌一回，弄得這些愚夫愚婦眼紅鼻塞，不住的拭淚。到午齋時分，聖姑姑收了科下坐赴齋。眾人也有住下吃齋的，也有竟自回去的。只飯僧堂僧眾，齊齊的坐下，每人一大碗飯，碗上頂著一簇乾菜、兩片大豆腐、兩個大饝饝、一索長壽綿線，線上穿三十文襯錢，做七八路的隨頭派去。這是第一日，來的還少，只有二百餘眾，管家登記明白了。剩下的飯，大籮裝著憑這起黃胖道人、癩皮化子隨意大碗價吃飽，到明日又是如此。來的人一日多似一日，供給的支持不來了，稟過楊巡檢，又出個曉示，但是遊方僧眾，俱於各處庵堂寺院支領齋襯，本宅預先派開錢糧，差人分頭主管登記。其飯僧堂，專待四方道友。又吩咐各庵院主細心察訪，僧道中果有德行超群，法術驚眾者，即時稟知本宅，另行優待。這是聖姑姑的主意。 話休絮煩。再說蛋子和尚在秋林山住了兩個月，見天氣已涼了，收拾包裹望永興一路進發。免不得日閒化齋，夜間投宿，路上便有人傳說華陰縣宦家啟建無遮大會，勸人念佛。蛋子和尚猜道：一定是聖姑倡首，便趲行前去。不一日，到了華陰，正是八月十七，這裏是第七日道場了。婆子逐日的將文殊普賢諸佛化身，他演說那個親眼看見的，敢與隨他質證道個不字。蛋子和尚到時已知備細，他一心要見聖姑，誰耐煩到庵院中支領常例齋襯。待到西園又怕門上拒阻，沉吟半晌，便逕到楊巡檢宅門首去，在石獅子邊盤膝坐著念佛。管門的張公道：「你那長老想是沒耳朵的，本宅現今齋僧，卻不到庵院中去領受，在此閒坐則甚？」蛋子和尚舉扇道：「貧僧沒耳朵，老菩薩是有眼睛的。怎不看扇上寫的字樣？貧僧是求見聖姑的，不是討齋襯的。」 言之未已，只見宅門裏面走出兩個有年紀的婦人來，背後安童捧雙幢的食盒兒跟著。你道那婦人是誰？一個是掌房的老嬤嬤，一個是女陪堂。如何叫做女陪堂？比如男子家讀書的有個伴讀，頑耍的有個幫閒，至於那女眷們廝伴的就叫做陪堂。也不是女教學，又不是針線娘，逐日只清話閒耍，或是吃茶飲酒下棋投壺，遇著好佛的就陪著燒香供佛，大人家往往有之。張公指著道：「長老你要見聖姑時，只央這兩個老人家引進，便得相見。」蛋子和尚慌忙起身，打個問訊道：「女菩薩，貧僧稽首了。貧僧要見聖姑，相煩引進則個。」老嬤嬤先立住腳，那女陪堂和安童也住了。老嬤嬤問道：「長老那裏來的？要見聖姑則甚？」蛋子和尚道：「貧僧泗州城人迎暉寺出身，去年得了個不起之疾，夢中虧著那聖姑姑救我，特地相訪，不期在此。聞知貴府告示，凡遠來行腳逕赴各庵院支領齋襯，並不許到佛堂纏擾，莫非會中多是女菩薩麼？佛門廣大，如能挈帶貧僧也去磕一個頭，也是一場緣法。」老嬤嬤道：「一般也有男人在彼，起初長老們也都在一處散齋，後來人眾，所以派開了。如今只一位去時，卻也不妨。」女陪堂便道：「喜得奶奶不在那邊，沒甚妨礙。」老嬤嬤道：「奶奶近日有病，也虧著聖姑姑救好的。這個道場也為保禳啟建，因奶奶身子還不健旺去不得，不然也在彼拈香拜佛了。這食盒內的點心茶果，奶奶著老身送與聖姑姑用的。」蛋子和尚見那婆子又和氣又健談，便問道：「聞得聖姑識字最深，曾在貴府辨認過什麼梵字金經，果有此事麼？」老嬤嬤道：「千真萬真的，這本經經過許多名僧都不曉得，偏有他婦道家字字能識。老爺為此上敬重他起。」口裏自說，腳下自走，不覺到了西園。只見門內門外，鬧哄哄的往來，何止千人，都道在佛地上走一遍，過世人身不絕。有這般邪說，所以佛會聚人極易。老嬤嬤道：「長老且在飯僧堂暫住，待老身稟過聖姑，方來喚你相見。」走了幾步，又縮轉來說道：「不曾問得長老甚麼法名？老身好去說話。」蛋子和尚道：「貧尚沒姓沒名，從小只叫做蛋子和尚。」老嬤嬤道：「到是個光頭渾名。」帶笑的走進去了。 這一日，聖姑姑正說的是羅卜救母的因果，說了又念佛，念了佛又說。到午牌時分完了，老嬤嬤將送來茶果放在淨室中，無非是白糕、油餅、蒸酥麻團及榛、松、棗、栗之類。等候聖姑姑進來，女陪堂迎著相見，便道：「連日辛苦，奶奶十分掛欠。特地備下些粗點心，請老菩薩用些。」聖姑姑稱謝過了。女陪堂推聖姑姑坐了客席，自家坐了主席，也去扯老嬤嬤同坐。老嬤嬤再三不肯，聖姑姑道：「佛門中，更無大小，只管坐著不妨。」老嬤嬤方才取個小杌兒放在旁邊，叫聲大膽坐了下去。殷殷勤勤的送茶送果，說話中間，提起了奶奶求子之事，女陪堂問道：「老菩薩，你當初曾有兒沒有？」聖姑姑道：「貧道有個兒子，在遠方出家做道士。」女陪堂問道：「緣何不做和尚，卻做道士，不是女菩薩的本等。」聖姑姑道：「萬法初無二理，三教本是一宗，就是老身佛法也講，道法也講。」老嬤嬤就插嘴道：「老菩薩你醫法也講，不然如何能救人的病症。」聖姑姑笑道：「奶奶貴恙是虧了聖水。」老嬤嬤道：「你又會夢中去救人，有恁般事麼？」聖姑姑道：「沒有。」老嬤嬤道：「方才有個長老是泗州城人，他道你夢中去救了他病，特地尋訪，他手中拿一把細篾兜扇，上寫訪聖姑三字。他名字又叫得奇怪，叫什麼團子和尚。」女陪堂道：「差了，是叫做蛋子和尚。」只這個蛋子，直觸在聖姑姑心裏，那老狐精最有急智，便忙扯個謊道：「這和尚是我前世的兄弟，平生最是孝順我，曾有病他割下腿上一片精肉煎湯我吃，我就好了。今世我合去救他，正是恩恩相報，如今他在那裏，便引來見我則個。」老嬤嬤應承去了。 卻說管西園齋飯的，本是不打發遊僧，因見是掌房老嬤嬤與女陪堂同引來的，一般有齋有襯。蛋子和尚吃了齋，正靠在門上閉看，只聽得叫聲：「蛋長老，是你前世姊兒喚你。」蛋子和尚回頭見是老嬤嬤，問道：「誰是貧僧的姊兒？」老嬤嬤便把聖姑姑說的話，述了一遍，如今喚你相見。蛋子和尚明曉得是科諢，只得將錯就錯，把直裰整一整，隨著老嬤嬤直至淨室中。聖姑姑先起身招架，蛋子和尚一見便放下棍棒、衣包，磕頭稱謝。聖姑姑慌忙扶起，認做兄弟。再取個杌子，就叫他隨著老嬤嬤坐了。兩下裏並沒半點相干，未免敘幾句鬼話。只因這番相會，有分教：盜法的黠僧兼辨天文蝌蚪，坐關的妖嫗頓成地煞神通。破楊巡檢幾分的家私，費趙管家一番的心計。正是： 一莖儘有千尋勢，尺水能興萬丈波。 要見分明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十二回　老狐精挑燈論法　癡道士感月傷懷 千般算計心如渴，不是姻緣總迂闊。 無心栽柳柳成蔭，著意栽花花不活。 話說蛋子和尚與聖姑姑認做前世的骨肉，何等荒唐！老嬤嬤與女陪堂偏認做真事，回去報與楊春夫妻知道。他夫婦也只說奇異而已，並不疑其妄也。向來聖姑姑在淨室中，原是一個獨住。因這幾日啟建道場，楊奶奶撥幾個丫鬟養娘，到彼答應。蛋子和尚見左右有人，不敢細談，只問：「那梵字金經是甚樣體製，聖姑如何識得？」婆子自誇曾遇異人，受過一十六樣天書。龍章鳳篆，無有不識。那梵書出自天竺，是佛門中之一體。當先大藏真經都是梵書，陳玄奘與鳩摩羅什等譯過，換了唐字唐音，方有今本。至今名山古剎，還有梵本留傳得在。蛋子和尚道：「劣弟也遇個異人，傳與二十四紙異樣文書。把與人看，一字不識。今帶得一紙在此，請聖姑姑看是甚樣說話？」婆子道：「願借一觀。」蛋子和尚預先抽出一幅另放著，當下在包裹中取出，展開放在桌上。婆子一見了大驚，假說道：「這又是海外異國字體，我也不識。」一眼矁著蛋子和尚。和尚會意，連忙收摺，依舊包過。 晚齋後，只見園公引著院子到來，氈包內取出新布直裰一件，新布夾被一條，道：「老爺聞得菩薩遇了前世的兄弟，也是奇緣。這兩件粗物，送與長老，權表薄意。明早自來相見。」婆子與和尚同聲稱謝。院子又吩咐園公教打掃前堂耳房內，與這長老做臥房。和尚將所送直裰、夾被和包裹，上一手抱著，取了棍棒，也隨著院子出來，就在耳房中安歇。心下想道：「那婆子矁我一眼，必有緣故。欲待等個更深，再闖入淨室去問他，又恐被服侍的人看見，不是個理。」左思右想，懷疑不決。看看黃昏以後，聽得遠遠石磬三聲，料是淨室中安置的常規了。步出耳房，悄悄的直到佛堂之中。只見冷冷清清一盞琉璃燈火，半明不滅。佛堂後一帶就是淨室，兩扇門兒緊緊閉著。側耳聽時，裏面並沒聲響，放心不下，徘徊了半個時辰，才轉步出來。只見佛堂中燈火，暗而復明，聖姑姑倒在外面走動，叫聲：「賢弟那裏去來？」蛋子和尚吃了一驚，想著這婆子果非常人。拱手答應道：「正來尋聖姑姑請教。」婆子道：「方才所言二十四紙，都借一觀。」蛋子和尚不敢隱瞞：「其實都在此。」婆子道：「此乃九天秘法，雷文雲篆，賢弟從那裏得來？」蛋子和尚見他說著了，便將白雲洞三番求道之事，及夢中神語的事敘過。婆子又將夢會則天皇后一段說話述了。合掌曰：「謝天謝地！遇蛋而明，今日方得明白也，此書非賢弟不能取，非我不能識。彼此各無隱蔽，同修至道，以應奇徵。」當時取下琉璃燈火放在地上。蛋子和尚在耳房中，抱進包裹，就蒲團上打開，取出天書二十四紙，遞與婆子。兩個席地而坐，婆子從頭至尾，揭了一遍，道：「此書名如意寶冊，乃七十二地煞變法。還有三十六天罡變，如何不取將來？」蛋子和尚道：「兩壁都曾摹過，只左壁一十三張紙，半字全無。」婆子嘆道：「緣也！命也！」蛋子和尚道：「天罡與地煞，有何分別﹖」婆子道：「天陽，地陰；天虛，地實；天尊，地卑；天簡，地煩。地煞法成，但能役使一切有情有形之物，只儘著人世間的變化，終未免為天數所囿。若天罡法成，神遊天府，名壓仙班，雖上帝亦不得而制之矣！」蛋子和尚道：「一般能驅神役鬼麼？」婆子道：「神鬼亦有情之物，如何不能！」蛋子和尚道：「天罡想亦只如此。聖姑既未經目，何以知其勝於地煞也？」婆子道：「天能包地，地不能包天。據今第十六條為壺天法，壺中之天，非天上之天，此不過遁甲縮地之意。第七十二條為地仙法，不曰天仙，而曰地仙，以此度之，其不如天罡明矣。雖如此說，神通亦非小可。你我今日得遇，乃非常之福！」蛋子和尚道：「地煞變化，這二十四紙已完全否？」婆子道：「完全了。」蛋子和尚道：「後面尚有一段字，未曾摹得，又不知何法？」婆子道：「正語已完，餘亦不必問之矣。」蛋子和尚道：「前面有許多大字，何也﹖」婆子道：「此乃七十二法作用之符，非字也。」蛋子和尚道：「符前先有數十行字，又不在七十二條數內，何也？」婆子道：「凡修鍊此法，必先立壇召將，此乃總要之語。」蛋子和尚自來做夢，到此方才大醒。不覺下跪磕頭道：「劣弟若不遇聖姑指教，枉費三番辛苦，如璞不知雕，蚌不知剖。何所用之哉？今日千萬挈帶同行修鍊則個。」婆子雙手扶起道：「此自然之理，何用叮嚀！但修鍊之事，說時只一句，做時不容易。第一要擇地。地須極寬敞，又極幽僻，雞犬不聞，人跡罕到，方能秘密。使神鬼往來而無礙。第二要聚財。如修鍊之時，經年累月，供給須是完備。這還是小可，其合用東西，如五金百貨，諸品藥料，各項家伙，必須無物不備，臨時便於取用也。費得若干錢物，非千金不可。第三要齊心。假如兩人同去學道，其心不齊，一人中道而廢，那一人也做不得事了。」蛋子和尚聽說，流淚起來道：「我千般辛苦，弄得天書到手，萬分僥倖。求得聖姑見面，不指望做天仙，便做一日地仙，死也晦目。據聖姑說起，第三件齊心，不難。第一件擇地，或入深山窮谷，還有幽僻之所。則這第二件聚財，不做官、不做盜，這千金從何而來？多管又是個畫餅充飢，望梅止渴了！」婆子道：「且莫慌，俗語云：一客不煩二主。等這裏做過圓滿功德，少不得這個東道，仍要在楊巡檢身上設處。」蛋子和尚合掌禮道：「全仗聖姑提挈！」直起腰來，早已不見了那婆子。蛋子和尚把眼睛一擦，四圍價看道：「莫不做夢麼？」又到淨室門首看時，寂然如故。想起許多說話，一句句有條有理，方省得婆子原有術法。他要攝去這二十四張天書，獨擅其美，亦有何難，明明收放我處，所以安我之心，聖姑真異人，不可及也。 當下將天書收拾，依舊包好，仍入包裹。就把琉璃燈就扯起高掛，提了包裹，復身往耳房內安歇去訖。有詩為證： 琉璃一盞光不滅，蒲團細論神仙訣。 千金仍欲費東家，法成不把東家挈。 到天明，楊巡檢親到西園，請蛋子和尚相見。問其來歷，稱讚了幾句。便同他到淨室中；見了聖姑姑，謝他七日說法念佛之勞。因說各處齋僧，總來尚不滿四千之數，不知何日圓滿？婆子道：「老檀越發心之頃，便是圓滿。只將萬僧齋貝親之費，派在各庵院去，便了卻老檀越的心願。明日修齋吉日，這裏只管做回向功德。」楊巡檢道：「如此甚好。一應齋醮文疏，已曾吩咐觀音庵中預備。令弟長老，必然道行清高，就相煩主行則個。」蛋子和尚道：「小僧年幼，只可隨班效勞而已。」婆子道：「貧道受貴府之恩，無可報答。到明日還要請普賢祖師降臨道場，與老檀越夫婦祈福。」卻說楊巡檢自初見聖姑姑時，聞得奶奶說了普賢菩薩出現，便想慕一見。也曾幾次對聖姑姑說，只是口中答應，不能如意。今番聽說降臨賜福，喜自天來。便道：「我楊春若得瞻禮菩薩寶相，足滿平生矣！」當時忙差隨身的家人，到西門外觀音庵中吩咐來日回向，只請六眾長老。楊巡檢起身去後，當晚觀音庵裏，將辦下文疏、樂器、家伙預先教道人送至。其佛像園中自有，不消請得。聖姑姑只說要室中清淨，方好屈菩薩來會，將幾個服侍的丫鬟養娘，都打發回去了。 來日黎明時分，觀音庵中請到六眾長老與蛋子和尚相見，共是七眾。一齊擊鼓鳴鐃，誦經宣號，一依功德常規，不必細說。楊巡檢也早到，穿起大衣服拜佛。楊奶奶病體新愈，聞說菩薩降臨，也要瞻禮。勉強乘個小轎，親到園中來拈香。看見淨室緊閉，已知就裏，不去纏擾。楊巡檢便叫老嬤嬤等送奶奶往書房中靜坐，自己往來觀看。眼巴巴的只等普賢菩薩下降，便請奶奶一同瞻禮。眾僧們共行了三次香，赴過兩遍齋，看看日光西墜，燭燼香灰，並不見一毫消息。瞧那淨室卻緊緊的閉著雙門，聽裏面時，絕無動靜。楊奶奶等得不耐煩，只雖是好佛，捱了一日，自覺身上困倦，只得先回。楊春吩咐添香換燭，重復穿著了幞頭圓領，向佛前再三叩首，通陳哀懇。眾僧見主家如此，一個也無敢懈怠。直亂到三更，連楊巡檢也道是不能夠了，便教將文疏紙札燒化，打點辭佛散場。 眾人正在庭中化紙，只見一陣風來，將火來將紙帶火捲入空中。楊巡檢和眾人抬頭觀看，火光散去，化為五色祥雲，雲上現出一位菩薩，金珠纓絡，寶相莊嚴，端坐在一個白象身上。楊巡檢倒吃了一驚，一字也通陳不出，忙忙的倒身下拜。蛋子和尚也認做真了，隨著眾僧磕頭不已。其餘走使答應之人，無一個敢不跪拜的。那菩薩也不開口，冉冉而行，逕到淨室中墜下而去。此時是八月十九日，月光尚盛，看見分明。楊巡檢想道：「菩薩今夜必然與聖姑姑敘話，我等凡人，決不敢亂入淨室中求見，只這雲端出現，也是非常之喜。」眾僧都道：「全是老爺貴府平昔好善，所以感動了世尊，挈帶小僧們也得瞻仰一番，實乃三生有幸。」楊巡檢謙遜一回，又在佛前叩首作謝，別眾人上馬先回。眾僧到前堂吃齋，方散了香火，便收拾家伙回庵去訖。蛋子和尚依舊在耳房安歇。 第二日侵早，蛋子和尚答拜楊巡檢，楊巡檢留坐吃茶，稱謝昨日有勞，就提起菩薩現身之事，道：「下官回家與拙荊說了，拙荊自恨無緣，身子不健，不能久待。」蛋子和尚道：「今早蒙聖姑吩咐，要得煩奶奶到園中一會，有話商議。」楊巡檢道：「下官正要來見聖姑，問其夜來菩薩相會之事。既如此，下官不去了。長老到在寒舍素齋，等拙荊去聖姑處領教，卻不好？且屈長老東廳寬坐一時，下官就來相陪。」說罷，起身入內，對奶奶說知了。奶奶欣然收拾，丫鬟伏侍上轎而去。蛋子和尚本不戒葷酒，因見連日楊巡檢一門奉齋，只得假說吃素。這日在東廳，楊巡檢陪著素飯，不在話下。 且說楊奶奶來到西園，逕入淨室。算來與聖姑姑有兩個月不曾會面了，這番相見，加倍歡喜。寒溫也敘了好多時。楊奶奶道：「夜來蒙聖姑請到菩薩真身。弟子無緣，不得參謁，深為懊悔！」婆子道：「普賢祖師說奶奶已曾會過了一次。」楊奶奶道：「是去年五月中，未曾會聖姑的時節。」婆子道：「祖師說你夫妻兩口，原是金童玉女降生。只因佛會上，兩個把幡幢相擊戲耍，謫下塵寰，配合為夫婦。因是好處出身，所以今生好道。若功行完滿，仍得超昇。貧道欲就本處，建個普賢佛院，鑄成金身供養，貧道常住看經念佛，保佑你夫妻拔宅飛昇，不知意下如何？」楊奶奶道：「多感聖姑美意。寒舍東莊倒有塊空閒山地，約有四五十畝。舊時原有尼庵，多年廢了。只是興工鑄像，要費許多錢糧，寒家就竭力布施，恐不夠用。」聖姑姑道：「不費貴府一分錢鈔。貧道有個兒子，叫做左黜，現在劍門山關王廟中出家做道士。他從幼傳得丹法，善能點白為黃。只不曾遇著個有福之人，所以不敢輕試。這個福，不是尋常之福，乃是仙福。假如點就黃金，上等者，將來打做飲食的器用，令人顏色不老，百病消除，頭頂上有靈光發現，久之便能升舉。下等者，將來倒換與人，還有利十倍。貴府只出些本錢，待貧道母子點化黃金來用，興造贏餘，還要添些利錢納還。若多點得些，把來布施貧人也好。昨貧道已將此事過問祖師，祖師連稱善哉！善哉！無量功德。你若無此仙福，祖師亦必不輕許。但此事全秘密，倘或洩漏，事既難成，反為不美。」楊奶奶道：「容弟子與拙夫商議奉復。」楊奶奶歸家對丈夫說了。楊巡檢五臟六腑，向來已被聖姑姑攪渾，見了這假菩薩，一發死心塌地。便要他割下頭來，哄他說不痛的，他也就割一刀了。況且點化乃仙家常事，豈有不信！ 當時出廳，在蛋子和尚面前應承過了，教他先去回話。自己乘馬到東莊去看了一回。逕往西園見聖姑姑，問其點金建院之事。婆子道：「別的不難。只要一所淨房，在曠野去處，雞犬不聞，人跡罕至的，在內作用方妙。」楊巡檢道：「弟子適到敝莊看了，地面儘寬，足可啟建道院。如今緊要一所淨室，除非就在敝莊住下。這莊房去處，相傳原是唐朝郭令公的別業，還存得有幾根古柏，房子也有三十四間，儘著聖姑揀中意的幾間，關斷了就是。莊僕們自在外邊一帶，與裏頭絕不相干。吩咐了他，自然不放人來混擾。」婆子道：「待等小兒左黜到日，同往擇便而用就是。」楊巡檢道：「令郎在何處？星夜差人接取。」婆子道：「我兒子一隻腿有病，諱名叫瘸兒。在劍門山，離此頗遠。他行走不便，須要個腳力。還有一件，那關王廟中，全靠小兒一個有些道術，撐持房頭。若聽說貴府接他到此，眾道士決意不肯放的。只老身親筆寫個字去，吩咐管家如此如此，小兒脫身方快。」楊巡檢大喜道：「有煩聖姑姑快寫書信，只明早便差人送去。一路腳力不打緊，有錢可以僱得。」兩下別了。聖姑姑慌忙寫書封固，叫蛋子和尚送到楊巡檢處。楊巡檢喚個慣打差的楊興到來，將聖姑姑這封家書細細吩咐了他的說話。限他明日便要起身。與他二十多兩銀子作盤纏，叫他一路僱馬與左法師乘坐，小心服侍，早去早回。 楊興領了家主之命，連夜收拾。老婆見了一大包銀子，抵死纏住，要他做件新布衫，買支翠花。楊興被纏不過，只得拈一二塊與他，約有五六錢重。到明早往解庫中贖取自己衣服被窩等件。人都知道他匆匆遠行，又聞得盤纏付得有餘，有些零星欠帳，都來取付。也只得還他，又去了幾兩銀子。只恐使用不來，路上咬薑呷醋，件件省縮。一去一回，還想落得些兒，拐在腰裏做私房。這也是人之常情，不在話下。有詩為證： 燒丹情願費資財，只等功成脫九陔。 遙望天涯左瘸子，不知何日拐將來。 話說關王廟道士賈清風，自從去年二月中與媚兒分別之後，眠思夢想，如醉如呆。每日向瘸子討信，問道幾時轉回。瘸子只有應他道：「進過香便回。」以後只管多問，一日常兩三度。瘸子也不耐煩了，發個喉急道：「師父你也好笑！我與你同在這裏，那個是順風耳，千里眼，曉得他方外郡的事。兩隻腳生在他們肚子底下，要緊要慢由得他，終不然，我把個細麻繩兒牽得他來的。道他是乾娘乾妹，偏我嫡親的心上不牽掛。就是你朝暮問他，他那裏也不知道，可不枉了！」賈道士心緒不樂，又被他數落一場，又沒得回答他。念他是媚兒的瓜葛，又不敢十分衝撞，只得忍耐。過了幾日，三不知又問起來，瘸子竟不答應，好生沒趣。看看半年十個月，毫無音信，賈道士心中委決不下。待說來時，去了許多時，也該轉了。待說不來，他一親兒在此，難道老婆子的肚裏也全不掛念。私下各處去問卜打卦，也有說來的，也有說不來的，也有說行人遲慢的，也有說得快，約時約日的。說得賈道士心上喜一回、愁一回、望一回、想一回、猜一回、恨一回。有一班輕薄子弟聞得這樁故事，製就幾篇小詞兒，唱得有趣： 去年瞥見多嬌面，勾去魂靈呀，勾去魂靈。 覷定花容不轉睛，喜殺人，愛殺人。忙獻慇懃呀，忙獻慇懃。 新樓不許凡人寓，特借多情呀，特借多情。 朝暮饔咱管承，放寬心，慢登程。且待天睛呀，且待天睛。 乾娘認了為兄妹，添分親情呀，添分親情。 日漸相知事可成。他有心，咱有心，不用冰人呀，不用冰人。 瘸兒使去監工了，一半功程呀，一半功程。 只惱虔婆礙眼睛，眼中釘，厭殺人，不肯開身呀，不肯開身。 油綠梭布縫衣服，聊表微誠呀，聊表微誠。 只怕裁縫不稱心，哄娘親，自監臨。私下偷情呀，私下偷情。 忙來樓上把多嬌抱，一刻千金呀，一刻千金。 肯作成時快作成，且稍停，到黃昏。捉空應承呀，捉空應承。 隔牆有耳機關破，拆散張鶯呀，拆散張鶯。 明日多嬌又遠行，送出門，痛難禁。珠淚偷零呀，珠淚偷零。 燒香約定重來至，專盼回程呀，專盼回程。 等待來時續舊盟，感恩情，叫一聲，救苦天尊呀，救苦天尊。 清明別去重陽到，辜負光陰呀，辜負光陰。 燒香願了應轉程，小妖精，為何因，全沒風聲呀，全沒風聲。 此情難與別人道，只自酸辛呀，只自酸辛。 索性回咱個決絕音，罵一聲，放開心，也倒懽忻呀，也倒懽忻。 關王不管私情事，也去通陳呀！也去通陳。 暮想朝思為此人，說無憑，話無憑，全仗神靈呀，全仗神靈。 道人害了相思病，天下奇聞呀，天下奇聞。 妄想癡心欠婦人，沒正經，老腳根，難見天尊呀，難見天尊。 大凡不上手的私情有二等：一等郎才女貌，你貪我愛，傳書遞柬，千期萬約，中間有人隔礙，不能成就，花前互想，月下同憐，這謂之相思。一等或男欠著女，那一邊全不掛在心上；或女欠著男，這一邊男全不放在肚裏，一般情牽意亂，短歎長吁，卻是乾折了便宜，這謂之單思。今日媚兒的精靈，不知那裏去了。賈清風還眼盼盼的指望他來，重訂鴛鴦之約，滿詣雲雨之歡。卻不是個單思！ 這癡道士自犯了單思的病，百事無心。坐如睡，眠如醉，也不誦經，也不打醮。連每月初一、十五，關帝前香燭都不去看了。家中食用，到只憑乜道胡亂扯拽。乜道支持了幾日，做起喬家公來，與瘸子漸漸有些口面不和。這癡道士也管不得了。一年之外，漸覺身痛、骨熱、肌瘦、面黃，弄成一個勞怯症候。原來這種症候不痛不癢，不死不生，最難過日子的。 涪江渡口有個淨真庵，那老尼是賈道士的親姑娘，聞知姪兒有病，特地來廟中看他，帶一個極醜的女香童來服侍。賈道士慾心如熾，又與他調戲，不幾日就括上了。姑娘知道大怒，罵了姪兒一頓。臨去時說，誓再不到廟中來了。 莫說癡道士害病，單表瘸子。初時，道士奉承他好酒好食，吃得歡喜，以後漸漸懶散了。到得道士害了癆怯，一發沒人照應他。有些飲食時，先儘乜道背地裏受用。便有得到口，也是殘盤剩水，著實不敷。況且少一缺二，連瘸子的衣服，也把幾件解了錢米，那個取贖。瘸子見光景不好，也未免想起娘來。道：「娘阿！三口兒出門，只為我腳腿不便，權留在此。說過一有安身之處，便寄信來喚我。如今一年半了，不成你還在中途飄蕩？我這裏茶不茶、飯不飯，沒人疼痛，你那知道！我若是手腳便當的，跑出廟門，做個雲遊道士，也度了這張嘴。怎見得不上不下，進退兩難。正是人無千日好，花無百日紅。又道人心若比初相識，到底終無怨恨心。」 莫說瘸子抱怨，再說楊興奉了主命，在路打扮做個官差下書的承局，夜宿曉行，不一日來到劍門山。取路竟投關王廟來，只推口渴，問廟裏討湯水吃。乜道先看見是個公差，怠慢不得的。賈道士又病倒了，慌忙舀了一碗米湯，將托盤盛了，叫小鬎鬁捧著，唆瘸子出去陪侍。世間只有瘸子最好記認，楊興一見便曉得了。瘸子作過揖便問：「尊官何來？」楊興道：「是華州奉差來的。」瘸子將米湯送上道：「荒山乏茶，怕不中吃。」楊興道：「救渴可矣！」小鬎鬁取碗進去。楊興便起身，瘸子送出廟門。楊興道：「法師可姓左麼？」瘸子道：「正是！」楊興道：「借一步說話。」瘸子跟他立了廟門，約有百步之遠。楊興道：「小人是華州華陰縣楊巡檢老爺家差來。有令堂聖姑姑家書在此，叫法師星夜與小人同行，不可遲滯。」瘸子接書拆開看時，原來又有四句詩。詩曰： 我在華陰楊府住，主人賢達真難遇。 要汝同修大道丹，火速登程莫回顧。 瘸子認得婆子筆跡，喜出望外，卻待轉身收拾包裹。楊興道：「不消得！少甚東西，只問小人就是。就是便路上不甚整齊，到家中自有。」瘸子道：「華州許多路，我行走不便。趕你不上，如何是好？」楊興道：「捱到劍門山，一路自有騾馬僱得，不煩尊步。」那瘸子想起廟中，乜道可惡，賈清風又病倒了，也沒甚情意牽掛。若論初相會時，母子三人受他恩惠，今日母親書到，合該說知。只是一紙空書，又不曾寄得一物謝他，怎好提起，到不如不見為高。就有幾件冬夏衣服，只揀好的又在解庫中去了。那漢子口稱小人，一定家主吩咐他來應承我去，我又遲慢怎的。歎了口氣，便道：「既是母親教我火速登程，只今便走。恐家師們知道時，卻又誤。」當下楊興扶著瘸子飛奔劍門山。一路或騾或馬，僱來與瘸子乘坐。楊興是慣走路的，急行急隨，緩行緩隨。望華州道路而進。 話分兩頭。再說乜道，這一日不見瘸子進來吃飯，心裏怪異。等到晚間，也不見歸來，只得報與賈道士知道。賈道士問道：「幾時去的？」乜道道：「早間有簡尺的到來討湯水吃，他送出門，就不曾見他回轉來。」賈道士道：「那承局，是那裏來的？」小鬎鬁在旁答應道：「是我將盤托子送米湯出來，聽得說一句，像是華州來的。」賈道士聽得華州二字，癡心復起，便道：「華陰正是西嶽華山所在。乾娘和妹子正在那裏進香，如何不對我說，問個信兒！」乜道笑道：「華州是大州大府，須不是三家村、獨腳鎮。兩個婦人去朝山進香，那承局那裏便睬他來！」 賈道士病中容易焦躁，便罵道：「狗弟子孩兒！你曉得什麼。常言道兩葉浮萍歸大海，人生何處不相逢。他母女現在華陰縣進香，你道承局不能會面，這瘸子在劍門山僻去處，如何卻與承局相會了？現今這瘸子跟著承局一路去，必是有甚信音到來，或是他母子在這裏近去喚他，或是另在一所反來接那瘸子去，都不見得。你自不用心盤問，到說這沒氣力的話，卻不是放屁！」慌得小鬎鬁先跑出房去了。乜道見他發惡，故意道：「師父說的是，待明日去尋那承局質問他便知。」賈道士道：「上門時閉著鳥嘴不問，如今去了，又那裏尋他？」乜道道：「師父說的人生何處不相逢。」賈道士見他還話，氣得面皮紫漲，在床上豎起頭來，要扯乜道來打，忽然發個頭暈，依舊跌倒。乜道口中唧唧嘈嘈的，走了出去，倒在外邊罵小鬎鬁多嘴饒舌，打了他幾個栗暴。小鬎鬁勞勞叨叨哭一個不住。賈道士聽得十分惱怒，只恨頭昏體弱，爬走不動。 到黃昏時，燈火也不點來了。其時九月十八日，月起得快，賈道士含著一口氣，吟清清的躺在床上，看見月上窗櫺，萬種思量，千般傷感。不知此一時，媚兒妹子在于何處，只有這輪明月照見他亮亮的在那裏，怎的嫦娥方便寄我個信兒。正在胡思亂想，忽見小鬎鬁跑來報道：「瘸師回來了，和乾娘三口兒在門外。」賈道士聽得這句，把勃勃的氣變作一天歡喜，忙教請進。自己要掙扎下床，終覺頭重腳輕，又復睡下。只聽得叿叿的說話響，三口兒走進房來，婆子問起了病起的緣由，安慰了幾句言語，忙忙的出外道：「待老身收拾行李停當，再來敘話。」瘸子也跑出去了。只留胡媚兒笑嘻嘻的坐在床沿上來，說道：「哥哥別來多時，不道有此貴恙。」賈道士見四下無人，訴出衷腸道：「這病是因賢妹而起，今得見賢妹，死亦無恨。」便把手去勾那媚兒的頸，媚兒低頭下去，做了個嘴。賈道士已醒，原來是個夢。張開眼看，寂寂空房，惟有半窗月魄，涼氣襲人。賈道士滿目凄涼，嘆了一口氣，不覺淚如雨下。正是： 尋常一樣窗前月，偏照愁人愁轉添。 不知賈道士性命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十三回　閉東莊楊春點金　築法壇聖姑煉法 古洞天書不記年，誰將半壁向人傳。 一從辨出雷文字，修鍊成時擬上仙。 話說賈道士留著瘸子，指望掛住那老婆子一條心腸，是與媚兒重會的大關目。不知什麼緣故忽然而去，心下又惱又疼，神魂散亂，就做出這個癡夢來。醒後短歎長吁，酸楚了一夜。次日問起瘸子衣服被窩都在，還道他不曾遠去，叫人四下訪問。有人說他在劍門山下雇了牲口，一個遠方漢子，隨著他去了。從此又著了一急，病勢轉添，夜夜夢見這小妖精來纏他。泄了幾遍，成了滑精的病。日裏三不知忽然火動，下邊就流出來了。以後合著眼便看見媚兒，看看骨瘦如柴，自知不濟，歎道：「媚兒，我與你呵！今生不作吹簫伴，後世當為結髮親。」對了乜道和小鬎鬁說的，都是永訣的凄涼話兒。老道士從來不出房的，也來看了他幾次。病勢已是九分九釐的地位，少不得預辦後事。延至交春，油乾火盡，嗚呼哀哉，剛剛二十七歲，正是貪花不滿三十。昔人有闕小詞，名「清江引」，說得正好： 百般病兒都可解，切莫把相思害。驀地痛鑽心，整日魂不在，到鳴呼才省得冤孽債。這癡道士臨死，還一心牢掛著小妖精，為此一片精靈不散。那一世媚兒託生胡家，叫做永兒，道士託生焦家，叫做憨哥。雖然不得到老齊眉，也算做少年結髮，在姻緣簿上，勾除宿賬。此是後話不提。 再說瘸子和楊興趕路，饑餐渴飲，夜住曉行。不一日來到華陰縣裏。先在楊巡檢門首經過，楊興與瘸子進宅報與家主知道，楊春慌忙出來相見。敘寒溫中，也說幾句爐火的話兒探他。不料瘸子全然不曉，只把雙眼來睜，一言不答。楊春只疑他不肯輕易講論，也不窮究。獻茶後，就叫楊興送瘸子到西園與聖姑姑相會。瘸子進得園門，先會見了蛋子和尚，心下想道：「我母親好沒正經，如何招個野僧同住。難道許多年紀，到要和尚起來？」一到淨室見了婆子，便問道：「妹子媚兒怎麼不在一處住？前邊那野和尚又是何人？」婆子道：「一言難盡！」先說林中躲風，夢見則天娘娘，如此如此，醒來就失了媚兒。後來遇著蛋子和尚，正應了夢中遇蛋而明之語。「他帶得有天書，只我識得，乃是九天秘法。若修鍊時，須得千金之費。我只推要建普賢祖師佛院，小兒左黜能點化黃白。借這話兒，誘出他些財物來，就乘機接你到此，同行修鍊。卻不是好！」瘸子笑道：「怪得楊巡檢一見面，便說什麼爐火，好是我不答應，不然，卻不露出馬腳來麼！」 正說閒話間，楊巡檢來拜瘸師。送上新衣一套，舖蓋一副。就約母子二人，明日同往東莊看屋看地。婆子道：「要買辦些藥料及出入奔走，少不得託我家蛋子兄弟。若用別個，恐怕口嘴不穩。明日也要他走一遭。」楊春答應去了。不多時，眾人送晚飯來，擺下一桌素菜。瘸子私對婆子說道：「娘，怎的弄得些葷酒兒來吃便好。」婆子道：「有名的楊老佛家，葷酒不聞的。你休得慣了嘴，到明日修鍊時，整年的不許動葷哩！」瘸子呆了，把舌頭一伸。當夜無話。 次日早飯後，楊巡檢吩咐差一乘小轎、兩匹馬，去西園迎接他三位。自己先到東莊相候。婆子乘轎在前，一僧一道騎馬在後。管家引著，飛奔東莊上來。一路看時，果然好個去處。但見： 田連阡陌，樹滿邱陵。田連阡陌，零星住下莊家。樹滿邱陵，整隊行來樵子。山坳中，寬寬一片空閒田地，曾為比丘尼道場。高阜處，大大一圈精緻莊屋，已非郭令公故業。倘建佛庵道院，儘叫千門萬戶，怕做不下鳥革翬飛。若作鬼窟神壇，便住半載一年，真個不聞雞鳴犬吠。最喜主人能好客，深林飛鳥任安棲。 婆子見楊巡檢先忙謝道：「老檀越如此信心，都是夙因所致。」楊春道：「來路上曾看這一片當地麼？」婆子道：「已看見過，十分稱意了。這貴莊外面，也好個形勢。只不知裏面房屋何如？」楊春道：「就同往一看！」便引著眾人，彎彎曲曲，各處走了一遍。原來雖說莊房，卻造得甚有體製。牆門裏面一片大空場，是堆積柴穀之所。兩旁設下倉庫，中間三間大敞廳，左右幫幾間雜屋。那左屋就是管莊的居住，廳後開個大大的魚池，以防火燭。右邊望去，都是亭臺花木之類。三株古柏橫斜半朽，用個朱紅木架兒扶著。左邊一帶迴廊，迴廊盡處，另有個角門。進了角門，又是三間半屋。裏頭書室樓房，藥爐茶，無不具備。楊巡檢每年收租算賬，也到此十日半月價住。所以收拾得整齊。若閉上角門時，分明別是一座宅院。楊春道：「這幾間敝房，可將就作寓否？」婆子道：「何消這般精室，罪過罪過！」又道：「只今晚就在此住下罷！一動不如一靜。只是所借母銀，望乞作速留意。」楊春道：「三日內便湊集送到。三位日用供給，就在這小莊支用。只怕炊爨時，還要用個小廝。」婆子道：「更不消得！」楊巡檢臨別，喚管莊的老王來吩咐：一應供給，要你支持，須是周備，每月只開賬來看便了。又教將敞廳後面兩壁關斷，貼下封皮。若送供給時，就從老王家裏穿出迴廊去，不許別人走動。又將角門裏面鎖鑰付與聖姑，任意開關。於是帶了幾個莊客，去西園取三位的行李。婆子住下這房子，稱心滿意了。少停，園公同幾個莊客，將行李送到。蛋子和尚的包裹有天書在內，行坐不離，已帶在身邊。只有鋪陳棍棒，在耳房中，也一齊取來了。日沒時，婆子叫蛋子和尚將側門鎖斷，三口兒做一處商議。蛋子和尚遊方熟脫，一應買辦合用東西，俱是他奔走。左黜腿不方便，專管看守法壇，燒香點燭，及煨煮三餐茶飯。婆子專主教導他們畫符念咒，按時修鍊。預充分派已完。其柴米之類，老王處每月總支，免得日日纏擾。 第二日清早，楊奶奶差掌房的老嬤嬤抬個小轎兒到東莊特看聖姑姑，敲門進來道：「奶奶聞知法眷同住，怕不方便，不好自來看。叫老身多多致意！」婆子道：「足感奶奶掛念！」老嬤嬤看著瘸子笑道：「此位便是令郎瘸法師麼？聖姑姑與普賢菩薩恁般識熟，何不央菩薩吩咐天醫醫好了這隻腿？」婆子道：「一人一相，不可更改。譬如觀世音千手千眼，何曾嫌多減卻幾個。彌勒祖師一個大肚子，垂到膝下，何曾道不方便吃藥消他。」老嬤嬤：「聖姑姑說的是。」又道：「轎子裏有隻小官箱，相煩蛋師去取。」蛋子和尚取進來，放在桌上。是個描金箱兒，鎖上一把白銅小鎖。老嬤嬤張神捉鬼的道：「老身有句私房話兒，叫兩位師父權且閃開！」袖裏摸出條豬肝紅的舊汗巾來，角上縛個小鑰匙兒，將鎖開了。箱內取出幾包東西，做一堆兒放著。道：「這銀子共是二百兩。是奶奶的私房，叫老身送與聖姑姑聊助雜費。別的面前莫說。」婆子稱謝，收在一個抽屜桌兒裏頭。老嬤嬤又叮嚀道：「放在謹慎去處才好！」婆子道：「不妨事。」老嬤嬤道：「老身是恁般小心的，莫怪多講。」又道：「今後聖姑姑見普賢菩薩時，也替老身寄個名兒。老身是孫氏，奉過二十多年齋了！」婆子道：「當得！當得！」老嬤嬤道：「老身只為死了老公，兒女又不孝順，所以孤身傍在奶奶身邊度日。那一世只求個好兒好女足矣！」說罷，依舊將空箱鎖上。婆子喚瘸兒拿著送他出門，上轎去了。瘸子鎖了角門進來，已自曉得奶奶送得有銀子，便熱鬧鬧的要買東買西。婆子道：「奶奶瞞著人送來的，且慢些動彈。等楊巡檢送到，看多看少，再作區處。」有詩為證： 陰性從來吝嗇多，百般好事被蹉跎。 偏於佛面貪資福，肯把私財施道婆。 話說蛋子和尚見事湊巧，心中歡喜。便要將二十四紙天書，求聖姑譯出講釋。婆子道：「今番我三人有一處修鍊，你瞞不得我，我瞞不得你。這大紙上，看字不甚方便。可將素紙釘成手掌大小本，貧道將唐音譯出，賢弟細細謄寫。庶幾作用時，便於翻閱。」蛋子和尚道：「如此甚妙。且說紙墨筆硯，合用多少，一起買下，這小事今日先做下不妨。」婆子道：「每人好紙四十九張。要筆十枝，墨五錠，小硯二個，硃砂三兩。三個人便要三倍。如今謄寫小本，費紙也不多，再加紙五張，筆一枝，墨一錠，足以夠用。」婆子在西園時，原有人送下些錢鈔，便把來叫蛋子和尚製辦這事。因是先前派定，瘸子也不敢攙越。須臾之間，蛋子和尚將文房四寶買齊。婆子取餘紙五張裁破，每張裁做二十餘頁。除符形照樣描寫，其他文字俱將唐音譯過，寫成蠅頭細字。蛋子和尚寫一行，明白一行，快活一行。正是雖然未得神通使，不作三心兩意人。一日一夜，都寫完了。婆子對閱一過，一字無差。第三日天明，將原來二十四紙，用火燒化。因這天書秘本，可一不可二。亦恐留下人間，或致褻瀆，罪有所歸也。 早飯後，楊巡檢來到東莊。抬著一皮箱銀子。足千金之數，交與婆子收了。道：「點出黃金時，倒換銀子再點，便有無窮了！」婆子道：「正是如此！」楊春又道：「今番別了聖姑，不敢請見了！但不知丹成大約在於何日？」婆子道「也看緣法遲早。多則一年，少則半載，那時定有好音奉復。倘或遲慢，也莫性急。」楊巡檢別去。 婆子教蛋子和尚，先取五方之土，就本莊權算中央，餘者東南西北，俱在十里外取用。各將布囊盛下。其他世間動用之物：貴的如金珠、賤的如木石、吃的如豆麥、燒的如煤炭、粗的如缸甕、細的如針線、清的如茶酒、雜的如藥材，色色都要買得完備。一面蛋子和尚製辦東西，一面婆子打掃樓下設壇。先期齋戒沐浴，擇六甲日吉時，將土布囊定五方之位，相去各尺許。周圍將新壘起，約高一尺五寸，空處用五穀填滿。上設明燈三盞，晝夜不絕。外用黃布製成神帳一頂罩下。前面設香案一座，供養著甲馬雲鶴，每日設茶酒果三品。早起念淨口咒一遍，淨身咒一遍，淨法界咒一遍，安土地咒一遍，安魂咒三遍，然後依法作用。此是常規，不必細述。 且說安壇次日，先將各人合用紙墨筆硯等，排於六甲壇下。婆子起首，腳踏魁罡二字，左手雷印，右手劍訣。取東方生氣一口，念通靈咒一遍，焚符一道。蛋子和尚和左黜都依著婆子行事。雖然一般念咒、燒符，這符形都是婆子動筆畫的。如此七七四十九日，紙、墨、筆、硯俱靈，然後商議召將。蛋子和尚要得自家書符，婆子道：「書符最是難事。須要以氣攝形，以形攝氣。假如此符是何作用，便要作此觀想。如要興雲，便想得一個陰氣，起自丹田，漸覺滿身都是雲氣充塞，從七竅中噴薄出來，瀰漫乾坤。如要起雷，便想得一點陽氣，起自丹田，漸覺一身都是雷火運旋，從七竅中搏擊出來，震動天地。想就時，急將此氣落墨，一筆而成。所謂以神合神，以氣合氣。正要把我的神氣，與天地貫通，這符方有靈驗。初時尚費收攝，到工夫練熟，閉眼神便聚，書空符亦靈。此通天徹地之妙訣也。若只照著符形描畫，自己的神氣先自散亂，如何感動得神鬼？俗語云：書符不效，卻被鬼笑；寫符不靈，倒被神驚。我今先寫與你們看：從何起手，從何結構，如何凝神運氣。你們看得爛熟，然後動筆。一法通，萬法通，一法不通，萬法都不通了。切不可粗心浮氣，自誤其機。」蛋子和尚和瘸子，喏喏連聲，不約而同的問道：「書符之法，已領教誨。今欲召將，不知將便能來否？若來時，如何相待？」婆子道：「正要與你細講。有內將，方可召外將。鄧、辛、張、陶、苟、畢、馬、趙、溫、關，此外之十將也。眼、耳、鼻、舌、意、心、肝、肺、脾、腎，此內之十將也。先鍊就自己十將，統一不亂，存神定，儼如外將森列在前。然後呼之即應，役之即從。初時或先現半身，後現全身。若見神貌兇惡，不可畏懼；如其醜陋，不可嘻笑。須要敬之如父母，親之如朋友，役之如奴僕。苟或不然，必取神怒。又凡欲召將，必先預定所行之事，所問之語。若召至無用，其將不為准信，次後雖召亦不來矣。」 兩個和尚道士，未曾見將，先聽了這段說話，分明像小學生初進學堂，還不知先生什麼規矩，一肚子戰戰兢兢，毛骨俱悚，各自去虔心靜坐，凝神養氣。婆子到書符時，先叫他兩個看樣。蛋子和尚到底聰明，看了一遍就會了。瘸子也時刻把手向空中描畫。也是緣法已至，他從來懶惰的，到此也精勤起來。因他用心不過，畢竟也被他趕上。大家步罡踏斗，念咒焚符。鍊了一七、二七、到三七，微有影響。或聞劍佩之聲，或露衣袍之色。著來此尚非真將，乃將手下之人，所遣來閱壇者也。四七、五七，始現真形。或半身，或全身，或獨行，或聯騎跟隨人眾。或多，或少，只是竟往竟來，不向庭中停駐。說話的，卻是為何？原來這將的英靈，無處不在。只為常人精氣，與他不相感通，所以俗眼不能看見。今日為符咒所拘，遊行時，未免從法壇經過。又撞著至心至意的目光凝聚，豈有不見之理！其竟往竟來，還是作用未滿，法力不到之處。到七七四十九天，眾將站立庭中，拱手受令。四圍簇擁，如有千軍萬馬之勢，全不覺庭中狹窄。婆子在前，和尚道士在後，肅容端立。婆子開口吩咐道：「吾等三人，乃上帝眷屬。奉九天玄女娘娘法旨，得九天如意寶冊，天文符籙。闡宏道法，特召汝等前來輔助，聽吾差遣。功成之日，奏聞上帝，紀錄超昇。」諸將鞠躬稱喏而退了。一霎時，庭中寂然。有詩為證： 盡道有錢堪使鬼，也知無術不通神。 試看神將庭中列，只為天書咒語真。 話說蛋子和尚見神將來往，初時不免矜持，到後漸漸也習慣了。只是每遍是婆子當前，兩個隨著腳跟做事。雖則一般，偏有婆子。蛋子和尚性急，信心不過，欲得自試一番。便悄悄的起個五更，步入壇前，如法捻訣念咒。只聽得響亮一聲，庭中降下一員天將，怎生模樣，有「西江月」為證： 眼似銅鈴般大，面如紫蟹鬚鋼。幞頭金色放毫光，繡襖團龍花樣。 手執皂旗一面，招風喚雨行藏。英雄猛烈誰敢當，使者姓張天將。 張使者鞠躬而前，道：「吾師召見，有何法旨？」倒慌得蛋子和尚面紅心跳，急急按定神魂，答道：「這裏樓後北窗，少幾株大樹遮陰。只有西園上四株梨樹絕大，可速移來植於此地。」神將應聲去了。須臾，只聽得一陣大風，飛沙舞瓦，耳邊如軍馬離沓之聲。到天明風息，蛋子和尚往後樓看時，四株大梨樹做一行兒的種下了。乃張使者差神兵所為也。婆子知道是蛋子和尚幹出這事，便著實發作了一場，說：「這天將非凡人之比，不該把沒要緊事輕易差遣。況今道法未成，又沒什本事在身，倘觸其怒，性命難保。」蛋子和尚道：「偶爾試驗一次，今後再不敢矣。」 卻說西園上園公，因這番大風後，失去了四株大梨樹，慌忙去報與楊巡檢知道。楊春正在驚訝，只見東莊老王也來報道：「今早五更風起，聖姑姑住下樓房後邊，添下幾株大樹。」楊春道：「角門鎖斷，你如何看見？」老王道：「這樹高出雲端，小人從外面望見。卻是自來沒有的，所以報知。」楊春情知又是聖姑姑的神通，暗暗稱奇，便道：「我曉得了，你們不得在外人面前傳播。」各賞了酒飯，打發回去不提。 卻說婆子和二人商議道：「如今將已鍊就，可將七十二位地煞變化，次第修鍊。每鍊一法，必要經歷四十九日。其中有簡便的，只管并日做去。大約三年之內，務期完畢。」二人見說得快當，歡喜無限，從此加倍用心。步罡踏斗，畫符念咒，時刻不虛。鍊過一個七七，先能暗中搬運柴米之類，不去與老王支取。老王道：「他不來支，一定不是缺乏，老漢且落得些受用。」去查那柴米數時，依然按月減少。老王大驚，又去報與楊春，楊春只教莫說看他怎麼。 光陰似箭，看看三年將滿。婆子等三個，把七十二般道法，俱已鍊成。且說神通變化，大略如何？但見： 上可梯雲，下能縮地。手指處，山開壁裂；氣呵時，石走沙飛。匿形換貌，儘叫當面糊塗； 攝鬼招魂，任意虛空役使。豆人草馬，戰陣下添來八面威風。紙虎帶蛇，患難時弄出一樁靈怪。風雲雷雨隨時用，水火刀槍不敢傷。開山仙姥神通大，混世魔王法術高。 原來這白雲洞法，上等不比諸佛菩薩，累修來，證入虛空三昧，自在神通。中等不比蓬萊三十六洞真仙，費幾十年抽添水火，換髓移筋，方得超形度世，游戲造化。他不過憑著符咒，襲取一時，盜竊天地之精英，假借鬼神之運用。在佛家謂之金剛禪邪法，在仙家謂之幻術。所以玉帝慎重，不許私啟天封，留傳人世也。雖然如此，高明之人，借資法術，全身遠害，做個仙家的津梁。入山採藥，不怕虎狼，千里尋師，不費車馬，也到是個捷徑。為此白雲洞留下這一脈，以待有緣之人。洞主白猿神又添一筆在後，要他每年向斗設誓：若生事害民，雷神不宥。只為玉香爐煙起早了些，蛋子和尚少摹了後面七十六個字，所以不曾看著這一條利害的話。今日修鍊成功，便認做驚天動地的學問，長生不老的法門。到後來，果然生事害民，動起河北一帶數載的干戈，使人罵妖名，千秋不滅。此是後話。 且說聖姑姑這番修鍊，只用得楊巡檢的銀子。其楊奶奶二百金，原封不動，遣個靈鬼送還他去了。想起雁門山下初離土洞之時，母子共是三口。如今雖添了個蛋子和尚，畢竟少了個胡媚兒，是個缺典，少不得要尋取將來，傳授與他，這是婆子心上第一件事了。那起庵鑄像的說話，原非本心，不須提起。只是還有一件：我等三人，受了楊巡檢夫婦多時供養，又得他金銀相助之力，一旦不辭而去，覺得恝然。每人宜顯神通，留一個憶念與他。瘸子跳起來道：「我送個虎與他看莊。」婆子道：「我原許他點化黃金，今將樓前這塊太湖石，點成與他做個鎮家之寶。」瘸子道：「正好！我的虎就著他看守金子，使盜賊不敢動念。」蛋子和尚道：「劣弟不才，意欲召個上好塑手，將我等三人形像，塑此樓下。使他家子子孫孫，朝夕瞻禮。」瘸子道：「不好，不好，塑出我瘸腿來，你卻笑他。」蛋子和尚笑道：「恁地時，只塑個坐像罷了！」當下婆子口中念念有詞，望石上只一噴，沫涎如細霧散落，急把手掌擦之，凡掌所到處，皆成紫金之色。不一時，整千斤一塊太湖石，明晃晃變化金山一座。瘸子剪個紙虎，口中有詞，順風吹去。喝聲：「疾！」只見這紙虎撲地跳兩跳，便成個黃斑老虎。猛烈咆哮，與真虎無異。瘸子吩咐道：「老虎，老虎，聽我法語：鎮守金山，不許攜取，有人攜取，老虎逐去。」說罷，把袖一拂，依然是個紙虎。瘸子看金山座下有個空處，便放那紙虎在內。蛋子和尚攝了個巧匠的生魂，閉於樓下，一夜塑成三個渾身，極其相似。聖姑姑居中，蛋子和尚居左，左黜居右。蛋子和尚一見，不勝之喜。便道：「是我塑下的像，我先磕個頭兒起首。」瘸子道：「野和尚磕頭，誰來答禮？」蛋子和尚道：「若起身答禮時，只怕腿不方便的，被人看破。」瘸子也笑起來。婆子道：「休得閒講，想起今日得道緣由，遇楊而止，遇蛋而明，都是天后夢中指點。他說二十八年後，當在河北興旺，約我去到貝州相助。此是天數。我等一來不可逆天，二來不可忘了指點之恩。自今為始，各人隨意逍遙，念想動時，立刻相見。若運數到日，切莫異心，以違天道。」說罷，婆子騰空而起，在空中把手招他兩個。蛋子和尚把齊眉短棒拋向空中，化成萬丈金橋，大踏步上去了。瘸子道：「我且向壺天頑耍則個。」便向牆角頭揀個空酒瓶兒，放穩在地。叫一聲：「我下來也！」雙腳望瓶嘴中一跳，不知那裏去了。正是： 從來只有神仙樂，法術高時不讓他。 畢竟他三人相會何處，胡媚兒又在何處翻騰出什麼來？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十四回　聖姑宮紙虎守金山　淑景園張鸞逢媚兒 仁慈勝似看經典，節儉何須點化金。 跨鶴腰纏無此理，堪嗟愚輩枉勞心。 話說聖姑姑初到東莊，原約楊巡檢一年半載，便有回復。誰知一口大話，就閉了三年的角門。楊巡檢已自十分信服的，又見移樹運米，如此神通，少不得有個妙用。為此只吩咐管莊的老王，暗地打聽消耗，自己再不敢來敲門打戶，討消問息。 忽一日，楊奶奶開一隻衣箱，只見箱內堆著多了東西。取來看時，原來就是三年前叫老嬤嬤送與聖姑姑這二百私房銀子，原封不動在內。奶奶吃了一驚，忙喚老嬤嬤來認時，果然不差。這分明是靈鬼所為，就是搬柴運米的一個法兒。他們那知就裏，只管胡思亂猜，道：「這衣箱多時鎖下不開，為何銀子倒在裏面？又是幾時送來的？」不免叫老嬤嬤到東莊上打探一遭。 老嬤嬤坐乘小轎，到東莊老王家來，問其動靜。老王道：「以前半夜三更，常聽得院裏大驚小怪，叫喚呼喝之聲。如今好幾日不聞聲響，不知何故？」老嬤嬤道：「你且討個梯兒，待我爬上屋去，偷望一望，看是怎的！」老王見是掌房的嬤嬤，自然要奉承一分，又且奶奶差來，如何違拗。慌忙在敞廳上去掇個長梯子，弄了半響，弄進屋來，靠在迴廊屋簷上。老嬤嬤先爬上屋去，望了一望，就下了梯，說道：「院裏靜悄悄地，絕無動靜，我腳軟站不住，還讓你老人家來！」老王真個上梯去，舒頭而望，並無一人。自爬上屋脊，仔細前後觀看，忽然見了明晃晃黃燦燦這座金山。心下又驚又喜，下得梯來，心生一計，瞞著老嬤嬤，只說：「不見什的，想是從後門走了！」老嬤嬤轉身去後，老王一腳箭跑到城中。報與家主楊巡檢知道：「如此這般。想來是老爺洪福，特來報喜。」楊巡檢喝道：「誰教你去望來？」老王道：「是奶奶差老嬤嬤來，叫小人去看，不關小人之事。因是好幾日院裏不聞聲響，想不在了，所以小人大膽。不然，也不敢。」 楊春心下沉吟，便叫家童備馬，親往東莊。把敞廳後壁封條揭了，開進去看時，裏面沒人來往。亂草縱橫，迴廊下小角門依然緊閉。楊巡檢自去敲了幾下，不見答應。叫安童拾起磚塊去打，打了一個時辰，只如不打一般。楊巡檢發個性急，叫莊戶轎夫，隨從人等一齊用力把門撞開。楊巡檢吩咐眾人退後，只帶四個安童跟隨，不往書房廳屋住所，一逕串出後樓去看。只見樓下豎著這座太湖石，已變成一大塊紫金。楊春暗想道：「聖姑姑神通果然非小！」掉轉頭來，猛見聖姑姑和蛋子和尚左黜三人，端端正正坐於樓下。楊春大驚，慌忙下階拜倒，稟道：「弟子久失侍教，聞師父點化已成，特來拜謁！」安童道：「老爺莫拜，上面坐的是個死的。不然，怎不回禮？」楊春起身上前看時，原來都是塑的。渾身儼如生相，稱讚不已。看四下雜屋中，堆積百般貨物器用，尚值得四五百金。三個的衣服行李，都不見了。後邊四株大梨樹，果然西園移來的，種得整齊。只不知甚麼緣故，不別而行。想是普賢祖師不願造個行宮在此，聖姑不好回話，竟自去了。 楊春歎息了一回，便叫安童去迎接奶奶到來。不多時，楊奶奶接到。楊春領他見了渾身，說：「是聖姑姑自塑下的。」奶奶拜了四拜，轉身見了這座金山，誇道：「人間金子，怎的有恁般赤色！只可惜點化得忒大了，叫人不便移動。」楊春道：「多著些人來搬他家去，做個鎮家之寶。」看見香案邊帷下黃布帳子一頂，自去取來，罩在金山上面。叫安童一面喚莊戶轎夫、隨從人等，討了扛棒繩索，一齊進來，何止三四十人。這班人聞安童呼喚，問其緣故，已自曉得。一見帳子裹著，都去偷揭來看，那一個不驚喜。夥裏自相議論，也有個說眼見稀奇物，壽增一紀。也有個說，畢竟做官宦的福分大，財神跟著他走。也有個說，皇天心也不平，有這些金子，不派點屑粒與我們貧漢，又與那財主做甚。有幾個有氣力，常出尖的人，將繩索向前要去綑縛那金山。不動手時猶可，才動手時，忽然金山下面，起陣狂風，見一隻黃斑老虎，撲地跳將出來。嚇得眾人叫聲：「呵呀！」四散奔走逃命。楊巡檢拖著奶奶一隻臂膊，跑上樓去，將門窗都閉了。過了一時，不聽見樓下動靜，在窗子眼內偷看時，老虎已不見了。楊巡檢推開樓窗叫人，一個也不答應。只得大著膽走下樓來。只見這些丫鬟養娘，兀自在神像案桌下躲著，也有跑出去的，和安童在門口探頭探腦望著裏面消息。楊巡檢喝道：「虎在那裏？兀自見神見鬼的做甚張智！」安童和養娘們方才放心進來。楊巡檢叫安童一面備馬，一面喚齊轎夫，送奶奶回宅。 到家後，夫妻兩口說道：「這聖姑有靈。既然塑下渾身，必然要那金山供養，不許人移動，所以顯個老虎出來嚇人。如今不去動他，自然沒有事。」商議定了，把存下貨物器用，一應搬回。這三間樓下叫作聖姑堂。每年正、四、七、十這四個月的初一日，西園設齋，楊巡檢燒香點燭一遍，便封鎖了，也不容外人進去瞧看。其餘月份，連本宅人都不許進去。又吩咐安童莊客等，不許向外人面前多嘴饒舌。常言道：拿得住的是手，掩不住的是口。家主恁般吩咐了，一般又有忍嘴不牢的，做新聞異事，說將出去。滿縣人都亂哄道：「楊巡檢莊上出了一座金山，又有個黃斑老虎。」也有同輩親友，特為此事來問楊春，楊春只推沒有。後來這個聖姑宮直待貝州反後，樞密院行下文書，各處搜查妖人，蛋子和尚、左黜等餘黨。此時楊巡檢已故了，奶奶老病在床。管家稟知小主人，私下喚莊戶連夜毀了這三個土偶。看那金山時，仍是一墜太湖石。老虎是紙剪的，已朽壞了。此是後話。正所謂：時來鐵也生光，運退黃金失色。有詩為證： 堪笑楊春識見莽，狐精錯認真仙長。 黃金不作鎮家山，險使兒孫作妖黨。 楊巡檢一段話，表過不提。看官們，如今要曉得媚兒的下落，少不得打個大寬轉，又起一宗話頭了。話中單表一人姓張名大鵬，西安府人氏。從小讀書，十二歲上沒了爹娘，跟隨個全真先生，出去遊蕩。在燕都大房山偶染疫病，那全真棄之而去。幸遇外國異人，救好了他。見他手骨不凡，傳授他一家法術：能呼風喚雨，役鬼驅神。若與白雲洞法術比較，也是半斤八兩，差不多兒。 他平生與東京一個人交厚，結為兄弟，常寓在他家。那人姓朱名能，有一手好武藝。提起那話，還是祥符元年的時節，真宗皇帝惱那契丹韃子欺慢中國，有佞臣王欽若奏道：「從來若非真命天子，上不得泰山。所以秦始皇恁般英雄，也被風雨打將下來。我皇若要鎮服四海，誇示外夷，須邀福天瑞，東封泰山，方可稱一朝聖主。」真宗問道：「泰山曾封過幾遍了？」王欽若奏道：「七十二遍了。」真宗准奏。就在王欽若身上，要他三日之內，報過七十二般祥瑞，事事須要有據。王欽若退朝，面帶憂容。一時間多了這嘴，三日裏面，那有七十二般祥瑞，便說靈芝、甘露、麒麟、鳳凰，見今世上都生得有，三日內也取不將來。那朱能正在王欽若門下做個館賓，曉得他有這件事在心，便道：「此事不難，依朱能說，只用一般祥瑞，便可抵擋得那七十二般了。」王欽若欣然問計，朱能道：「草木鳥獸之瑞，都是後來，不為希罕。只有上古伏羲時，河中龍馬負圖而出，天示陰陽卦象，謂之天書。此為祥瑞之祖。如今若得天書下降，把來宣布中外，泰山就封得成了。」王欽若道：「天書怎得降來？」朱能道：「不消相公費心，朱能自有妙策。來朝容稟！」 當晚朱能回家，與張大鵬商議。張大鵬道：「不是劣弟誇口，仗平生學的道法，只今夜送個天書信息到皇帝老兒宮裏去！」朱能道：「愚兄此番，便是出身之階了，全仗賢弟幫襯這個！」當下張大鵬行個嫁夢的法子。真宗皇帝睡在宮中，夢見紅光曜室，一個神人，頭戴七星冠，身穿絳衣，手捧文書一本，告道：「上帝有命，降天書大中祥符三篇，陛下宜虔誠受之，聖祚萬載！」正待舒手去接那文書，卻猛然驚覺。五更鐘動，真宗皇帝上殿。正是： 九天閶闔開宮殿，萬國衣冠拜冕旒。 日色纔臨仙掌動，香煙欲傍袞龍浮。 百官早朝已畢。便召宰相王欽若面對，把夜來之夢，與他說了。王欽若奏道：「此乃我皇志一氣動，與天心相通，方有此夢兆。這天書自伏羲時龍馬負圖，直至如今，不曾再見。若果然降下，便是國家之上瑞，休言七十二般禎祥，便千萬般，也賽不過矣。乞我皇速出聖旨一道，九門傳諭四下訪察天書消息。」真宗皇帝准奏。當下取龍鳳花牋，就御案上拂開，提起玉管兔毫筆，御手親寫道： 朕在深宮，恭默思道。夢有神人，星冠絳衣，傳說帝命，當降天書大中祥符三篇。如有人先得者，不拘軍民人等，詣闕速獻，即時擢用。如係職官，加秩進祿，欽哉無忽。 景德五年正月　　　日　　　御筆 王欽若捧了這道聖旨，辭朝而去，便仰文書房一樣抄了九張，差人向九門張掛，把御筆收藏，奉為至寶。左右報朱能進見，王欽若忙教請進。相見已畢，朱能道：「相公正要啟奏天書，恰好有這道聖旨，可謂湊巧之極矣！」王欽若道：「據聖上此夢，敢是真有天書下降麼？」朱能道：「莫管真不真，只在朱能身上，包有天書還相公就是。但得權充巡官之職，庶幾便於察訪。」王欽若道：「只恐卑職不稱大才，有何難哉！煩足下用心，成事之日，必當保奏重用。」當下便差人拿名帖到樞密院去，將朱能充作皇城司巡官之職。朱能就在相府掛了牙牌出來。對張大鵬說道：「皇上果有異夢，此乃賢弟之神力。只是大中祥符三篇，那裏求取？」張大鵬道：「天書左右是個名色。劣弟已摹倣老子道德經之意，胡謅三篇，不知可用得否？」便在袖裏摸出草稿，送與朱能看。朱能原不甚通文理，卻滿口稱妙，便道：「就煩賢弟一寫。用甚紙張？我去取來。」張大鵬道：「劣弟前年在高麗國去帶得些皮紙，還剩得有。每篇寫做一卷，用黃帛包裹。明日五鼓，仁兄逕去擊登聞鼓，報承天門鴟尾上降得有天書，只依我說就是。」朱能道：「朝廷不是取笑的，倘或駕到承天門，沒有天書，獲罪不小。」張大鵬道：「劣弟必不違誤仁兄之事。」 次日五鼓，朱能先去敲張大鵬的房門，又去叮囑這事。張大鵬在床上答應道：「已停妥了！」朱能曉得張大鵬的手段，便不疑惑。一口氣跑到登聞院，將鼓鼕鼕的亂搥。有值日鼓吏報與本院，院使審問來歷，帶去朝房，先見了宰相王欽若。王欽若聞說有了天書，不勝之喜。 須臾，淨鞭三響，宮裏升殿受朝。王欽若引著登聞院院使奏道：「天書下降承天門，見有皇城巡官朱能來報，在朝門外候旨。」真宗聞奏，便教宣朱能上殿。朱能拜舞已畢，真宗問道：「天書在何處？卿又何以知之？」朱能奏道：「臣自從前日見了九門聖旨，晝不敢寧，夜不敢睡。想得帝命天言，必降於高嵬之處。又天機秘密，必不是白日降下。今早臣從承天門下巡視，望見鴟尾上有黃帛曳出，料想必是天書，不敢不奏。」真宗天顏大喜，趨下帝座，龍行虎步，直到承天門下。驚得滿朝文武，顧不得鴛班鷺序，紛紛的下殿隨行。朱能指點鴟尾與真宗看了，真宗便遣兩個內侍取梯升屋。原來小小一個黃袱包兒，兩條帶子纏在鴟尾之上。解將下來，王欽若接得在手，跪奏真宗。有詩為證： 星冠鴟尾總玄虛，聲臭俱無豈有書。 君相一時俱似夢，天言口代竟誰欺。 真宗對天再拜，御手捧著步行到殿，把與翰林學士陳堯叟，啟封宣讀，乃是大中祥符上、中、下三篇，篇中都是道家之語。讀罷，百官皆呼萬歲。真宗命內侍取金匱來盛了，權送在景靈宮聖祖案前供養。待興造玉清昭應宮專奉天書。就命陳堯叟草詔，宣播天下，改今年為大中祥符元年。擇日起駕，親往泰山行禮。加封王欽若為兗國公，朱能為荊南巡檢。三年之內，直陞到節度使之職。情知這番富貴，都是張大鵬作成的，相見之間，生怕他提起前因，便頗有疏慢之意。張大鵬猜著這個意思，也不說破他，只不來往便了。於此可見朱能薄德處。 後來十五路軍州表章，都奏得有天書，天子不知那一個是真是假，到疑心起來。有參知政事丁謂，也為著諂佞得寵，與王欽若兩個爭權。訪出了朱能挾詐欺君，密地奏聞真宗。真宗就將丁謂替了王欽若之職，差使臣去拿那朱能問罪。朱能自恃武藝，把使臣殺了，統率手下兵眾反將起來。戰敗被擒，到招得有張大鵬名字。聖旨將朱能碎剮，又行海捕文書，各眾弋獲奸人張大鵬。因此張大鵬又向江南飄蕩，改名張鸞，自號沖霄處士。他有了一身法術，那一處不去了。常言道：官無三日緊。過了幾年之後，這事便懶散了。 張鸞在江湖上打聽得真宗所生皇子，今已長成，那皇子乃是赤腳大仙轉生。怎見得？原來真宗二十一歲上登基，宮中尚無皇嗣。乃御製祝文，頒行天下，令各處名山宮院，修齋設醮，祈求上帝。時玉帝正與群仙會聚，問誰人肯往，群仙都不答應。只有赤腳大仙笑了一笑，玉帝道：「笑者未免有情。」即命降生宮中，與李宸妃為子。生後，晝夜啼哭不止。便御榜招醫，有個道人向內侍說：「貧道能止兒啼。」真宗召入宮中，抱出皇子，叫他診視。道人向皇子耳邊說道：「莫叫，莫叫，何似當初莫笑！」皇子便不哭了。真宗大喜，間其緣故，道人說此情由已罷，出得宮門，化陣清風而去。這皇子是誰？便是四十二年太平有道的仁宗皇帝。他在宮中，只好赤腳，再不愛穿鞋襪，此其驗也。真宗因感齋醮靈應，愈加信奉，各處修復道家廟宇。 張鸞聞得此信，又且皇子是大仙轉生，以為必然與道流有緣。先在東京時，曾與太監雷允恭相識，甚蒙敬重。那雷允恭寵幸用事，官拜宣政使之職，與丞相丁謂又是內外交結的。張鸞為此再到東京，見了雷太監，告訴他前事冤枉。就便託他打丁丞相的關節，希圖興隆道教，自己討個賜號。大抵術士輩，任你神欽鬼服，總要借重皇帝的敕封，方免得天庭責罰。雷允恭道：「遠年舊事，不須掛念。先生只在家下淑景園中作寓。目今皇太子選妃，蒙皇太后懿旨吩咐，正在忙冗之際。待稍空閒，同去見了丁丞相，再有商議。」張鸞謝了。手下官身引至淑景園中書房內寓下。 按宋史所載，真宗皇帝共改了五個年號：咸平六年，景德四年，祥符九年，天禧五年，乾興一年。此時是祥符九年二月中旬。張鸞一夜間，見月明如晝，在園中閒步。忽然黑雲掩月，一陣怪風，從西而來。張鸞道：「奇哉！又是甚麼神道過往？」捻下定風訣，定睛而看。須臾，風頭過處，雲開月朗。只聽得一聲響亮，半空裏墜下一個女子。有詩為證： 情知天上無人住，那得佳人墜九霄。 陣陣晴風迷道眼，若非月怪即花妖。 那女子非別，正是胡媚兒這小妖精。這回書直接上第六回的情節。他與聖姑姑離了劍門山，一路同行，到永興地方，因天色已晚，要趕到樹林中歇宿。正行走間，對面起陣黑風，刮得人立腳不住。那婆子是武則天娘娘請去，幽宮中相會。這小妖精被風刮起半空，飄飄蕩蕩，直吹到東京雷太監園中墜下。天后所說託與沖霄處士，便是這話了。 張鸞見這女子來歷蹊蹺，近前看時，已被冷風吹得半僵了。即便扶進書房，把熱湯灌醒，問其名姓。答道：「賤妾安德州人，姓胡，小名媚兒。同母親往西嶽華山進香，不期中途遇了一陣怪風，把賤妾吹向空中。那時昏迷不醒，耳中只聞得神語云：『胡家女兒王家后，送與沖霄處士受。』須臾，如捲殘雲，似飄落葉，正不知去了多少里數，墜於此地。望恩官救取則個！」張鸞細看那女子，妖麗非常。況且應對之間，有枝有葉，不慌不忙，情知不是人類。又聽說神語奇怪，暗暗的想道：「莫非這妮子到有妃后之數麼？則今雷中貴挑選宮人，似恁般美貌，料也難得，正所謂奇貨可居也！」便道：「要問沖霄處士，只貧道便是。小娘子須認做貧道姪女，貧道方可相留。」媚兒忙下拜道：「蒙活命之恩，便伏侍，尚且甘心。況為叔姪，敢不從命！」張鸞扶起，安放他在後面小房中歇了。 次早去見雷允恭，說道：「貧道有個姪女，小名媚兒，頗有姿色。近因父母雙亡，無倚無靠，今已取到寓所。太尉若看得中意時，也報他一個名兒。萬一有幸，作成貧道做個外戚。」雷允恭大喜，便同張鸞到淑景園來。正是： 得他心會日，便是運通時。 畢竟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十五回　雷太監饞眼娶乾妻　胡媚兒癡心遊內苑 才子佳人兩下貪，姻緣錯配總難堪。 不如意事常八九，可與人言無二三。 話說雷太監來到叔景園中，張鸞引出胡媚兒來拜見了。雷太監看見生得十分妖麗，滿面都堆上笑來問道：「青春幾歲了？」媚兒道：「年方一十六歲。」雷太監雙睛覷定，沈吟了一回，連讚了幾聲好，上馬而去。少停，便差個官身，請張鸞到府敘話。雷允恭在廳上相候，報道張鸞到了，慌忙下階迎接。張鸞是個鑒貌辨色的，心下想道：「他今日意思比平日倍加殷勤，必有好處。」上廳坐定，便問：「恩官呼喚，有何臺旨？」雷允恭道：「適纔見令姪女甚好才貌，只是皇子年方十四歲，令姪女的年庚反長，恐難充妃嬪之選。若只做宮人，可不骯髒了。鄙意倒有一說，要與煉師做個親家，不知意下何如？」張鸞道：「對親的是令弟，還是令姪？」雷太監笑道：「並非弟姪，就是下官本身。」張鸞道：「恩官是穿官近臣，休得取笑。」雷允恭道：「鍊師有所不知，我們雖然淨過身的，七情六欲卻與常人一般。夜間冷靜不過，常想要個對頭同睡。每當寒天冷月，教個小廝抱背抱腳，沒甚意思。也有結識個娼家外宅，時時作伴，到底不是常法。縱好而不妙。不如娶下一房，長久相處，豈不美哉！」張鸞道：「這事可做得麼？」允恭道：「內宮娶妻，前朝都有故事。漢朝石顯有妻有子，唐朝高力士娶妻呂氏，李輔國娶妻元氏，見於史冊可據，煉師休得推辭。下官看過曆日，明日是個結婚之日，上午納些薄聘，晚間便來親迎。有煩煉師做主，先與令姪女說知，過門之後，只圖個富貴受用罷了。」 張鸞見他十分執意，心雖不樂，口中只得應允。別了雷太監，回到淑景園中，將此話對媚兒說了。媚兒道：「叔叔將奴嫁個太監，有甚出息？」張鸞道：「我也是這般想來，只是他現在有權有勢，違拗不得。你但放心去時，我自有道理。」當日無話。 到次日，雷太監家早上便掛起紅綵，大吹大擂，准備做親筵席。上午先去行聘，聘禮是：金鳳珠冠一頂，大紅紵絲蟒衣一襲，小團花碧玉帶一條，金釵二對，金釧二對，其餘隨身一應新衣，件件成雙，花紅羊酒，不必細細說了。把張鸞寓中擺得甚是錦片一般。有詩為證： 花紅羊酒儘鋪陳，太監今宵喜結親。 有勢有財胡亂做，世間多少獨眠人。 至晚，雷太監蟒衣玉帶，乘匹紫騮馬，押著五綵花輿，笙簫鼓樂，往園中來親迎。那時，張鸞將新汗衫一件，捻訣書符，口中念了些咒語，教媚兒穿了。就把這口訣傳與了媚兒，但是要穿時，念個鎖身咒；若要解時，念個脫衣咒。媚兒都會了。當下裝扮得天人相似，上了花輿隨雷太監去了。張鸞送出園門自回。 卻說雷太監同媚兒交拜成親，也沒個丫頭老嬤服侍，只是些小內侍們，攜了燭花，雙雙引入洞房，交杯飲酒。此時天氣尚寒，雷太監房中鋪下紅氍毹地衣，張著貂鼠帳幔，錦衾繡褥，百事奢華。上床時節，一般的也會說幾句勾搭話兒。只有一件奇事：媚兒卸了花冠繡襖，解到貼肉汗衫，再解不開。分明是生成的皮膚一般，連下截小衣都被衫兒裹定。便是雷太監自來動手，也只看得。便只得和衣睡了。討不得粘皮貼肉，親近一番。此是張鸞的法術。 次日侵早，合府的官身、私身、閒漢，都來磕頭，要參見夫人，雷太監都辭了。吩咐小內侍們且稱他是新娘，莫叫破夫人，惹人笑話。少停，張鸞也上門賀喜。雷太監請入書房坐下，告訴出這段怪事來。張鸞道：「此是緣法不到，或者恩官尊造第七宮中，別有良姻，舍姪女沒福服侍。」雷太監道：「且看今夜如何。」當下留張鸞一席酒飯而去。到晚臨睡時，媚兒脫衣，依舊如此。原來雷太監最好受用，他在錦繡叢中滾出來的線結兒，也捱不得一個在身上，捱著時，便是個大疙瘩。只為愛那媚兒的容貌，陪他和衣睡過一夜，分明受了一夜苦楚。第二晚再成不得了，只得各被各頭。到第三晚另收拾個房戶，送媚兒自睡。張鸞也知道相處不來，必然退出。誰想他心下雖不喜歡，卻又捨不得打發回去。張鸞心下躊躇道：「這事我又不好開口，怎麼處？如今我且傳下媚兒一個真容，以後覷個方便，設個法兒，就勸他獻與主上。倘得召幸，或者博個封號。強如無名無目，做太監的乾老婆。」當晚行個請仙傳真法。看官，你道怎樣法兒？如要傳某人真容，打掃一間潔淨房子，桌上預備紙、筆，及各樣顏色，安設酒果供養。寫一道細細的情節疏頭，和請仙符、攝魂符焚了，念請仙咒、攝魂咒各一遍，將房門鎖閉。其人不拘遠近，能攝其生魂到來，畫畢方去。生者當時，只如啽囈一般。便是遠年死鬼，亦能攝其遊魂，與生時不異。所以形容態度，傳得逼真。畫仙一到，便聽得筆墨亂動，到放筆聲響，此仙已去。徐徐開門進去，真已傳就。大抵請詩仙者，來的多分是能詩之鬼。請畫仙者，來的是能畫之鬼。若偶然遇得真仙下降，詩必入妙，畫必通靈。 那晚張鸞就在媚兒臥房之中，如法請下畫仙。到夜半，聞得放筆之聲。張鸞開了鎖，進去看時，畫得雙頰如花，秋波欲溜，猶如活的一般。上面草書僧繇筆三字，乃知是晉時張僧繇下降。所謂僧繇畫龍不點睛，點睛龍飛飛上天，便是此人，真仙筆也。張鸞歡喜，次日用絹紙裱個小小軸兒，懸掛內室。只等雷太監再相會時，討他聲口，便進說詞去說他了。 卻說媚兒在雷太監家沒瞅沒倸。從這一夜打個囈，掙到朝來覺得昏昏悶悶，自覺精神減少，便問小內侍道：「這裏可有會說平話麼？」小內侍道：「有個瞿瞎子最說得好，聲音響亮，情節分明。他就在本府簷頭居住。」媚兒道：「你與我喚來消閒則個！」小內侍稟知了雷太監，將瞿瞎子喚到，扶入中堂，免他行禮。把一張小桌兒，一個小杌兒，教他坐於檻外，媚兒坐於中間，垂簾而聽。吩咐不用命題，只揀好聽的便說。瞿瞎子當下打掃喉嚨，將氣拍向桌上一拍，念了四句悟頭詩句，說入正傳。原來說的是紂王妲己的故事。說起來妲己是紂王聘來的一個美人。迎至中途，一陣狂風，天昏地暗，從人都驚倒了。風過處，掙扎起來看時，只有妲己端坐不動。紂王道他有福分，立為正妃，十分寵幸。卻不知那妲己已不是真的，是個多年玉面狐狸精，起這陣怪風，攝了美人開去，自己卻變做他的模樣。百般妖媚，哄弄紂王。紂王只為寵了這個妃子，為長夜之飲，以酒為池，以肉為林。誅殺諫臣，肆行無道。其時萬民嗟怨，惹起周武王興師伐罪，破紂王於牧野，殺妲己於宮中。就說了一番，又念四句詩。詩曰： 盡道商王寵幸殊，豈知妲己是妖狐。 假饒狐智能賢達，還勝人間呂武無。 媚兒聽了，歎口氣道：「古人云：人生不得逞胸臆，雖生百歲猶為夭。若得意一日，死而無怨。」便教取一貫錢賞了瞿瞎子去了。心下想道：「同一般狐媚，他能攘妲己之位，取君王之寵。我之靈幻，豈不如他乎？」其夜獨宿房中。他夢見自家選入皇宮，蒙朝廷十分寵愛，冊為皇后，宮娥簇擁，富貴非常。母親聖姑姑封為國太。哥哥左黜，亦拜大官。一門貴戚榮盛無比。猛然覺來，乃是南柯一夢。紗窗上日色通紅了。只見小內侍捧著一個洗臉銀盆，放在朱紅面架上。稟道：「今日是第三遍大選皇妃，老公公侵早便往禮部去了。請新娘起來梳洗早膳，小的們服侍過，也要給個假去看一看！」媚兒道：「我身子困倦，且不梳洗。你們要去看時自去！」這班小廝們得了這句話，分明村裏先生放學，一夥子都跑了。媚兒道：「既是第三遍大選，合城美色，都聚在一處。我也去看看，是怎麼樣兒。」起來梳洗，對著明鏡道：「似我這般顏色，便人類中也稀少。卻困守此地，可不枉了我心靈性巧！」將一幅青布齊眉裹頭，裝做村姑模樣。把房門拴了。使出舊時狐精伎倆，從房後踰牆而出。開了後門，一溜煙走去。直到禮部門首，也擠在人叢中來。只見衙門大開，遠遠的望見雷太監和禮部官員，都坐在堂上。一班官媒婆引著各良家女子過堂，上面照冊點名。從東角門進，西角門出。也有貧戶愛女的父母，自家跟隨，在門外伺候。也有官家小姐，整隊家人養娘跟著來。總數何止百人！都是十三四歲的。其間眉清目秀，紅唇齒白的也儘多。只沒有個超群的嬌姿，出尖的美色。媚兒一一看了，道：「古來說：佳人難得。一個花錦東京，人才也只如此矣！」眾人捱捱擠擠，下午方散。媚兒躲在土地堂中，至晚竟不回家。發個癡念頭，要往朝廷大內，遍看三宮六院如何富貴。 你道他為何發這癡念頭？一來被仙筆傳下他的真魂，因此精神顛倒；二來有王家后三字在肚內打攪。聽了妲己的故事，越發心中發癢，按捺不住，乘夜溜入皇城。雖然妖狐幻惑，來不知跡，去不知蹤。但那皇城裏面，比民間不同，不是頑處。他見前門侍衛嚴緊，也未免心懷恐懼，不敢闖入。轉到後宰門，原來一夥子匠人修葺御花園，恰好做工完了。太監在那裏審問工頭什麼說話，打著兩盞紗燈，兩個火把，照得白日一般。媚兒乘鬧中溜進，逕入御花園。行了多時，猛見宮中牆垣高峻，難以踰越。又打個寒噤，且坐下躊躇則箇。忽然想起，皇太子獨居東宮，血氣未定。倘然討得相見，必有憐愛之意。聞得他又是赤腳大仙轉生，骨氣非凡，若取得他一點真元，又落得一節便宜了。轉步向東，迤邐而進。過了金水橋，想要在御溝中鑽進，一來怕他水深，二來有銅柱隔絕不便，只得又向前行。聽宮漏正打夜更，月尚未起，只見遠遠的數點火光，急跑上前去望時，卻是四五個小太監，提著紅紗燈兒，做夥出來出恭。媚兒道：「他既有門而出，我不怕無門而入。」趁火光悄地看時，果然有個角門開著。媚兒捱身進去，觀個便處，爬上屋簷，過了幾層院子。只聽得下面讀書之聲，媚兒且不下來，在屋上揭去幾片琉璃瓦，挖開望板，向下張看。原來這去處叫做資善堂，是皇太子讀書之所。這皇太子生性聰明好學，雖然夜深，兀自秉燭而坐。幾個內侍們，四下倚檯靠壁，東倒西歪，都在打瞌睡。媚兒道：「此機失了，更待何時？」便從窟隆中飛身而下。瞧見後堂幾個老宮人守著茶爐，在那裏煎茶。桌上擺著剔漆茶盤，及銀碗金匙之類。媚兒去了兜頭布兒，把嘴臉一抹，變做年輕美貌一個絕色的宮娥。忽地偷得來一個盤茶，一個銀碗，吐些涎沫在內。口吹氣，變成香噴噴的熱茶。原來狐涎是個媚人之藥，人若吃下，便心迷意惑。不拘男女，一著了他道兒，任你魯男子，難說坐懷不亂，便露筋祠中的貞女，也鑽入帳子裏來了。媚兒捧了茶盤，妖妖嬈嬈的走出後堂，恰待向前獻與皇太子，忽見皇太子背後閃出一尊神道。怎生模樣的？有「臨江仙」為證： 眉似臥蠶丹鳳眼，面如重棗通紅。鋼刀偃月舞青龍，戰袍穿綠錦，美號是髯公。 一片丹心懸日月，扶劉佐漢成功。神靈千古播英風，馘魔稱上將，護國顯神通。 這尊神正是義勇武安王馘魔上將關聖。從來聖天子百神呵護，這日正輪著關聖虛空護駕。見媚兒施妖逞幻，看看上交了，聖心大怒，便顯出神威，將青龍偃月刀，從頭劈下。媚兒大叫一聲，撇了茶盤，望後便倒。皇太子聽得狐，吃了一驚。內侍們都驚醒了，攜著畫燈四處照看。只得一個牝狐，頭腦迸裂，死於地下。衣服如蟬蛻一般，褪在一邊。亂起眾人打著行燈火把，只怕還有狐黨在內，前後都照一遍，絕沒影響，正不知那裏來的。當夜將狐尸抬出後面。明早，太子入宮奏過聖上。命司天監占其吉凶，司天監奏道：「狐妖冒人衣服，時常有之。但皇宮內地，何從竊入？此非常之妖也！昨日是尾火狐值日，適有狐怪，宮中宜慎防火災。然狐死似有鬼神擊之，此乃皇太子千秋之福，亦不為大咎矣。」後來火災不驗，天子亦不追究。後人有詩云： 浪說司天據理真，其中裨是何人。 只將泛語尋常應，宣室何曾問鬼神。 話分兩頭，再說雷太監這晚從禮部回來，教請新娘陪伴飲酒。小內侍稟道：「新娘從早閉著房門，至今未開。叫喚亦不答應，不知何故？」雷太監自去敲了幾下，又喚了幾聲，裏面寂然。發起性來，叫把房門打開。床上床下都看到，何曾有半個人影？心下想道：「他見我待得不甚親密，或者逃走去了，只是女兒家弓鞋襪小，這般牆垣又沒個梯子，如何去得？」躊躇了一回，又道：「他便去也只在他叔叔那邊，教人去看就知端的。」便差個官身連夜往淑景園張鸞寓所，看新娘在否。張鸞見官身到來，道其來意。張鸞大驚道：「你家老公公差矣！我姪女既嫁了他，生死是他家的人了。女孩兒家往那裏去，少不得只在老公公家裏。終不然不見了一個，又要我賠一個不成？」官身領著言語，自回復去訖。 張鸞當晚心下懷疑，把門閉了，即便書符念咒，要攝媚兒的靈魂到來審問。平昔間符到魂來，這番偏不應驗。張鸞叫聲：「怪事！」便向媚兒真容前，重復凝神注想了一會，再焚一道追魂符。只見一陣冷風過處，畫中嚶嚶的似有哭聲，忽地走將下來，正是媚兒的妖魂，扯住張鸞大慟。張鸞勸止了他，問其緣故。媚兒告訴道：「妾今不敢隱蔽，實乃雁門山下狐精也。隨母親聖姑姑雲遊求道，中途遇風變，刮來此地。蒙仙官收養，視同骨肉，感恩非淺。不意為雷家強娶，耽誤終身。前宵啽囈一番，自覺精神耗散。昨聞禮部選妃，偷身去看。自念紅顏不落人後，便潛入皇宮，希圖蠱惑。不意陰中觸了關聖之怒，攖其刀鋒，即將妾魂牒送酆都問罪。妾再四苦求，蒙關聖稽查簿籍，道妾冥數合得人身，他日發跡貝州，有中宮皇后之分。即今月內該往本地胡員外家託生。正待釋放，恰遇仙符幾番見召，遂至於此，方知妾之魂已在圖畫之中。今三魂再得團聚，仗仙官之力，將畫送入胡員外家，便是妾之生地矣！他日貝州之事，仙官亦是有名人數，倘遇我母親聖姑姑，幸寄一信。」說罷依然走在畫上去了。 張鸞因想起媚兒被風刮來之時，他曾聞空中神語兩句道：「胡家女兒王家后，送與沖霄處士受。」我只道他本是姓胡，原來還有胡員外家託生一節。據那王家后三字，已不是趙家媳婦。不知貝州之事，又是如何？我在江湖上，也聞得有個聖姑姑神通廣大，此時正不知在那裏？若會了聖姑姑，這話自然明白了。那晚想了一夜。次日侵早，雷太監親到園中，只怕張鸞尋他要人，便自己先來與他陪話。張鸞不對他說明，只將套話兒支吾答應，求他用心尋訪。少停，滿京中傳遍說，昨夜有個牝狐死在東宮資善堂，今早畚出後宰門去了。張鸞肚裏已自了了，暗暗的稱奇。那雷太監如何想得到媚兒身上，只吩咐官身、私身、閒漢等，四下尋訪，出一千貫文充賞。這些眾人當一場生意，見神見鬼，東捱西問，那有消息。正是：水中撈月何曾有，海底尋針畢竟無。不在話下。 再說張鸞早飯後，打扮得齊齊整整。頭戴鐵道冠，魚尾模樣，身穿皂沿邊烈火緋袍。將媚兒真容捲起，放在一個荊筐籃中。左手提著籃兒，右手拿著殼扇。聞知胡員外住在平安街上，逕奔這條路來。正是： 白雲本是無心物，卻被清風引出來。 畢竟張鸞怎生把這畫送入胡員外家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十六回　胡員外喜逢仙畫　張院君怒產妖胎 君今不識永兒誰，便是當年胡媚兒。 一自妖胎成結果，凶家害國總由斯。 話說大宋盛時，東京開封府汴州花錦似城池，城外有三十六里的城，二十八座城門，有三十六條花柳巷，七十二座管絃樓。若還有搭閒田地，莫不是栽花蹴氣球。那東京城內勢要官宦，且不說他，只這財主員外，也不知多少。有染坊王員外，珠子李員外，泛海張員外，綵帛焦員外，說不盡許多員外。其中有一員外，家中巨富，真個是錢過北斗，米爛陳倉。家中開三個解庫：左邊這個解庫，專在外當綾羅緞疋；右邊這個解庫，專當金銀珠翠；中間這個解庫，專當琴棋書畫古玩之物。每個解庫內，用一個掌事，三個主管。這個員外姓胡，名浩，字大洪。祇有院君媽媽張氏。因這員外平昔間人，正是眼睛有一對，兒女無一人。因這員外平昔間，一心只對著做人家，盤本算利。得一盤十，得十盤百，全不想到兒女頭上。那院君又有一件毛病，專一吃醋撚酸，不容員外娶妾置婢。還是十年前員外偷了個丫鬟，院君知道，登時把丫鬟打個半死，發與主管，教他召人賣了。又和員外鬧吵，拌唇舌，做面嘴，整整的有個把月不得太平。所以員外也不做這個指望，總日只在錢鈔中滾過日子。有詩為證： 世間只有婦人癡，吃醋撚酸無了時。 不想歡娛容易散，百年香火是孩兒。 光陰似箭，胡員外不覺行年五十。本家解庫中三個掌事的，一夥兒商量打出錢來，備下一副羊酒公禮，侵早進去捧觴稱壽。那九個主管另做一起，其餘家人安童們，又做一起，都來磕頭。城中一般的員外，及相識人家，也有親來捧觴的，也有差人送禮的。免不得吩咐當值的備下筵席，寫個顏色帖兒，請人吃麵飲酒。中間只聽得賓朋裏面，你親家我親家的交杯酬酢，都說些家常兒女的說話。員外轉想著自家無男無女，心中默然不樂。到筵席散了，眾賓作別而去。院君在房中另整個攢盒，請員外飲三杯賀喜。員外覷著院君，驀然思想起來，兩眼托地淚下。媽媽見了，起身向員外道：「員外，家中吃不少，穿不少，百事豐餘，彀你受用。雖不比為卿為相的富貴榮華，也是千人欣萬人羨的一個財主，況且今日壽誕，又是個好日，緣何恁般煩惱？」胡員外道：「我不為吃著受用，家私雖是有些，奈我和你無男無女，日後靠誰結果？則今日酒席上，個個有親戚扳談的，都是男女面上來的，偏我孤身獨自。常言道：養兒待老，積穀防饑。明年就是五十一歲，望著六十年頭了。生育之事，漸漸稀少，因此心中傷感。」媽媽道：「東村有個王老娘，四十八歲養頭生。我今年纔四十七歲，還不算老，終不然就養不出了？或是命裏招得遲，也未見得，我若也到五十歲沒有生育，那時少不得娶個通房與你。還有一說，聞得當今皇太子也是皇帝拜求來的，偏我庶民之家，拜求不得？如今城中寶籙宮裏，北極佑聖真君，甚是靈驗。不若我與你揀個吉日良時，多將香燭紙馬拜告真君，祈求子嗣。不問是男是女，也作墳前拜掃之人。」便叫養娘們安排熱酒，我與員外解悶則箇。夫妻二人吃了數杯，收拾了家伙歇息了。又過數日，恰遇吉日良時，叫當值的買辦香紙，安排轎馬停當。丫鬟跟隨了，逕到寶籙宮門首下轎。走入宮裏，來到正殿上燒了香，少不得各處兩廊都燒遍了。來到真武殿上，胡員外虔誠禱祝生年月日，拜求一男半女，也作胡氏門中後代。員外堆金山，倒玉柱，叩齒磕頭，媽媽亦然插燭也似拜了幾拜。祝罷化紙，出宮回家，不在話下。 自此之後，每月逢初一、十五，便去燒香求子，已得半年光景。忽一日，時值十二月間，解庫中正當算賬的日子。又且逼著殘冬，當的要當，贖的要贖，那掌事的和主管又要應接主顧，又要打點清理賬目交割，好不忙哩。只有中間那個解庫，當古玩的，到底比那邊清閒一分。主管正在解庫中把一年中當過贖過的本利賬目結算，托地布簾起處，走將一個先生入來。那先生頭戴魚尾鐵道冠，身穿皂沿邊烈火緋袍，左手提著荊筐籃，右手拿著殼扇，行纏絞腳多耳麻鞋，有飄飄出世之姿，分明是神仙模樣。原來神仙有四等： 走如風　立如松　臥如弓　聲如鐘 只見那先生揭起布簾入來，看著主管。主管見他道貌非俗，急起身迎入解庫，與先生施禮畢，凳上分賓主坐了。主管道：「我師有何見諭？」那先生道：「告主管，此間這個典庫，是專當琴棋書畫的麼？」主管道：「然也！」先生道：「貧道有一幅小畫，要當些銀兩，日後原來取贖。」主管道：「可借來觀一觀，看值多少？」主管只道有人跟隨他來拿著畫，只見那先生去荊筐籃內，探手取出一幅畫來，沒一尺闊，遞與主管。主管接在手裏，口中不說，心下思量，莫不是先生作耍笑，這畫兒值得多少，不免將畫叉將起來看時，長不長五尺。把眼一觀，原來光光的一幅美人圖，上面寫僧繇筆三字。畫倒也畫得好，只是小了些，不值什麼錢。主管放了畫叉，回身問道：「我師要解多少？」先生道：「這畫非同小可，要解一百兩銀子。」主管道：「我師休得取笑，若論這一幅小畫兒，值也不過值五六百錢。要當百兩銀子，差了幾多倍數，如何解得！」先生道：「這是晉朝張僧繇畫的，世間罕有之物。」主管道。「張僧繇到今五百多年了，這幅美人圖，還是簇簇新的。如今世上假畫也多，忒說的沒分寸了。」先生道：「足下既認不真，只當五十兩去罷！」主管道：「便五兩也當不得！」先生定要當，主管只是不肯當，回他去又不肯去。兩個說假誇真，嫌多道寡。正在爭論之間，只聽得鞋履響，腳步鳴，中間布幕起處，員外踱將出來。問主管：「燒午香也未？」主管道：「告員外，燒過午香了！」那先生看著員外道：「員外，稽首！」員外道：「我師請坐，拜茶！」員外只道他是抄化的。只見主管把畫幅叉起，呈上員外道：「此位師父有這幅小畫，定要當五十兩銀子，小人不敢主張。」員外把眼一覷，笑道：「我師這畫雖好，不值許多，如何當得五十兩！」那先生道：「員外，你只知其一，不知其二。這幅畫兒雖小，卻有一件奇妙處。」員外道：「願聞其詳。」先生道：「此非說話處，請借一步，方好細言。」員外與先生將著手逕走進書院內，四顧無人。員外道：「這畫有何奇妙？」先生道：「這畫不比世上丹青，乃是神仙之筆。於夜靜更深之時，不教一人看見，將畫在密室掛起，燒一爐好香，點兩支燭，咳嗽一聲，在桌子上彈三彈，請仙女下降吃茶。一陣風過處，這畫上仙女便下來。」那員外聽得，思量道：「恁地時，果是仙畫了。只怕未必如此！」先生見他沈吟，便道：「員外如若不信，且留畫在此。今夜試看，明日來領當價。」員外道：「我師恁地說，必非謬言。敢問我師尊姓？」先生道：「貧道姓張，名鸞，別號沖霄處士。」員外點著頭，即同先生出來，教主管：「當與這張先生去罷。」主管道：「日後不來贖時，卻不干小人事。」員外道：「不要你管。只去簿子上註下一筆，說我自當的便了。」員外一面請先生吃齋，就將畫收在袖子裏，卻與先生同入後堂裏坐定吃齋罷。員外送先生出來，主管兌足了五十兩白銀交付先生，先生作別自去。不在話下。 員外在家受了媽媽的束縛，等閒女子，也不得近身。況且說是個仙女，妖嬈美貌，是生平不曾見面的，如何不魂搖洛浦，神蕩陽臺。當日巴不能夠一拳把白日打落，譙樓上立地催他起鼓。正是：眼望捷旌旗，耳聽好消息。未到天晚，先教當值的打掃書院，安排香爐、燭臺、茶架、湯罐之類，預思量定下一個計策，向媽媽說道：「我有些賬目不曾明白，今夜要到書院中細去算清，快催晚飯來吃。」媽媽信之不疑，真個的早早收拾晚飯，兩口兒吃罷。員外道：「媽媽你先請歇息，我去去便來。」不覺樓頭鼓響，寺內鐘鳴，已是初更時分。但見： 十字街，漸收人影。九霄雲，暗鎖山光。八方行旅，向東家各隊分棲。七點明星，看北斗高垂半側。六博喧呼月下，無非狎客酒人。五經勤誦燈前，盡是才人學士。四面鼓聲催夜色，三分寒氣透重幃。兩支畫燭香閨靜，一點禪燈佛院清。 胡員外逕到書院，推開風窗，走進書院裏面。吩咐當值的道：「你們出去外面伺候。」回身把風窗門關上，點得燈明了，壁爐上湯罐內沸沸的滾了。員外打些上號龍團餅兒，放在罐內。燒一爐香，點起兩支燭來。取過畫叉，把畫掛起，真是個摘得落的妖嬈美人。員外咳嗽一聲，就桌子上彈三彈，只見就桌子邊，微微起一陣風。這一陣風。真個是： 善聚庭前草，能開水上萍。動簾深有意，滅燭太無情。古寺傳鐘響，高樓送鼓聲。惟聞千樹吼，不見半分形。 風過處，只見那畫上美人，歷歷的一跳，跳在桌子上。一跳，跳在地上。這女子從頭到腳，五尺三寸身材，生得如花似玉，美不可言。正是： 添一指太長，減一指太短。施朱太紅，傅粉太白。不施脂粉天然態，縱有丹青畫不成。有沉魚落雁之容，閉月羞花之貌。 只見那女子覷著員外，深深的道個萬福。那員外急忙回了禮。去壁爐上湯罐內，傾一盞茶遞與那女子，自又傾一盞奉陪吃。茶罷，盞托歸台，不曾道甚麼。那女子一陣風過，依然又在畫上去了。員外不勝之喜，道：「這畫果然有靈。如今初次，只莫纏他。等待第二遍，細細與他扳話不遲。」當時把畫軸自家捲起，叫當值的來收拾了家伙，員外自回寢室歇息。不在話下。 到第二日，又說要去算帳，忙忙的催取晚飯吃了，又到書房中來。卻說張院君私想道：「員外昨夜管帳，今夜又算帳，我不信有許多賬算。既然有賬算時，日裏工夫丟向那裏去？卻到夜間恁般忙迫！」事有可疑，不免叫丫鬟提個行燈在前，媽媽在後逕到書院邊。近風窗聽得一似有婦人女子聲音在內。媽媽輕輕的走到風窗邊，將小拇指頭蘸些口唾，去紙窗上輕輕的印一個眼兒。偷眼一觀，見一個女子與員外對坐面說話。這媽媽兩條忿氣從腳板底直貫頭頂門上，心中一把無名火，高了三千丈，按捺不下，便舒著手，推開風窗門，打入書院裏來。員外吃了一驚，起身道：「媽媽做什麼？」那媽媽氣做一團，道：「做什麼，老乞丐，老無知，做得好事！你這老沒廉恥，連連兩夜，只推算賬，卻在這裏做不仁不義之勾當。這沒來歷的歪行貨，那個勾引來的，你快快說！」正鬧裏，那女子一陣風過處已自上畫去了。那媽媽氣忿忿的喚：「梅香，來，與我尋將出來！教你不要慌。」員外口中不言，心下思量道：「你便把這書院顛倒翻將轉來，也沒尋處。」那媽媽尋不見這個女子，氣做一堆。猛抬頭一看，看見壁上掛著幅美女，媽媽用手一扯扯將下來，便去燈上一燒，燒著丟在地上。員外見媽媽盛怒之下，不敢來奪。那畫烘烘地燒著，紙灰起地上團團的轉，看看旋到媽媽腳邊來。媽媽怕燒了衣服，退後兩步，只見那紙灰看著媽媽口裏只一湧出來，那媽媽大叫一聲，驀然倒地。有詩為證： 傳神偶入風流譜，帶焰還歸離恨天。 只為妖消不盡，重來火宅作姻緣。 胡員外慌了手腳，便教丫鬟相幫扶起來，坐在地上，去湯罐內傾些湯，將媽媽灌醒。扶將起來，交椅上坐定。媽媽又罵道：「老無知，做得好事！喚養娘扶我去臥房中將息。」媽媽睡到半夜光景，自覺身子有些不快，自此之後，只見媽媽眉低眼慢，乳脹腹高，身中有孕。胡員外甚是歡喜，卻有兩件事，心中不樂。一來可惜這軸仙畫，被媽媽燒了，再不得會仙女之面。一來恐日後那先生來取贖，怎得這畫還他。不在話下。 光陰似箭，日月如梭。經一年光景，媽媽將及分娩。員外去家堂面前燒香許願。只聽得門首有人熱鬧，當值的報員外道：「前番當畫的先生在門前。」胡員外聽了，吃了一個蹬心拳，只得出來迎接道：「我師，又得一年光景不會，不敢告訴，今日我房下正在坐草之際，有緣得我師到來。」只見那先生呵呵大笑道：「媽媽今日有難，貧道有些藥在此。」就於荊筐籃內，取出一個葫蘆兒來，傾出一丸紅藥，遞與員外，教將去用淨水吞下，即時就得分娩。員外收了藥，留先生吃齋。先生道：「今日宅內忙迫，不敢相煩。改日卻來拜賀擾齋！」說罷，作別而去，亦不提起贖畫之事。且不說先生，卻說員外將藥與媽媽吃了，無移時，生下一個女兒來，員外甚是歡喜。老穩婆收了，不免做三朝湯同百歲，一週取個小名因是紙灰湧起，腹懷有孕，因此取名叫做湧兒。後來又嫌湧字不好，改做永字。 時光迅速，不覺永兒長成七歲。生得十分清秀，素臉黑髮，明眸皓齒，如觀音座龍女一般。他夫妻兩口兒，愛惜他如掌中之珠，櫝中之玉。員外請下一個教授在家，教永兒讀書。這教授姓陳名善，為人忠厚老成，是個積年句讀之師。員外請得到家，夫妻兩口兒，好生敬重。正是：雖說慈親護嬌女，喜逢賢主對佳賓。這段話且擱過一邊。 再說雷太監自那日不見了新娘，差人四下尋訪，並無蹤跡。只恐張鸞發惡，著實賠禮奉承。張鸞已知不干雷家之事，樂得受他恭敬。只為丁丞相諂佞，與皇太子不甚投機。真宗皇帝晚年，又得了個風疾，不能視朝。所以雷太監雖十分有心要引薦張鸞，無處用力。張鸞又聽了小妖魂一番鬼話，況且胡員外家見在投胎生女，眼見得有幾分靈驗，把自己進身一節，也不甚要緊。只將淑景園做個下處，在東京城內城外散淡遨遊。一來要尋訪聖姑姑相會，二來要看取胡員外女兒下落。 光陰似箭，不覺到了景德元年。真宗皇帝晏駕，皇太子登基，是為仁宗皇希。因委雷允恭管造山陵，誤移皇堂於絕地，被學士王曾劾奏，並發丁丞相內外交結許多惡跡。仁宗龍顏大怒，將丁謂貶去遠州司戶參軍。雷允恭即時處斬，抄沒家私，連淑景園都沒入做了官產。張鸞因在這園中住久，怕有是非干涉，預先脫身遠去，浪江湖。 忽一日，遊至山東濮州地方。其時四月節氣，正值亢旱。各縣都出榜廣召法師祈禱，無驗。聞得有個女道姑，在博平縣揭榜建壇，刻期禱雨。張鸞心下思想道：「這一定是聖姑姑了，我且去看個動靜！」拽開腳步，逕投博平縣來。正是： 久旱管教逢甘雨，慢云他鄉遇故知。 畢竟張鸞這一去，就遇著聖姑姑否？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十七回　博平縣張鸞祈雨　五龍壇左黜鬥法 春三夏四好栽秧，萬目懸懸盼雨暘。 但願天下賢宰相，用心燮理免災殃。 話說張鸞聞得博平縣有個老道姑登壇祈雨，心疑是聖姑姑在彼，一溜煙跑來。進得博平縣城門，只見門內懸掛著一道榜文。榜文旁邊小凳兒上一個老者呆呆的坐著。雖然往來人眾，站住腳頭看榜的卻少。張鸞走上一步，從頭念去道： 博平縣縣令淳于厚，為祈雨事。本縣久旱，田業拋荒，祈雨無應。如有四方過往，不拘何等之人，能說法降雨，救濟生民者，揭榜前來，本縣待以師禮。降雨之日，本縣見斂就一千貫文在庫，即時酬謝，決不輕慢。須至示者。 天聖三年四月日　　示。 張鸞看罷，向老者拱手道：「貴縣幾時沒雨了？」老者見他道貌不俗，忙起身答應道：「自去年十一月起，到今並無滴水。將有六個月亢旱了！」張鸞道：「聞得有個遠方道姑，揭榜祈雨，這信可真麼？如今在那裏？」老者把雙手一攤，撇著嘴說道：「在那裏一萬個也走了！」張鸞笑道：「卻是為何？」老者道：「這道姑姓奚，自號女神仙，有五十多歲了。跟隨的徒弟，男男女女，共有十來個。女的叫做仙姑，男的叫做仙官。據他說是大萬谷樂總管府來的，善能呼風喚雨。初時揭了榜文，縣主相公好不敬重。他要離北門十里之外，擇高阜處，建立雩壇，名為五龍壇。裝成青、紅、赤、白、黑五色龍形，按方擺設。又逼縣主相公要地方上一千貫文酬謝，斂足了錢貯庫，方始登壇。縣主一一聽允。他行的是什麼月孛之法。他要各坊、各里，呈報懷孕婦人的年庚。憑他輪算一個指稱魃母，說腹中懷有旱魃，不由分說，教縣裏拿到壇前。這道姑上面坐著，指揮徒弟們鳴鑼擊鼓，噴水念咒。弄得這婦人昏迷，便將他剝得赤條條的，躺在一扇板門上，雙腳、雙手、和頭髮，共用五個水盆滿滿盛水浸著。一個仙官對了北方披髮仗劍，用右腳踏在他肚子上，口中不知念些什麼言語。其餘男女徒弟，也有搖旗的，也有打瓦的，紛紛嚷嚷。亂了一日，這懷孕婦人晦氣弄得七死八活，天上絕無雲影。日色沒了，只得散場。託言龍王今日不在家，明日管教有雨。教縣主出三貫遮羞錢與那孕婦的丈夫，責領回去。到了第二日，又輪一個魃母，要拿到壇前行事。眾百姓憤氣不平，登時聚集起三四百人，丟磚頭、擲瓦片，喊聲如雷，要打死他師徒們。這奚道姑慌了，和他一夥改換衣服，從壇後逃走了去。縣主也不追究，另出這道榜文，各門張掛。老漢是本地方里正，怕有揭榜的來到，只得在此看守。」張鸞呵呵大笑道：「原來如此！貧道拚著一刻工夫，與你們祈一壇甘雨耍子則個。」說罷，將榜文一手揭了。老者上前扯住道：「你大膽揭榜，敢是真正有些本事麼？休得耍大話小結果，只有頭兒，沒有尾兒。學那女神仙壇前上去，壇後逃走。」張鸞道：「你們要多少雨？恁般大驚小怪？」老者道：「只要三尺甘雨，高低俱足了。」張鸞笑道：「我只道倒翻江底，掠盡海涯，這還費貧道幾個時辰的躊躇。只這點點雨水，有何難哉？」當下老者將杌子寄放人家，就引張鸞從縣前一路而行。百姓們看見里正引個道人進城，想情定是揭榜祈雨的，大家歡喜，都跟來看。 原來博平縣將有六個月不雨，亢旱非常。但見： 河底生塵，田中坼縫。樹作枯焦之色，井存泥濘之漿。炎炎白日，天如怒目生威。滾滾黃埃，草欲垂頭而臥。擔錢換水，幾家買奪爭先。迎客款茶，多半空呼不出。渾如漢詔乾封日，卻似商牲未禱時，途中行客渴如焚，井底潛龍眠不起。 本縣也有幾個寺觀，僧道們各依本教科儀，設醮修齋，念經祈禱。縣令淳于厚，每日早上往城隍廟行香一次，全無應驗。百姓起個口號道：朝拜暮拜，拜得日頭乾晒。朝求暮求，求得滴水不流。縣令沒個主意了，只得由他。 這日行香過了，早堂方畢。退在私衙安息，只聽得堂上一片聲喧嚷，將堂鼓亂撾。慌得縣令冠帶不迭，便服跑出後堂來。門子稟道：「今日有個遠方道人，揭了祈雨榜文，百姓簇擁前來。」縣令吩咐里正率領百姓們在門外伺候，單請道人後堂相見。張鸞左手提著荊筐籃兒，右手持殼扇子，飄然而進。見了縣令，放下籃兒，道個稽首。縣令慌忙回禮，問道：「先生高姓，尊號？從何處來？」張鸞道：「貧道姓張，名鸞，別號沖霄處士。從海上到此。適見榜文祈雨，特來效勞。」縣令道：「先生行的不是月孛法麼？」張鸞道：「不是月孛法，是日黑法。不弄黑了日頭，怎得下雨！」縣令也笑起來。又問道：「北門外見築有雩壇，不知可用得否？」張鸞道：「既有現成雩壇，便用他罷。」縣令道：「約莫幾日之內，可以致雨？」張鸞道：「早上壇，早有雨；晚上壇，晚有雨。」縣令因奚道姑出醜一遍，不甚准信，便道：「先生誇得好大口。只不知還用著甚法物？好預先準備。」張鸞道：「並不用法物，只教本縣各寺觀祈雨的僧道，先去掃壇伺候。」縣令道：「這卻容易！下官今晚吩咐停當，先生暫在城隍廟中一宿，明早登壇便了。」張鸞道：「但憑尊命。只是一件，隨分空閒公館，貧道暫歇一宵。若到城隍廟去，恐煩神道接見，彼此不安。」縣令道：「公館儘有。」口雖答應，心下不以為然。張鸞早已知覺，故意道：「貧道今早枵腹而來，求些現成酒食。」縣令道：「要酒儘有，只是素齋。」張鸞道：「貧道慣嗄酒的是鮮肉，卻不用素。」縣令道：「不瞞先生說，只為祈雨一事，有三個多月禁屠。下官只是蔬食，要鮮肉卻不方便。」張鸞笑道：「官府斷屠，從來虛套。常言道：官禁私不禁，只好作成公差和里正。尊官若不信時，縣東第十三家，呂屠家裏今早殺下七十斤大豬。間壁孫孔目為兒子週歲請客，買下十五斤兒，今煮熟在鍋裏。又縣西顧酒店，夜來殺羊賣，還剩得一隻熟羊蹄，將蒲草蓋在小竹蘿裏，放在床前米桶上。可依我言語問他，說官府不計較你，平價買他的，必然肯與。」縣令道：「不信有此事！」當喚值日買辦的，依著先生言語，問那兩家要購買豬肉五斤，羊蹄一隻。當值去不多時，把豬肉羊蹄都取得來，回話道：「那兩家初時抵賴不承，被小的如言語破，他便心慌，即便將肉送出，連價也不敢取。」縣令道：「先生是什麼數學？恁般靈驗！」張鸞道：「偶中而已！」縣令方纔曉得先生不比常人，刮目相敬。少停，當值的煖到一大鏇酒約有六七斤，二十來個大饝饝，和豬肉羊蹄，一行兒擺在桌上。張鸞拱手道：「貧道不為禮了！」大碗大塊只顧吃，霎時間，吃個風捲殘雲，只剩三個空盤子，一把壺兒。口裏說道：「蒙賜已點過心了。」到廟中卻又吃飯，當下眾人都嚇騃了道：「沒見這樣會吃的，好副大腸肚！」縣令背後立個俊俏小廝，便接口說道：「不是大腸肚，怎配得這張大口？」張鸞聽見，便把這小廝一指，說道：「你的口也不小。」只見這小廝的面點朱唇，一時不由自己作主，直張開到耳根邊，圓圓的好似一隻朱紅漆碗，開了再合不下，又說不得話，只是墮淚。原來這小廝纔一十五歲，髮方覆眉，生得清俊，是縣令相公頂寵愛的一個親隨。縣令見他作怪，已知衝撞了先生之故，慌忙作揖謝罪道：「先生可憐他年幼不知事，看下官薄面，饒恕他罷！」張鸞道：「貧道並不曾難為他。」縣令道：「這小廝原好副嘴臉！」張鸞指道：「如今原好副嘴臉！」縣令回頭看時，小廝的嘴照舊好了。一個押司在旁低低的說道：「這是障眼法兒。」張鸞已經聽得了，卻不說破。問縣令道：「這押司何姓？」縣令道：「姓陸，名茂。」張鸞道：「好個陸押司！」慌得陸押司躲在一邊去了。 縣令差人送張鸞到公館安歇，早晚酒食，自有本館人供應。張鸞臨別約縣令早起，同到雩壇行香。縣令道：「這是下官本等，自當陪侍！」當日晚堂，縣令吩咐各寺觀僧人道眾，將五龍壇打掃潔淨，鋪設齊整。明日五鼓卻要先在壇上伺候，迎接法師。又吩咐本縣吏役侵晨取齊，又標撥官馬一匹，到公館去伺候法師起身。當晚鬨動了博平縣。 次日東方發亮，縣令出堂，方欲上轎，只見張鸞右手持殼扇，左手提荊筐籃，搖擺進來。縣令相見了，問道：「先生何又賜顧。」張鸞道：「昨日有約，特來奉邀同步。」縣令道：「此去有十里之遙，已曾撥馬奉候，可曾到否？」張鸞道：「馬兒現在。只是貧道會走，用不著他。」縣令道：「用過早飯了麼？」張鸞道：「用過了。」縣令道：「既如此，請先行一步。下官隨後便來。」張鸞道：「貧道不認得雩壇，有煩陸押司作伴。」縣令吩咐陸茂，好生替先生引路。陸押司領了縣主相公之命，緊緊幫著同走。一個眼錯，忽然不見了先生，慌得他手足無措。料他不是落後，趕上一步看時，那先生前去約有二三十步之遠。押司道：「在這裏還好。倘然遊方道人，一時口出大言，不能取驗，臨時溜去了，教我如何回話。又或者真個不認得路，走錯了，縣主先到雩壇，也顯得我的不能幹事。」發狠的趲步上去，要趕那先生。只見先生在前緩緩而行，這裏盡力只趕不上。不論緊走慢走，只差二三十步兒。押司走得氣喘，只喊叫道：「先生慢一步，小人跟隨不上哩！」張鸞在前呵呵大笑道：「貧道走不慣慢走，你若不上前引路時，我走向天上去，也不與你祈雨了！」急得押司捨命又跑，眼盼盼看住在前，再趕不著腳跟。有詩為證： 遁甲之中縮地高，雖然緩步去程遙。 押司饒舌今勞步，耍得渾身汗似澆。 押司汗如雨下，喘做一團，只得高聲叫道：「小人已知先生神術了，饒過小人罷！」張鸞道：「貧道是障眼法兒，有什麼神術！」押司方纔曉得是因昨日失言之過，便磕頭謝罪。張鸞把手一招，分明似磁石引鐵一般，不覺立在先生背後了。押司一把扯住先生，死也不放。不彀幾步，到了五龍壇上。那夥和尚道士已先在了。聞得新法師到來，分作兩班下壇迎接。張鸞看這雩壇，甚是高爽，四圍樹木成林。那奚道姑擺設下的五龍尚在，都是竹胎紙糊的，塗抹著五色鱗文。中間大大架起個油布幔兒，設得有桌椅之類。少停，只見城內城外百姓們紛紛而至，何止千數。還不見縣令到來，張鸞想道：「這縣令不肯陪我同行，卻做張做智，叫我先走，自己要打轎來。你為百姓祈雨，便步行了這一遍兒，也不見失了體面，直恁做作！我今番且耍他一耍。」便對著一個年少的道士說：「縣主未到，煩你前往一催！」扯他左手過來，自己捻個劍訣，在他手心中又虛畫個符形，急教捻緊拳頭，吩咐道：「你見了縣主，便傳吾言，請縣主快來迎雨，如遲疑，開掌為信。不可私自中途開看。」又脫下他兩隻鞋兒，也畫個符在鞋底上，教他穿了快走，如要住腳，高聲喝咄退二字。小道士剛把鞋穿上兩足猶如有人搬運一般，不由自己如風而去。約有四五里之程，遇了縣主相公頭踏到來，喝一聲：「咄退！」腳便輕鬆，由他收住了。只見縣主相公坐下朱青紗幔的涼轎，四抬四扶，打著青羅傘行來。小道士到轎前跪著稟道：「法師教請相公快來迎雨。」縣令道：「這般烈日，雨在那裏？」小道士捻起拳頭對縣令道：「恐相公遲疑，命小道開掌為信。」 說罷，把拳頭放開，忽然一聲霹靂，從掌中發起，轎槓震得平斷。嚇得縣令掩耳不迭，面如土色，直跌出轎來，眾人七顛八倒，連小道士也驚呆了。停了一會，縣令正待差人四下左近人家，或騾或馬借來乘坐。只見一班和尚們，又引著許多百姓到來，催取縣主上壇行香。縣令已吃了這一番驚恐，不敢遲慢，此時只得教左右扶擁而行到壇。一面差人回縣取轎馬，到雩壇伺候轉身。 張鸞見縣令到來，迎接上廳，問道：「相公何不乘轎來？」縣令將雷震轎槓之事說了，道：「先生原來有此神通法術，今日祈雨不難，乃萬民之有幸也！」張鸞道：「不是貧道誇口，風、雷、雲、雨，是貧道腰囊內的東西。且試個戲術，與相公看。乞借大傘一用。」縣令教將三簷青絹傘遞與先生，先生接傘在手，旋了兩旋，驀地望上一扌雙，喝聲：「起！」吹口氣把這傘兒漸漸升上，到最高處，變化一朵烏雲，將日色罩定，紅光盡斂。眾人都仰面而看，張鸞把手一招，這朵烏雲托地墮下，仍是一柄青絹傘，便透出一輪烈日。縣令心中又喜又怕，便請先生上坐，要下拜相求，速賜甘雨，以救一方之困。張鸞道：「不須過禮。貧道十日前，從南岷山經過，遇著大雨。貧道把這些雨雲收得在此，今日捨與貴縣結緣罷！」便向荊筐籃中，取出小小一個葫蘆，擺在壇前，教縣令焚香拜禱。張鸞捻訣念咒，作用已畢，將葫蘆塞口拔去，輕輕用殼扇一連幾扇。只見壇前起陣大風，一股黑氣從葫蘆中出，直透九霄中，成一天濃雲。張鸞將葫蘆收了，走到那竹胎紙糊的黑龍旁邊，吩咐道：「黑龍，黑龍，助我神通。乘雲宜速，行雨須洪。甘霖三尺，慰彼三農。順我者吉，逆我者凶。」只見那黑龍鱗鬚俱動，忽然騰空而去。須臾之間，閃電亂發，雷聲激烈，拳頭般雨點將下來。嚇得百姓們四散都走了。縣令也要下壇，縣中取轎未到，只得同吏役及僧道們，在布幔中躲著。頃刻，大雨如注，幸得布幔是熟油漬透的，又架在高柱上，才免得上漏下溼。四旁卻沒有遮蔽，眾人將桌椅都側下遮雨。也有帶得遮陽傘兒的，迎著風兒張開。正在忙亂之際，只見金蛇亂掣，霹靂連聲，不離雩壇，左右旋轉。縣令道：「敢問先生，今日雷神為何發怒？」張鸞道：「想是看中意了幾個歹人哩！」當下張鸞高聲道：「雷部聽吾法旨，如有真正貪官污吏，破戒和尚，穢行道士，方許下擊。如無此等，速宜退避。」那時霹靂愈加連聲不絕，慌得縣令先倒身下拜，自陳悔過。以下吏役及僧道們那一個說得嘴響的，都著了忙，團團的拜做一堆。笑得張鸞眼花沒縫。 約莫一個時辰，雨聲方歇，雷電亦止。眾人方纔放心，爬將起來，向壇下一望，落得山鳴川響，池滿溝盈，足足有三尺甘雨。 縣令剛在那裏稱讚先生之功，只聽得壇下有人厲聲喝道：「何處初學，敢在此施逞伎倆，恐嚇眾人。莫非要詐這一千貫錢麼？」張鸞看時，卻是一個瘸足道者。生得身材矮小，衣服腌臢，提著一根青藜杖，從大雨中一步步枴上壇來，渾身無一絲沾濡。到壇上，放下藜杖，拱著手與縣令稽首。縣令和眾人俱各駭然。張鸞道：「貧道捨一壇甘雨，救濟生靈，你這乞道到此溷擾，敢與貧道鬥法麼？」瘸子笑道：「諒你有何法，敢與師父賭鬥！」張鸞大怒，便把殼扇子一丟，喝道：「快去打那乞道！」只見那把扇子冉冉而行，逕奔那瘸子頭皮上來。瘸子呵呵大笑，把頭一扌雙，這頂破頭巾望上趫兩趫，撲的脫了頭，去迎那扇兒。分明兩隻老鷹相撲，一上一下。瘸子喝聲：「枴兒何在？」只見地上橫著這根青藜杖忽然躍起，一步步跳起打那張鸞。張鸞把袖一拂，身邊這隻荊筐籃兒，離地相迎。如籐牌架棍，一來一往。眾人都嚇得躲在一邊，連縣令也不敢上前了。兩下賭鬥，各無勝負，都收了法術。 張鸞大怒，抖擻精神，口中念念有詞，舉手向北方一招，大呼：「黑龍快來！」那瘸子聽得，便在在壇上黃龍的頭上打將一下。只見先前飛去行雨的那條黑龍，半雲半霧飛向壇來。這裏黃龍，鼓鬣張麟，就地騰起，迎住黑龍在空中相鬥。自古道：土能剋水，黑龍敵不過黃龍。張鸞又叫：「青龍快去相助。」瘸子又把白龍一掌，那青龍纔飛起去，白龍又去迎住。惱得張鸞咬牙切齒，急喚赤龍幫助。五條龍向空中亂舞，正按著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五行，互生互剋，攪做一團。狂風大起，布幔架子都吹倒了。 眾人正立腳不住，忽然走出一個和尚，耳墜金環，身披烈火架裟，手中托一個水晶盂。這和尚正不知那裏來的，喝道：「二位同道，休得自傷和氣，待貧僧與你勸解則個。」將手中水晶盂猛力往空中一拋，變成一顆五彩明珠，那五條龍都來戲這顆珠，成圍作陣而去。瘸子已認得是蛋子和尚，暗暗喜歡，彼此俱不說破。只見和尚擊手道：「二位賭法，沒有勝負。那一個取得水晶盂還了貧僧，就斷他是師兄。」張鸞和瘸子齊聲應道：「有何難哉！」兩個暗念咒語，都收了法術，那竹胎紙糊的龍形，依然復還舊處，恰似不曾移動一般，又不見他那裏飛回的。只見張鸞袖中取出一個水晶盂，送還和尚。瘸子道：「他是假的，真的在我處。」果然向腰胯間也取出一個來，大小一般無二。那和尚都不接受，卻在自家袖中摸出盂來。笑道：「貧僧的現在，二位休得相戲！」 原來張鸞的盂，是袖中葫蘆變的。瘸子的盂，是腰間柳瓢變的。這時真盂出來，二物都還本相。各各大笑，都取去了。張鸞心下也自駭然，想道：「這乞道的本事，不若於我。又不知那裏走出這莽和尚來，更是利害。」有詩為證： 孫龐鬥智非為敵，楚漢爭鋒未足誇。 爭似雩壇齊鬥法，大家看得眼睛花。 只聽得壇下人語嘈雜，百姓們絡繹不終，人人執香來迎法師進縣，縣中轎馬也都到了。縣今方敢出頭問道：「適纔下官見三位師父手段俱有驚天動地之術，不相上下。依下官說，三教同源，休爭客氣，都請到敝縣，下官一同尊禮。備得有馬匹在此，各請乘坐，幸勿推卻。」瘸子見有馬匹在壇下，便要去乘。張鸞終有些不平之意，明欺他是瘸腳，便一把抓住道：「我們不許乘騎，大家步行，賭個遲快。」瘸子道：「足下莫非是騃子！」張鸞道：「如何是騃子？」瘸子道：「不是騃子，怎的放了馬步行！」眾人都笑起來。縣令道：「既三位不肯乘馬，下官禮當陪步。」蛋子和尚道：「地下泥濘，官府們不可失了禮瞻。貧僧同二位道友，先到貴縣相候。」 說罷，牽了兩個道人的手，步下壇來。百姓們起初只認得祈雨的一位師父，如今忽然又添了一僧一道，正不知那裏來的，好生怪異，紛紛的分開兩邊，讓一條路與他們先行。蛋子和尚在前，張鸞居中，瘸子在後。走不多幾步，瘸子故意柺著道：「二位慢行，地下好不難走哩！」張鸞正中其意，扯著蛋子和尚，越走得快了。只聽的後面叫聲：「呵呀！」回頭看時，路旁有個小小水潭，瘸子右腳陷入，提得起時，左腳把滑不住，撲通的倒撞下水了。張鸞口稱：「慚愧！」蛋子和尚道：「莫管他，且到縣裏等他便了。」比及兩人進得縣門，只見縣堂上一個人柱著青藜杖，柺將下來，口中叫道：「二位如何來遲？」張鸞大驚，那人非別，正是瘸子。方知撞下水潭，乃是水遁之法。張鸞到此，心下纔服，到縣堂上重新講禮，方才動問名號。瘸子道：「貧道姓左名黜，因為左腿損傷，改名左瘸，法侶中都稱貧道瘸師。這位就是貧道師兄，號叫蛋師，幻名蛋子和尚便是。」張鸞道：「二位莫非是在楊巡檢家與聖姑姑修道的？」瘸子道：「足下何以知之？」張鸞道：「貧道曾到永興地方，多曾聽得人說起大名，只是無緣會面。今幸相逢，多有沖撞！」說罷，便拜下地去，蛋師和瘸子兩個慌忙答禮。問道：「師兄是誰？」張鸞道了名號。蛋子和尚道：「原來就是沖霄處士，聖姑姑甚想相會。」 張鸞正待叩問，報道縣令回來。那縣令已知眾師父先到，便下了轎，步入縣門。這班和尚道士百姓們，都隨進來。縣令教鋪下紅，先請張鸞拜謝，張鸞不肯。縣令道：「下官為萬民屈膝，禮之當然！」兩下再三謙讓，纔拜了兩拜。次請那兩位相見，那兩個教收起紅，賓主作揖。階下這班僧道及百姓們，一齊拜倒，歡聲如雷。張鸞安慰了幾句言語，教縣主發放回去。和尚自去做回向功德，道士自去殺雞謝將，其餘百姓，各自散歸。縣令預先吩咐備有筵席，擺在後堂，款待三位。縣令尚不知蛋子和尚及左瘸師名號，到後堂一一動問，都是張鸞代答。縣令道：「先生如何曉得？」張鸞道：「原來平日最相慕的，恰纔說起方知。」縣令笑道：「下官勸三位休爭客氣，正為此也。既然三位都是神交，今日之坐，下官不敢僭序，請三位自定位次。」蛋子和尚道：「張先生是今日有功之人，自宜首席。」縣令也是此意。張鸞謙不過，只得允了。瘸子讓蛋師坐了第二位，自家坐了第三位，縣令下面陪席。縣令道：「蛋師莫不奉齋麼？」蛋子和尚道：「葷素不拘。」縣令暗想道：「不曾見這一般和尚道士。」 當下酒過三巡，食供兩套。縣令起身把盞，又教取一千貫文支帖，親手遞與張鸞道：「此乃地方薄酬，休嫌輕褻。鶴駕行時，但憑支取，庫上即當賚送。」宋朝那時一貫錢值一兩銀子，一千貫便值千兩，就是千兩銀子，一個人還帶不得，況且千貫銅錢，如何領得。縣令也是有言在先了，盡做人情，算定那先生必然推辭的，就受也受不得許多。誰知張鸞正待推辭，瘸子向耳邊說道：「這銀錢他日正有用處，可以受之。」張鸞點頭，便討紙筆過來，寫著：「暫寄博平縣城隍收庫。」就央本縣庫吏，將這紙燒在廟中香爐之內，這一千貫錢，就抬至神座下放著。縣令默然半晌，只得教庫吏來吩咐。庫吏答應出來，心中想道：「那見城隍替人掌財，就是送去，也乾被人取用了。趁此黑夜抬回家中，看他怎的？」又想道：「這一千貫文非同小可，掩得誰人耳目！況且官府事情，倘在城隍廟中查問，卻不穩便。我且抬到廟中，與道士共同商議，大家八刀。若官府問時，只說城隍爺收去了，那裏查帳？好計，好計！」 當夜喚起齊人夫，大槓小槓，抬那一千貫錢到城隍廟正殿中間。先對道士說知，把法師親筆焚過，然後將一千貫錢，堆在香爐兩邊，如兩個土墩相似。庫吏私與道士約定黃昏後，大家計較八刀。庫吏回復去了。道士也動了欺心，想道：「常言見物不取，反受其咎。現送在我廟中的錢財，如何卻與別人分用！廟後有個大魚池，不免喚徒弟們相幫，陸續運去，拋向池中，總算城隍爺收去，無形又無跡，豈不乾淨？等待久後，從容取出受用。」連忙關了廟門，喚齊了徒弟，收拾家伙，准備扛抬。 道士才拿得一貫錢在手，覺得手中蠕蠕而動。提起看時，卻是一條赤練蛇，慌忙撒手。當下徒弟們發叫喊來，只見兩堆錢亂動，都變做了蛇，成團絞塊，滾向神櫥中去了。此時五月十四日，雨霽後，月色倍明。只聽得敲門響，開來看時，正是庫吏。道士便將變蛇之事告訴了。庫吏那裏肯信，取火把向神櫥照看，並不見一條蛇影。庫吏認定道士將錢藏過，各處搜索無獲，心甚不平。遂將此事詣告縣令，縣令大怒，將庫吏責打二十板革出，道士逐出廟門，不許容留。這是後話。有詩為證： 庫吏心貪道士乖，欲圖千貫作私財。 八刀無成才丁有，不是天災是自災。 再說張鸞等三人直吃到月明時候，起身謝了縣令，作別要行。縣令道：「三位既蒙降臨，屈在公館同宿一宵，來日還要請教。」蛋子和尚道：「貧僧有個茅庵，敢屈尊官同往，隨喜一回。」縣令道：「琳宮何處？」蛋子和尚道：「離此不遠。」縣令送出前堂，蛋子和尚道：「告求淨水一碗。」小廝取水到來。蛋子和尚接得在手，口中念咒，含水向下一噴，只見階前一片水響，變化江湖，波濤洶湧，印月如銀。左黜向腰間解下柳瓢撇下，變化一葉小舟。只因這番有分教： 左道成群，敘出生死公案。 冤家相遇，翻成貧富波瀾。 不知三人乘舟往何處去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183 第十八回　張處士乘舟會聖姑　胡員外冒雪尋相識 五行生剋本窅然，一氣靈通萬法圓。 噴水成江瓢可渡，更於何處覓神仙。 話說蛋子和尚噴水成江，瘸師將柳瓢擲下，化成一葉扁舟，要請縣令同登。縣令看這船時，從頭至尾，沒八九尺長，如何容得多人，再三推辭不肯，蛋子和尚讓張鸞先下，坐在中間，蛋子和尚在船頭，瘸子在船尾。三人向縣令拱手稱謝。張鸞豎起殼扇，如風帆一般，長嘯一聲，如飛而去。眨眼之間，船與水都不見了，依舊堂下階前甬道塞門光景。驚得縣令目瞪口呆，恰似做了一個怪夢。雖然求了一壇甘雨，救濟萬民，自卻擔下無限的小心驚恐。不知是仙術，還是妖術，好難判斷。怕他們又來纏擾，便吩咐將五龍壇廢了。 三日之後，各縣傳聞博平縣有個遊方道士，立刻致雨，他們也都在亢旱之際，都紛紛的備禮來迎。濮州知州也有文書下縣。縣令淳于厚瞞不過了，只得含糊將不識姓名僧道三人，前後祈雨鬥法，及登舟而去，許多奇異事跡，備細申文回復。知州見請不來，甚不歡喜。各縣自去求雨不應，見博平縣雨足，都懷忌，又來知州面前，大家亂嚷道：「據文書所說，分明一夥妖人。縣官不該與他接洽，誠恐情熟生變，有累地方。」知州聽了，反將博平縣嚴飭，著他體訪妖人姓名窟宅，一面將事情申報樞密院去。樞密院奏過朝廷，東京地方廣闊，恐有妖黨潛住為禍。出榜曉諭，遇有蹤跡詭異者，即便報官，不許隱蔽。從此東京傳遍，遊方僧道，不敢入城。後人有詩歎淳于厚之枉，詩云 陰謀忌嫉起同寮，祈雨無功反坐妖。 只為畏途公道少，高人直欲老漁樵。 話分兩頭。再說張鸞三人乘坐著小船，御風而行，霎時到岸。蛋子和尚引著張鸞先走，瘸師後隨。不多步，到了一個所在，茂林修竹，鶴鹿成群，中間閃出一座精緻茅庵來。張鸞問道：「此是蛋師習禪之所？」蛋子和尚道：「平生不習禪，亦無常所，閒雲去住，偶然而已。」張鸞歎服。蛋子和尚向瘸師道：「張先生在此，何不請聖姑姑相會！」瘸子仰面對月，連叫三聲聖姑姑，只見月中飛出一道金光，忽地墜下，變成一個老婆子。那婆子生得蒼形古貌，雪髩龐眉，頭戴星冠，身穿鶴氅，真個有飄然絕塵之姿。張鸞已知是聖姑姑，便上前道名稽首，聖姑姑口稱先生慌忙答禮，兩下各敘相慕之意。聖姑姑看那張鸞身長八尺，偉幹修髯，面如噴血，目若朗星，丰神與凡人不同，暗暗稱奇。 當夜月白如晝，四人都進庵坐定，上邊聖姑姑居首，張鸞居次，瘸子旁坐，蛋子和尚在下相陪。聖姑姑問道：「小女媚兒，何處與先生相會？」張鸞便把十三年前淑景園中風吹媚兒下來，直到胡員外投胎養育，備細敘了一遍。聖姑姑稱謝道：「若非先生始終用情，吾女永絕人身矣！」又對瘸兒道：「可記得嚴三點之言乎？真神醫也！」張鸞道：「莫非益州嚴半仙麼？」聖姑姑道：「先生也曾會來？」張鸞道：「貧道曾在東京一個宦家竊得一丸催生藥，送與胡員外家媽媽，度其產厄，曉得是半仙堂嚴太醫家來的，但聞其名，實未會面。」瘸師道：「你們丟了正務不說，卻講閒話。」 張鸞方才問起貝州之事，聖姑姑也把夢中遇見了武則天娘娘一段說話敘過，又道：「此乃天數，不可強也。」張鸞又提起胡家女兒王家后之語，道：「今在胡員外家託生，上半句已應了，只不知王家后是如何？」聖姑姑道：「他日到貝州，自有分曉。」張鸞道：「此事何時起手？」聖姑姑屈指道：「從此去一十五年，真人方出。先生乃第一起手之人，幫助的尚該有幾位。且看緣分如何，大家去用心招引，以成其功。」 說話良久，蛋子和尚喚小沙彌看茶。裏面走出一個清瘦小沙彌，捧朱紅托子，托出杏子一盤，比梨還大，比橘還黃。蛋子和尚道：「此臨淄所出金杏，漢武帝最愛之，至今士人稱為漢帝果。聊當一茶之敬。」恰好是八枚金杏，四人各取二枚食之。只見小沙彌在旁看見眾人吃杏，口內流涎，把朱紅托子失手墮地打得粉碎。蛋子和尚大怒，一手提起小沙彌，步出中庭，拋向半天裏去，在空中打滾。張鸞方欲上前勸解，只見那小沙彌從空中墜下，一聲響亮，直挺挺的跌在地下不動。張鸞看時，卻是一根齊眉短棒，再看那朱紅托子，乃是石榴花一簇。聖姑姑喝道：「大匠面前，何須弄斧！」這句話分明是說張鸞同是法師，不可相戲。張鸞道：「蛋師神通廣大，非某所及也。」 此時月色西沉，東方將亮。聖姑姑起身道：「老拙今往東京看女了，不時相喚，便得聚會。」說罷騰空而去。張鸞等三人也一時俱散，不知所之。有詩為證： 茅庵夜月清如水，偏稱幽人促滕談。 自去自來真自在，如斯妙法幾人探。 再說東京胡員外請個學究先生在家，教永兒讀書。這永兒聰明敏慧，勝於男子，讀過的便會，講過的便知。看看長成一十三歲，生得一貌如花，又且寫算皆通，伶俐無比。多少一般樣的員外人家，慕他才貌，央人說合，欲聘他為媳婦。胡員外愛惜過了，揀來揀去，只是不就。正是婚姻前註定，遲早不由人。不在話下。 且說聖姑姑自到東京，在胡員外家前前後後串了好幾遍，因是來無跡，去無蹤，他家那裏知道。已自看見永兒長大聰明，心中歡喜，意把法術教導他。想他處這般富貴，好道了深閨繡閣，如何相見。便相見時，他如何肯信心學！不如使個神通，把他家萬貫家財攝去，弄得流離顛沛，那女兒到十分窮困苦之際，然後設法誘之，無有不從。 不提聖姑姑。再說胡員外家每年八月中秋，整備酒席，請陳學究玩月飲酒。其年因永兒年長，陳學究辭去了，沒有外客，吩咐備酒在後花園中八角亭子上，至親三口兒賞玩。那一夜天色晴明，東方月色如一個玉盤堆起。但見： 桂華離海嶠，雲葉散天衢。彩霞照萬里如銀，玉兔映千山似水。一輪皎潔，能分宇宙澄清。四海團圓，解使乾坤明白。影搖曠野，驚獨宿之棲鴉。光射幽窗，照孤眠之怨女。冰輪碾破三千界，玉魄橫吞萬里秋。 胡員外早早打發解庫掌事的及主管各人，回家賞中秋，吩咐院子俱各牢拴門戶，仔細火燭。自己同媽媽永兒到後花園中八角亭上來坐下飲酒，只用嬭子侍婢伏事，並無三尺之童。看看坐到一更天氣，只見門公慌慌忙忙來報道：「員外禍事！」員外道：「禍從何來，事在那裏？」門公道：「外面中間這個解庫裏火起！」員外和媽媽永兒吃那一驚不小，都立下亭子來看時，果然好大火。怎見得這火大？ 初如螢火，次若燈光。千條蠟燭勢難當，萬個水盆敵不住。驪山頂上，料應褒姒逞英雄。揚子江頭，不若周郎施妙計。氤氳紫霧騰天起，閃爍紅霞貫地來。樓房好似破燈籠，土庫渾如鐵砲杖。 這火從解庫中起，延入中堂內室。若有一層層次第燒將入來，還好做准備，這火是聖姑姑使神通降來的天火，能穿牆透壁，倒柱崩樑。就是砲杖上的藥線，也沒這樣傳遞得快。更兼刮起大風，風隨火勢，火趁風威，必必剝剝只顧燒著。員外跌腳叫苦，呼神道，喚祖宗。一面教嬭子侍婢，開了後門，喚院子傳話云，願出重償，倩人救火。一面教家中男女到內室裏面，搶些細軟家私，緊要箱籠。那夥地方鄰里，初時也有許多人掮撓鉤、擔水桶，似蟻螞一般，緣梯上屋，那裏救得滅！一時間，火頭透起，如天摧地裂之聲，眾人發聲喊都走了。前後一週圍房子，頃刻之間，變做個煙團火塊，男女們一個也進步不得。媽媽和永兒抱頭而哭，員外見他母子悲切，倒去安慰道：「你兩個且不要慌，便燒盡了，也窮我們下半世不得！」 那時只見火燄騰騰，越冒越熾，整整的燒了一夜。三口兒只得在八角亭子上權歇。等天曉起來，叫人去爬火地盤。眾人去爬開看，開了口合不得，睜了眼閉不得。常言道：人雖有千算，天只有一算。天若容人算，世上無窮漢。胡員外不想被這場天火燒得寸草皆無，前廳、後樓、通路、當房、側屋都燒盡了。只指望金銀器皿銅錫動用什物，雖然燒烊了，也還在地下，收拾攏來還有個小小家私。教人爬看時，不料都被聖姑姑攝去，上半世有福受用，如今福退了，滿地盤爬看，並沒尋一絲兒處。真個是百萬豪家一燄窮。胡員外三口兒就在亭子上住下，那夥掌事主管，都辭去了。家中男女們沒屋住、沒飯吃，只得都打發出去。存幾個丫頭養娘，不免轉賣與人。因媽媽平昔吃醋撚酸，使用的都是些下等花面丫頭，就賣與人家也不值大錢。況且財主的性兒還在，受不得十分清淡，除了煤炭之外，其餘那一樣不要買的。不多時，手中用得罄盡了。看看早晚三餐，都不接濟。親鄰朋友好意的，送了一兩遍，也索罷休。又不免去借些米柴，也只好一遭兩次，一日三，三日九，半年週歲，口內吃的，身上穿的，件件皆無。央人作中，情願將空地賤價賣與左右兩鄰。卻又道：「天火燒過地，十年沒生氣。地經天火燒，十年害枯焦。」有這些俗忌，那個要他。看看窮得襤褸，走去求告舊時相識，在家裏的，只說不在。平常裏認得的，只做不認得。街上撞著他，把扇兒遮臉，只當不看見。自古道：貧居鬧市無人問，富在深山有遠親。又道是：行得春風，便有夏雨。胡員外平日問得一盤十，得十盤百，原是刻苦做家的人。說起窮似他的，一輩子不曾受過他一分恩惠。若與他一般樣的財主，常時你知我忌，到今日還有喜談樂道的，誰肯道個可憐二字。就是說舊時相識，總為他有錢有鈔，才相扳來往的，那裏有個管鮑心腹之交。所以有行止的窮漢，反有人持扶他起來，沒下梢的富家，往往一敗塗地。那胡員外住在亭子上，四下又無牆壁。遇著晴天還好，倘然風雨雪落，怎地安身。不免搬去不廝求院裏住，就似如今孤老院一般。時逢仲冬，彤雲密布，朔風凜冽，紛紛洋洋下天好大雪。怎見得這雪大？但見： 紛紛柳絮，片片鵝毛。空中白鷺群飛，江上素鷗翻覆。千山玉砌，能令樵子迷蹤。萬戶銀裝，多少行人腸斷。畏寒貧士，祝天公少下三分。玩景王孫，願滕六平添幾尺。正是盡道豐年瑞，豐年瑞若何；長安有貧者，宜瑞不宜多。 愛雪的是高樓公子，嫌雪的是陋巷貧民。在東京城都這個才落魄的胡員外，原是大財主，只因天火燒得落難，蕩盡了家私，搬在不廝求院裏住。正逢冬天雪下，三口兒廝守著火爐子坐地，日中兀自沒早飯得吃。媽媽將指頭向員外頭上指一指，胡員外抬起頭來看見，道：「媽媽，沒甚事！」媽媽道：「大雪下，屋裏沒有飯米。我共你曾豐衣足食，享用過來，便今日忍飢受餓，也是合當。」指著永兒：「他今年只得一十四歲，曾見什麼風光來，叫我兒吃恁般苦楚，做爹媽的又於心何忍！」胡員外道：「沒奈何，教我怎生是好？」媽媽道：「你是養家的人，外面卻才雪下，若一朝半日凍住了，急切出去不得，終不成我三口兒直等餓死！你趁如今出去，見一兩個相識告得三四百文錢歸來，也過得幾日。」員外道：「近來世情，你可也知道的。今番我出去，見兀誰是得？」媽媽道：「雖然如此，一日不識羞，三日吃飽飯，你不出去，終不成我出去。」胡員外吃媽媽逼不過，起身道：「且把腰繫緊些個，不知是一日半日的事。即今的世界，只有錦上添花，那肯雪中送炭。卻不是徒手擒虎易，開口告人難。你們且耐心著，莫要看得十分便易。」說罷，含著一包眼淚，開了門出來。走得兩步，倒退了三步。口裏說道：「好冷！」劈面寒風似箭，侵人冷氣如刀。被西北風吹得倒退幾步，欲待回身轉來，媽媽早把門來關上了。沒計奈何，只得盪風冒雪而行。走出不廝求院來告人，不在話下。有詩為證： 彤雲密布雪紛紛，滿地瓊瑤路不分。 欲乞青蚨贍妻子，眼前誰是孟嘗君。 胡員外要尋相識，顧不得羞，只得在舊宅左近街坊串走。這市上人多有認得的，見他來時，點點搠搠道：「這便是財主的下場頭了。」也有那輕薄的，卻低低唱道：「胡員外，天降災，好日去了，惡日來。」又有曾在解庫內吃過虧的，便道：「出戥輕，入戥重，假紋出，真紋入，世間只有開典當的欺心。只願一個個像胡家老兒，現世受報。」員外低著頭只顧走，劈面撞著一個人，手裏拿柄小傘，叫一聲：「員外，這雪天那裏去？」員外看時，卻是舊時請在家內教永兒經書的陳學究先生陳善。胡員外滿面羞慚，作了個揖，道：「不瞞學究，家中實是艱難，只得出來尋個相識則個。」陳善既道：「既是窘乏時，如何不去投奔四牌坊下那一個人來？」胡員外問道：「是那個？」學究向他耳邊說了幾句話。胡員外大喜，拱手道：「全仗學究扶持攛掇。」陳善道：「當得當得。」就把胡員外扯向小傘底下，一同遮蓋了。胡員外趁著傘，復身從舊路轉南向四牌坊門樓下投那個人。原來那人姓糜名必達，東京人氏。原是個閒漢出身，得了樞密院一個官員的心，就扶持他做個提轄。三年前要謀陞遷，缺少些使用。因陳善是他的故友，曉得他在胡員外家教書，託他去借了三百兩銀子，湊辦衙門管幹，得陞冀州都監之職。做了二年有餘，因與同寮不睦，改調青州赴任，順路帶家小上任。看看回家，才得兩日。當初借契上曾有保人陳學究花押，今日胡員外雖然燒沒了文契，且喜保人見在。況且是恩債，萬無不還之理。今日陳學究正去拜望。有他引進，卻不兩便。所以胡員外欣然而去，到得門首，多少官身私身一出一入，好不熱鬧。也有管門的門公一見員外衣衫襤褸，分明像個乞丐模樣，咄喝起來，誰肯放他進去。陳教授分說，也不作准，只得把小傘與他，教他權且站在街頭，等我進去見了都監，必然相請。眾人又道，街頭上站立一個叫化模樣的人，壞他官府體面，直趕得他在對門簷頭下去了。 卻說陳學究進廳去和糜都監相見，敘了寒溫賀喜的話頭，茶罷。糜都監請陳學究到書房中寬坐。 陳善道：「還有個朋友在外面，特來奉拜。」糜都監道：「是甚人？」陳善道：「原與都監有往來的，叫做胡大洪。」糜都監道：「莫不是平安街上開解庫的胡員外麼？」陳善道：「然也。」糜都監道：「快教請進。」家童即忙傳話出去，請胡員外進來相見。門公道：「從不見有什麼胡員外到來。」胡員外在對門簷頭下聽得了，便走過來說道：「只我便是胡員外。」眾人笑道：「走盡了四百軍州，也沒見你這個員外。你這副嘴臉也叫員外時，像我們都該叫尚書了。」門公把他攔住，不放進去。胡員外便高聲叫起陳學究來。只見宅裏走出一個老漢，姓留名義，是糜家的老蒼頭，為人老實忠厚，向來跟在任上，近日方回。當初糜必達在胡員外家借銀，是他經手擔回，也往來了好幾遍。今日員外雖然改樣，面龐兀自認得。他便喝住門公，上前迎住員外。胡員外便將遇難的大略，並今日來意對他說了。留義道：「家主相請，必有好情。」便引著員外到廳上來，陳學究望見慌忙起身，那糜都監看見是個襤褸窮漢，便有欺他之意，竟自坐定。胡員外走近椅子邊，恭恭敬敬的作揖道：「尊官，久違了。」糜都監在椅上把手淺淺的一兜，又依舊坐下，問陳學究道：「此位何人？」陳善道：「便是胡大洪員外。」糜必達故意斜著眼睛，覷了一覷，便道：「一別三年，竟不相認了。」也不另作個揖，叫聲請坐，又不看椅。倒是陳學究半主半賓的，拖把椅子在上面同坐了。胡員外見糜都監不言不語，只得先開口道：「在下有句不識進退的話奉告。」糜必達只做不知，問道：「有何見教？」胡員外道：「當初三年之前，在下還開解庫，家事頗裕，尊官曾立個券約，與在下取銀三百兩，契上加二起利。尊官榮任冀州時，在下並不敢啟齒。近因在下命運窮困，招了一場天火，燒得罄盡，寸草不留，食缺衣單，實難度日。幸遇尊官高轉回府，特來叩謁。利錢已不敢計較，只望見賜本銀，與在下為營生之資，恰似尊官見惠一般。」糜必達道：「下官初任提轄時，曾借過百金使用，也沒借許多。到冀州一年，本利都寄還了。那裏又欠什麼銀兩。」胡員外道：「貴人多忘事，實是三百金，並不曾見還。」糜都監道：「既是未還，必有借券，取出來看便知。」員外道：「借券也被火燒了，」指陳學究道：「見有保人在此為證。」陳善道：「是學生經手的，果係未還。想都監錯記了。」糜必達變了臉道：「閒說常言道，有文便不鬥口。既無原券，有何憑據，你兩人口裏說三百，就是三百，若說三千，就是三千麼？」陳善還只道他偶然忘記了，便道：「都監休要執意，天理良心，有則有，無則無，請自慢慢思量。」胡員外陪著笑說道：「如今在下也不敢說三百二百，但憑尊官齋發些便了。」糜必達大怒，立起身來說道：「你兩個一吹一唱，同謀同夥，硬要人的錢鈔，好沒來由。你若有原契時，三千兩也還你。沒有原契，休想半文破錢到手。」說罷，一直走進內宅去了。老家人留義先前見家主口氣不好，只恐問他一句時，有無難好答應，預先躲過，倒是有些良心的。卻在大門口相等，只見胡員外和陳學究氣忿忿的走將出來，留義道：「員外休要著急，容小人從容向家主再稟，定有處置。來了這半日，想飢餓了，若不嫌小人下賤，請到店上吃三杯，便屈教授同去一遭，何如？」陳善一肚子氣，那裏要吃留義的東西。見胡員外面有飢色，只恐自己辭了，連累他也沒得吃。只得倒扯胡員外，勸他同走。留義便引著胡員外、陳學究，到左近處一個僻靜酒店內來，胡員外這番真個是絕處逢生，死中得救。正是： 飽食三餐非足貴，飢時一口果然難。 畢竟胡員外怎地回家去了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十九回　陳善留義雙贈錢　聖姑永兒私傳法 近日廚中乏短供，嬰兒啼哭飯籮空。 母因附耳和兒語，爹有新詩謁相公。 話說糜都監倚富欺貧，見胡員外窮形窘狀，負債不還。胡員外冒雪而往，落得一場怠慢，肚裏又氣又苦。倒是糜家老院子留義見飢寒之色，看他不過，拉他到僻靜之處，一個小酒店內，揀副乾淨座頭，請員外上座，陳學究下面陪席。喚酒保吩咐：「打兩角酒，要煖得滾熱，卻不用小杯。有上好嗄飯，只顧搬來。」酒保道：「只有新出籠的黃牛肉，別沒甚賣。」留義道：「有壯雞宰一個卻不好。」胡員外道：「一味足矣，何勞過費。」留義道：「簡褻休笑。」留義親到甕邊把酒嘗得好了，方教酒保去煖。酒保滿滿的切一大盤牛肉，連小菜鹽醋碟，一齊擺下。放著三個大甌子，正待斟酒。留義奪了他酒壺道：「待我們自便，你自去宰雞，快快煮來。」胡員外對留義道：「你老人家也請坐下。」留義道：「員外和教授在上，小人如何敢坐。」陳學究道：「你不坐時，連我與員外坐下的都不安了。」留義道：「既恁地吩咐時，小人旁坐斟酒，大膽休怪。」把大甌子滿斟兩杯送與員外和學究吃。胡員外還是空心出門的，吃了兩甌熱酒，便覺面紅心跳，道：「在下不能飲了，有飯求一碗罷。」留義怕他肚飢，也不苦勸。便吩咐酒保道：「等雞熟了，先拿一位的飯來，我陪教授還吃壺酒。」酒保煮熟了雞，也剁做一盤，連酒送到。才去取碗盛飯，將一吃一添捧來問道：「那一位用飯？」留義叫送在胡員外面前，叫一聲「請！」員外擎著飯碗在手，剛咽到一口，想著家中妻女，眼睜睜在指望，如今卻空手而回，我便有這碗飯吃了，他們的飯，還不知在那裏，幾時到口。不覺弔下兩行珠淚。陳學究已知其意，乃道：「當初是我多嘴的不是，帶累員外將財買氣，也料不到糜家是這樣人。」又對著留義道：「你家家主公，少年與我相交，如一個人。百事與我商量，有仁有義。今日紗帽上了頭，叫聲老爺，就似閻羅王面前重換個人身一般，連肚裏心肝五臟都變過了。」留義道：「黃河尚有澄清日，豈可人無得運時。員外暫時落寞，終有好日。且請吃個飽，卻又理會。若是我家主到底不認時，在小人身上會也打一個來與員外經紀過活。」胡員外道：「如此多謝了。」吃了兩碗飯，便放下筷。留義道：「再請些。」胡員外道：「多了些酒，實吃不得了。」留義看著陳善道：「既不用飯，還勸杯酒麼？」陳善道：「員外從來節飲。」胡員外道：「自從患難之後，一發來不得。真個是酒落愁腸，今日領二位高情，已為過分了。」陳善與留義兩個也吃完了酒飯。陳善便立起身來，在袖裏摸出三百文銅錢，把與員外道：「這一串錢，胡亂拿回家去，買頓點心，只恨窮教讀，不能十分加厚。」留義喚酒保會過了鈔，還剩得一百多錢，也送與胡員外，說道：「小人卻輕褻了，聊當一茶之敬。」胡員外想著家中苦楚，又見他兩個都出於至誠，只得受了，作揖稱謝。正是： 有意種花花不開，無心插柳柳成陰。 有詩為證： 欺心官長輸窮漢，有意家奴勝主人。 善惡俱由心上發，由來不在富和貧。 從來施不在多，要於當厄。東京城內有名堆金積玉的胡員外，今日患難中見了三百多銅錢，便十分歡喜，百分感激。可見好人原是容易做的，越顯得糜都監的人品，反不如陳學究與留義了。 話分兩頭，且說張院君共女兒冷冷清清坐著。永兒道：「爹爹出去告人，未知如何？」媽媽道：「世情看冷暖，人面遂高低，爹爹沒奈何擔著臉皮去告人，知道如何。」永兒又道：「媽媽！雪又下得大，風又冷，爹爹去告誰？」媽媽道：「我兒！家中又沒錢，不叫爹爹出去，終不成飢得過日了。我兒！你且去床頭邊尋幾文銅錢，出巷去買些點心來吃，待你爹爹回來，卻又作道理。」當時永兒去床頭翻來倒去，止尋得八文銅錢。媽媽道：「我兒！都拿去買幾個炊餅來，你且胡亂吃幾個充飢。」永兒拖著一隻破鞋，將衣襟兜著頭，踏著雪走出不廝求院子來。那街市上不比深山曠野，這裏往來人眾，地下積雪不起，都踐做爛泥，十分難走。永兒才轉個灣，一腳踏個高低，跌上一交，手中銅錢，撒做一地，衣服都泥污了。永兒爬將起來，顧不得衣服，在爛泥中檢起銅錢，只有七文，那一文不知拋向那裏去了。尋了一會不見，只得罷了。行到大街賣炊餅處，永兒便與店小二道個萬福，道：「叔叔，買七文錢炊餅。」小二哥接錢在手看時，有一文錢是破的，揀出不用。永兒把來繫在衣帶上，道：「只買六文錢罷！」小二哥把一生荷葉，包了六個炊餅，遞與永兒。永兒接了，取舊路回來，已是未牌時分。永兒沿著屋簷正走之間，到一個空處，只見一個婆婆拄著一條竹杖，肐膊上掛著一個籃兒，從背後趕上前來。那婆婆怎生模樣的，但見：腰跎背曲，面瘦皮寬。眉分兩道雲，髻挽一窩絲。眼如秋水微渾，髮似楚山雲淡。形如三月盡頭花，命似九秋霜後菊。 卻原來是個叫化婆子，看著永兒道個萬福。永兒還了禮。婆婆道：「你買什麼來？」永兒道：「家中母親教奴家買炊餅來。」那婆婆道：「我兒！好教你知道，我昨日沒晚飯。你肯請我吃個炊餅麼？」永兒口中不語，心下思量，我媽媽也昨日沒晚飯，今日沒早飯，這婆婆許多年紀，好不忍見，便解開荷葉包來，把一個炊餅遞與婆婆。婆婆接得在手，看了炊餅道：「好卻好了，這一個如何吃得我飽，何不都與了我？」永兒道：「告婆婆，奴家心不是都把與你，家中三口兒兩日沒得飯吃。媽媽叫爹爹出去告人，祇留八文銅錢，教奴家出來買炊餅。中途跌了一文，又退了一文破錢，只買得六個炊餅。媽媽吃兩個，奴家吃兩個，還留兩個等爹爹回來。只怕他沒吃什麼東西，要把與他救飢。因是婆婆年高，奴家不忍，只得讓一個與婆婆吃。」婆婆道：「你媽媽問炊餅如何買得少了，你卻說甚的？」永兒道：「媽媽問時，只說奴家肚飢，就路上先吃了一個就是。」婆婆道：「既然炊餅要將回去，把這文破錢捨我罷！」永兒全無難色，真個就在衣帶上解下這文錢，遞與婆婆。婆婆道：「倘你媽媽問起錢來，又是怎的回答？」永兒道：「只說街上泥濘，跌失了兩文錢就是。」婆婆道：「難得我兒心好，且自聰明，實對你說，我不肚飢，不要吃這炊餅，還了你去。」永兒道：「我與婆婆吃，如何又還了奴？」婆婆道：「我試探你則個，難得你這片慈悲孝順的心。我撩撥你耍了！」將這文破錢在手心中顛一顛，呵一口氣，便變成周周正正的一文好錢，遞在永兒手裏。問道：「這法兒好麼？」永兒道：「什麼樣法兒！婆婆教會奴家則個。」婆婆道：「這小法不為希罕，你肯學時，還有許多好耍子的，一發教你，你識字麼？」永兒道：「奴家識得幾個字。」婆婆道：「我兒！恁地卻有緣法。」伸手去籃兒內取出一個紫羅袋兒來。外面細細一條麻索兒纏緊，看著永兒道：「你可收了。」永兒接了袋兒，道：「婆婆這是什麼物事？」婆婆道：「這個喚做如意寶冊，許多好耍子法兒，都在上面，你可牢收了。若有急難時，可解開冊子來看便有解法。倘不省得處，只暗暗的喚聖姑姑，我便來教你，切勿令他人知道。」永兒把冊兒揣在懷內。把這文變的好錢，直穿在裏頭裙帶上。謝了婆婆先走，不上幾步，回頭看時，那婆婆忽然不見。有詩為證： 一枚炊餅見人心，羅袋天書報德深。 識得好心還好報，施恩何必吝千金。 永兒捧著炊餅還家。媽媽道：「我兒如何歸來得恁遲，衣服都泥污了，敢是跌了一交麼？」永兒道：「媽媽！街上雪滑難行，又跌失了兩文錢，只買得六個炊餅。」媽媽嘆口氣道：「我兒！命苦的只是苦，多兩個錢的炊餅，也飽不得我們一世，只索罷了。這泥污處莫動彈他，等待乾時，擦去了就是。」娘兒兩個把炊餅各吃了兩個。那兩個仍把荷葉包了，放在一邊。 不多時，員外歸來，媽媽見他臉紅，問道：「你去這半日，見甚人來，那裏得酒吃？」員外把中途遇了陳學究同到糜都監家這段話述了一遍，又道：「喜得天無絕人之路，虧了他家老院子留義，一片好心，請我到店中吃了酒飯，又與陳教授湊出三百多錢相助。」媽媽歡喜，教員外去糴些米，買些柴炭，且過三五日，又作區處。娘兒兩個把剩下的炊餅又分吃了。等待米來，免不得做些飯吃。到晚去睡，永兒卻睡不著，思想：「日間那婆婆與我冊兒時說道，有急難，便可解開來看。今是爹爹雖糴得些米，彀得幾日之用，少不得又是飢餓，也算做急難了。我且去開開看，有救餓的法兒沒有。」永兒款款的起來，輕輕的穿了衣裳，走出房門。原來胡員外住下房屋，是一間一披。無非是些籬簽土砌，那側邊披屋又破了，只好將就做個炊爨之所。把那一間屋隔斷，做下兩個臥房。前半段逼近了外街，自己老夫妻住著，後半段便把與女兒做房。卻又在左邊抽出一條走路，通著廚下天井裏去。當夜永兒開門出去，雖不經由爹媽床邊，卻在緊貼壁，如何不驚覺了！媽媽問道：「我兒那裏去？」永兒道：「我肚痛，起來有事。」媽媽道：「我兒想是受寒了，你起身時，仔細避風，多穿件衣服，莫要重重做病。」永兒道：「不妨事。」下床夾著了鞋兒，到側邊破屋內，只見雪光照耀，如同白日。廚下土灶沙鍋面桶之類，無物不見，永兒去懷中取出紫羅袋兒來，解開細麻索兒，打一抖，抖出這個冊兒來看時，只因胡永兒看了這個冊兒，有分教：少年閨女，變成作怪妖精；倒運乞兒，仍作多錢員外，正是直教： 三十六州年號改，五六七載戰塵飛。 永兒怎麼樣變化成就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二十回　胡浩怒燒如意冊　永兒夜赴相國寺 九天秘冊好驚人，但恐於中傳不真。 若得善傳並善用，等閒疑鬼復疑神。 當夜胡永兒解開紫羅袋外邊纏的麻索，抖出那本冊兒來，走出披屋外。仔細看時，上面題道：「如意寶冊」。揭開第一板看時，第一行就寫道： 變錢法　將一條索子穿著一文銅錢，打個肐，放在地上，用物掩蓋。舀一碗水在手，依咒語念七遍，含口水望下一噴，喝聲「疾！」揭起蓋時，就變成一貫銅錢。 永兒道：「原來如此方法！」就把解下來的這條麻索子，將日間婆婆變的一文好銅錢解下裙帶來，穿在索子上，打了肐，放在地下。將面桶來蓋了。去水缸內舀一碗水在手，依咒語念了七遍。含口水望下只一噴，喝聲「疾！」放下水碗，揭起面桶，打一看時，青蛇也似一堆銅錢！永兒到吃了一驚，沒做理會處。思量道：「若把去與爹爹媽媽，必問是那裏來的。如何回答？」永兒就心生一計，輕輕的開了後門，一撇撇在自家籬笆內雪地上。只說別人暗地裏濟我貧戶的。然後把後門關上，入房裏來，把冊兒藏了。媽媽道：「女兒肚裏痛也不？」永兒道：「不痛了。」依然上床再睡。 到天曉，三口兒起來，燒湯洗了面。媽媽開後門潑那殘湯。忽見雪地上有一貫錢，吃了一驚，慌忙提起把與員外道：「不知誰人撇這貫錢在後面雪地上，我拾得在此。」胡員外道：「媽媽寧可清貧，不可濁富，我的女兒長成，恐有不三不四的後生來撩撥他，把這銅錢來調戲。我今又是沒運氣的時節，一時間取用了，引得後生們到家囉唣，沒法擺布。」媽媽道：「你好沒見識，東京城內有多少財主做好事，濟貧拔苦，見老大雪，可憐這院子裏有許多沒飯吃的。夜間撇在人家屋裏來捨貧也不見得。」員外只搖手道：「難說！難說！我也做過財主的，幾曾有此事麼？」媽媽焦燥起來，罵道：「老無知！真個是人貧智短了。自古道，賢愚不等，也有捨得的，也有不捨得的。那裏都要與你一樣，你被天火燒了，怎的別個財主，天火又不燒他們？行好事的到底好。自家女兒，你卻三心四意去疑他。我女兒又不曾出去一遍兩遍，認得什麼人來，你卻這般胡說！」罵得員外頓口無言點頭道：「也說得是，我昨日出去求人三二百錢，兀自不能夠得。如今有這一貫錢，且糴五百錢米，買三百錢柴，把二百錢來買些鹽醬菜蔬下飯，且不煩惱雪下。」 三口兒歡歡喜喜過了一日。到晚去睡到二更前後，永兒自思：昨夜變得一貫錢也好，今夜再去安排看。日裏便有這心，預先尋得一條索子，藏在身邊了，永兒款款的起來，著了衣服。媽媽問道：「我兒做什麼？」永兒道：「肚裏又痛，要去大解則個！」媽媽道：「苦呀！我兒先前那幾日，有一頓無一頓，這兩日有些柴米，不知飢餓，只顧吃滯了。明日叫爹爹出去贖帖藥吃。」永兒下床，來到破披屋下，一如昨夜安排。如法用索穿錢，將面桶蓋了，唸了咒，噴一口水。揭起桶來看時，和夜來一般，又有一貫錢。永兒開後門把這錢又拋在雪地上，關了後門，入房裏睡。 到天曉，媽媽起來燒湯洗面，開後門潑湯，又看見一貫錢，好不歡喜，拿了回來。胡員外道：「好蹊蹺，這錢來得不明。」媽媽說：「莫胡說，我不怕！這是當方神道不忍見我們三口兒受苦，救濟我們。又把這一貫錢安在我家。」員外見媽媽昨日焦燥。今番再不敢說，只得含糊答應道：「媽媽說得是，安在家中，慢慢用度。」過了三五日後，雪卻消了，天晴得好。媽媽對員外道：「趁家中還有幾日糧食，你出去外面走一遭。倘撞見熟人，賺得一二百錢也好。」員外聽得說，只得走出去。媽媽心寬無事，便到鄰舍家吃茶閒話。 永兒見媽媽出去，屋裏沒人。關了前門，取出冊兒，揭開第二板看時，上首寫著變米法。永兒道：「謝天地！既是變得成米，憂他什麼沒飯吃！」媽媽床頭原有一隻米桶，一隻米缸。永兒去看時，都盛得有米。想了一回，便把桶裏的米併在那缸內。剩下的把被單舖在地下，都傾出了，祇存十數粒米在空桶內。提在披屋內來，把件衣服蓋了，念了咒，噴一口水，喝聲道：「疾！」只見米從桶裏湧將出來，永兒心慌，不曾念得解咒。米突突地起來。桶箍長久，卻是爛的。忽然一聲響，斷了桶箍，撒一地米。後人聽說變錢變米之事，因戲作詩云： 錢滿索時米滿屋，何物咒語能神速。 有人肯把咒傳吾，生願事他死當哭。 永兒見了，失聲叫苦！媽媽在隔壁，聽見女兒叫苦，慌忙走過來看。米被生人一衝，便不長了。只見披屋內一地都是米。媽媽吃了一驚，道：「如何有這許多米？」永兒生一個急計，喚做脫空計道：「好教媽媽得知，一個大漢馱一布袋米，把後門挨開來，傾下在此便去了。吃他一驚，因此叫起來。」媽媽看見桶箍散了，問道：「這米桶是我房裏的，拿出來做甚，這桶裏米那裏去了？」永兒道：「是我傾在房裏，要用這空桶，盛這披屋下的米。不想箍桶年久斷了。」媽媽道：「那大漢卻是何人，是何意故？」正在絮叨，卻被隔壁張大嫂聽了，不知高低，敲著壁兒叫道：「胡媽媽！你直恁地不曉得，是那有錢的員外財主，見雨雪下了多日。情知院子裏有萬千沒飯吃的，做這樣好事，不叫人知道。撇錢撇米在人家裏，這是陰騭。若明明的捨，怕人囉唣。這個何足為道。」媽媽因張大嫂聽見了，便不言語。叫女兒作急收拾，自己也來相幫。 兩個兀自收拾未了，員外恰好歸來，見娘兒兩個在地下掃米，便焦燥起來道：「那見你娘兒兩個的做作，才有一兩頓飯米，便要作塌了。」媽媽道：「我如何肯作塌，叫你看！甕裏、缸裏、桶裏、盆裏，都盛得滿了。這裏還有許多兀自沒家伙盛得哩！」員外看了吃驚道：「這米卻從那裏得來？」媽媽道：「你出去了，我在隔壁吃茶，只聽得女兒叫起苦來。我連忙趕將回來時，只見披屋內一地上都是米。」員外道：「卻是作怪，這米從何而來的？」媽媽道：「永兒說他見一個大漢，馱著一袋米，挨開後門，傾下米在家裏便去了。」那胡員外是個曉事的人，開了後門看時，籬笆內外都沒有人來往的腳跡，心下疑惑，把後門關了，入來尋條棒在手裏，連叫「永兒！」永兒見勢頭不好，躲在自家房裏，不敢出來，員外把他扯將過來。媽媽道：「沒甚事打孩兒做什麼？」員外道：「且閉了口，這件事卻是利害。前日兩貫錢來得蹊蹺，今日米又來得不明。叫這妮子實對我說，我便不打他，若一句不實，我一頓打殺他。我問他，因何有這兩貫錢的雪地上，因何有這米在屋裏，這大漢的是何人。便做道是財主家行好事的，難道偏照顧我家。其中必有緣故？」永兒初時抵賴，後來吃打不過，又逼他招稱那大漢的來歷。這天大冤枉，承當不起，只得實說道：「不瞞爹爹！媽媽！說那一日初下雪時，爹爹出去。媽媽叫我出去買炊餅，回來在路上撞見一個婆婆，看著我說肚飢，問我討炊餅吃。是奴不忍，把一個炊餅與那婆婆。他道，我不要吃你的，試探你則個，便還了我。道是難得你慈悲孝順好心。便把我一個紫羅袋兒，內有個冊兒，說道：你若要錢和米，照這冊兒上的咒語，都變得出來。我初時不信，便一連兩夜依那冊兒上咒語，都變得有錢。今日媽媽在隔壁人家去了，我把變米的法兒試用，果然又變得米來。」胡員外聽得說，跌腳叫苦道：「如今官司張掛榜文，要捉妖人，吃你連累我，我打殺這妮子，也免我本身之罪。」拿起棒來便打。永兒叫「救人！」隔壁張大嫂聽得打永兒，走過來勸時，卻關著門。大嫂在門外叫道：「員外饒了孩兒則個，閑常時不曾這般焦燥，為甚事打他。媽媽！怎也不勸勸？」員外含著一口氣答道：「大嫂可奈這妮子藏著一本冊兒，」說了半句，就住了口。大嫂道：「冊兒上寫著些什麼？」員外道：「都是些閒言閒語。」大嫂認錯了，只道是什麼私情本兒，便叫道：「你女兒年紀小，又不理會得。須是街坊上浮蕩子弟們，撩撥他論口辨舌。若不中看的，你只把這冊兒來燒了，戒他下次便是。何須動氣，把孩兒恁般狠打。」員外倒被他提醒了，應道：「大嫂說得是。」看著永兒道：「你把冊兒來我看。」永兒便向懷中取出冊兒來，遞與爹爹。員外接了道：「你記得上面的言語也不？」永兒道：「告爹爹，記不得。若看上看時，便讀得出。」員外叫媽媽點點一把柴火來，連紫羅袋兒一包的燒了。看著永兒道：「今日看間壁乾娘面皮，饒你這一遭，後番苦再恁地，活打殺你！」永兒道：「告爹爹！再不敢了。」員外對媽媽道：「又是我夫妻福神重，只是自家得知。若還外人傳聞時，卻是老大利害。」媽媽被員外亂了一場，不知高低，只索由他。有詩為證： 昔年媽媽焚仙畫，員外今將寶冊燒。 似此火攻能調慣，爭教天火肯相饒。 說話的，有一句來問：你這書第十三回上，說聖姑姑和蛋子和尚左黜三人鍊法，三年方就，何等煩難，今日胡永兒變錢變米，卻恁地容易，可不前後相背了？看官有所不知，當初鍊神鍊鬼，都是生手做事。今日是聖姑姑設法來度他女兒，在空中暗暗佐助。若初次見得煩難時，永兒又不肯學了。你看這冊兒第一頁便是變錢法，第二頁便是變米法。也只揀永兒家中缺少的打動他心。這都是聖姑姑引誘入門處。 閒話休題，且說胡永兒被父親打了一頓，逼取冊兒燒了。好不氣悶，自去流淚。媽媽看見，勸住了。過了一夜，到次日，員外又出去了。媽媽仍到間壁張大嫂家閒話。永兒把前後門都閉了，悶悶的坐在房中思量：這本冊兒，千金難換。那婆婆一團美意，把來與我。就是變些錢米來度日，也免得求人。卻被爹爹燒了，可惜後面都沒看得，不知是什麼耍法。那婆婆吩咐不省得時，叫聖姑姑，他便來教導我。我今日雖沒了冊兒，且喚一聲，看他來也不來。若肯來時，或者他還存留得有，再與他取討一本。只怕那婆婆來時，驚動了媽媽，卻不穩，便走到天井中去，仰面看著天，低低喚一聲：「聖姑姑！」只見那婆子手攜竹杖，從屋簷而下，逕入披屋，悄然無聲。永兒跟進屋去，道了萬福。便把父親火燒冊兒之事，告訴過了。婆子道：「冊子不曾燒，原是我取得在此！」便在袖裏摸出冊兒，依然紫羅袋兒包著，毫無損傷。永兒吃驚，連忙下拜相求。婆子扶起永兒道：「我兒！我原是你前世的親娘！今番憐你受苦，特來度你。你要這冊兒，家中不能施展，也是無用。可依我言語，日裏睡眠，養息精神。夜間莫脫衣服，待黃昏人定後，但聞鶴唳之聲，便是我差來迎你的。你便悄悄出房，跨鶴而來，我與你相會，五鼓仍回。這冊兒上的術法，我一一傳授與你。得道之日，神通廣大，逍遙快樂，不可盡說也。」永兒道：「如此甚好，只是怕爹媽夜間覺察，尋覓起來，不見了奴，奴早晨回去，如何抵賴？」婆子道：「這個容易！」把手中竹杖遞與永兒，吩咐道：「我兒把這杖兒藏好，如到夜間動身時，放在臥處，將被蓋著。你爹媽若來時，便如你睡著一般。此乃仙家替身之法。」永兒接了竹杖在手。那婆婆飛上屋簷，忽地又不見了。永兒方才歡喜，把杖兒藏在蓆子底下，依著婆婆言語，不脫衣服。到黃昏時候，果然聽得一聲鶴唳，永兒便在裏床蓆子下取出杖兒覆於被內，悄悄步出庭中。只見一隻仙鶴，舒頸迎接。永兒跨上鶴背，望空飛去，須臾到一個所在歇腳。只見婆婆先在，又不是先前打扮了，頭戴星冠，身披鶴氅，甚是齊整。那婆婆把手一招，那鶴便鑽進他衣袖中去，取出看時，卻是一個紙剪的仙鶴，慌得永兒又拜下去。婆婆扶起道：「我兒休得驚恐。」永兒覺得站身之地，甚是高峻。問道：「此處是那裏？」婆婆道：「這是大相國寺中浮圖第一層，人跡不到，正好教導你。先教你個藏形法，可以穿窗入隙，出入不用開門。次教你個飛行法，跨在個板上，念個咒語。這凳隨意變化，騰空而起。你每夜自來自去，何等方便！」永兒會了這法，自此暮去晨回，把這如意寶冊次第領會。一來永兒聰明靈性，書符念咒，一教便會。二來多分是聖姑姑見鍊成就的法兒，交付與他，只須指點運用，甚是省力。 不提永兒學法，再說胡員外燒冊的時節，米桶裏有米吃，床頭邊有錢用。古人原說：坐吃山空，立吃地陷。一日三、三日九，那裏過得半月十日，桶裏吃的漸漸淺了，床頭錢漸漸短了。再過幾時，米盡錢空，依然有一頓，沒一頓。求告人，又沒求告處，依先沒飯得吃。媽媽重復思量起永兒變錢變米，冷痛熱疼埋怨老公道：「你卻把永兒來打，又燒了他的冊兒。今日你合該餓死，連累我和女兒受苦。你如何做這般人，靠米缸餓死，叫我娘兒兩個忍飢受餓！」員外道：「事到如今，也沒奈何。你只顧埋怨我怎的？」媽媽道：「才有些飯吃，便生出許多事來。你既然大膽打他，須有用處置錢米。如今窮性命尚在，那冊兒卻把來燒了。」員外道：「是我一時沒思算，千不合萬不合燒了。早知留了那冊兒也好。」媽媽道：「你省得時卻遲了。」員外道：「沒奈何，我陪些下情央我女兒，想他還記得，再變得些錢和米，搭救我們則個。你且去問他看。」媽媽道：「女兒自從吃你打了，再不到爹媽身邊來，日裏只在自房裏，悶悶昏昏打瞌睡。夜裏上床，便如一塊木頭相似，昏迷不醒。我前晚半夜裏起來解手，見後房門關得不緊，被風刮開了。我怕女兒傷了風，打得燈火看時，他緊緊擁著被兒睡倒，隨你左搖右搖，只是不醒。好端端一個聰明孩兒，被你一頓拳頭打呆了。還記得什麼冊兒不冊兒。要問他時，你自進他房去問，我沒這副嘴臉。」員外真個走進房裏，陪著笑道：「我兒！爹爹問你則個，冊兒上變錢米的法你記得也不記得？」永兒道：「告爹爹！不記得了。」員外道：「我兒！救了爹娘，又不搭救了別人，休得使性，是做爹的不是了。」永兒只不開口，媽媽跨進房門，把員外一扌雙，罵道：「死漢走開！」娘的向前道：「我兒！莫看爹面看娘面，好歹記得些法兒，便救娘的性命則個。」員外道：「今後再不打你了。」永兒道：「前番因爹爹打了，都忘記了，暗暗記得些兒，不知用得也不。爹爹！你去取凳子坐定。我叫你看。」員外依了女兒在板凳上坐了，只見女兒口中念念有詞，喝聲「疾！」那凳子從空便起。嚇得媽媽呆了。員外頭頂著屋梁，叫：「救人！」下又下不來，若沒這屋，直起在半天裏去了。正是： 不曾施展神通手，先把親爹耍一場。 未知胡員外如何下來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二十一回　平安街員外重興　胡永兒豆人紙馬 五雷正法少人知，左道流傳世亦奇。 不作欺心負天地，神通游戲機仙根。 話說胡永兒耍著員外，坐在板凳上，凳便飛起，直頂屋梁。那時員外好慌，看著女兒道：「這個是什麼法兒，且教我下來。」永兒道：「告爹爹知道！變錢米法兒都忘了。只記得這個法兒，救不得飢，又濟不得急。」員外道：「好怕人吓，且放我下來則個。」永兒口中念念有詞，喝聲道：「疾！」凳子便下來了。員外道：「好險！幾乎跌下來，便不死，也少不得青腫了幾處哩。」永兒道：「爹爹！你真個要錢也否？」員外道：「我兒！你說癡話，爹媽兩三日沒有飽飯吃了。不要錢也罷，難道不要性命的？」永兒道：「既是爹爹要錢時，去尋兩條索子來，且變一兩貫錢使用。」員外口雖不語，心下想道：「有心央女兒不著，一客不煩兩主。趁他心肯時節，多尋些索子。要他變幾百貫錢，教我快活則個。事發到官，卻又理會。」到床頭處看時，只剩得三條索子，員外心上嫌少，一逕走出巷來，到大街相識的鄒大郎離貨鋪內問道：「大郎！細麻索要大些一捆。」鄒大郎道：「什麼用的？」員外是老實人，便道：「穿錢用的。」鄒大郎笑道：「員外又發財了，有許多錢穿哩。索子儘有，數錢來便了。」員外道：「在下身邊不帶錢。」便將身上舊布氅衣，脫下權時為當。鄒大郎想道：「他買索子的錢也沒有，那裏有錢要穿，眼見是虛話。他恁般貧困，口食不周，知道將麻索子去做什麼把戲。明日弄出一場是非，連累著我。」便道：「小店本少利微，現錢便賣。這衣服休要脫下。」員外道：「寄下一時，少停便來取贖。」鄒大郎那裏肯依。員外只得下了階頭。想著：相熟的如此，別家定然也是不肯的，足見我命薄。且把三條索兒，先變三貫錢再處。急急跑回院子裏來，鑽進房裏，在床頭忙忙檢看，不見了索子。媽媽和永兒看了，忍不住笑。媽媽道：「老無知！你忙著什麼？」員外道：「我檢出三條索子在此，如何不見了？」媽媽道：「我把與女兒變得三貫錢在此，你又跑到那裏去來？」員外道：「我想著有心央女兒一遭，多尋百十條索兒，變些錢來，長遠受用。叵耐開離貨鋪的鄒大郎，定要現錢才賣。我脫這氅衣與他為當，他再三不肯。」媽媽道：「你莫要利心忒重，每日不脫一二貫錢在家，也夠你下半世不求人了。」員外問：「錢在那裏？」媽媽道：「在被裏頭蓋著。」員外不勝歡喜，便取赤狸果買柴。明日又同媽媽去求永兒變錢。 自從這日為始，永兒不時變些錢來，缸裏米也常常有。員外自己身邊，也常有錢買酒食吃，衣服逐件置辦，身上也比前光鮮了。 一日，員外出去買東西歸來。永兒道：「爹爹！我教你看件東西。」去袖子裏摸出一錠銀子來。員外接在手裏顛一顛，看約有二十四五兩重。員外道：「這錠銀子那裏來的？」永兒道：「早起門前看見賣香紙老兒過車兒上，有紙糊的金銀錠，被我把一文錢買他一錠，將來變成真的。」員外道「變成百十貫錢，值得什麼，若還變得金銀時，我三口兒依然富貴。」走到紙首鋪裏，買了三弔金銀錠歸來，看著女兒道：「若還變得一錠半錠，也不濟事。索性變得三二十錠，也快活下半世。」永兒接那金銀錠，安在地上。腰裏解下裙子來蓋了。口中念念有詞，噴上一口水，喝聲道：「疾！」揭開裙子看時，只見一堆金一堆銀在地上。胡員外看見，歡喜自不必說了，都是得女兒的氣力變得許多金銀。員外看著媽媽和永兒，商議道：「如今有了金銀，富貴了，終不成只在不廝求院裏住。我意思想在熱鬧處去尋間房屋，來開個綵帛鋪。你們道是何如？」媽媽道：「我們一冬沒飯得吃，終日裏去求人。如今猛可地去開個綵帛鋪，只怕被人猜疑。」員外道：「不妨，有一般一輩的相識們，我去和他們說道：近日有個官人照顧我，借得些本錢來。問牙人買一半，賒一半。便不猜疑了。」媽媽道：「也說得是。」 當日，胡員外打扮得身上乾淨，出去見幾個相識說道：「我如今承一官人照顧，借得些本錢，要開個小鋪兒。你們眾位相識的，肯扶助我麼？只是要賒一半買一半，望作成小子則個！」眾人道：「不妨！不妨！都在我們身上。」眾相識一時說了，便去那當坊市井賃得一所屋子，置些櫥櫃傢伙物件，揀個吉日開張鋪面。 雖說賒一半，買一半，其實只做個媒兒，能收得許多貨物？都虧得永兒在鋪中聽了要長要短，便到裏面去變將出來。因不費本錢，所以但是一貫貨物，只賣別人九百文，加一相饒。人都是要討便宜的，見買得賤，貨物又比別家的好，人便都來買。鋪裏貨物，件件賣得，員外不勝歡喜。家緣漸漸的長，鋪裏用一個主管，兩個當值，兩個養娘。沒二三年，一個家計甚是富足。次第把平安街火發場空地依先造起屋來。雖比不得舊時齊整，一般有廳堂房室，後園種植些花草。正是：頓開新氣象，重整舊門風。 那時東鄰西舍，都來作賀。幾年斷絕來往的人家，到此仍舊送盤送盒，做相識來往。胡員外住在八角亭上和那不廝求院裏，將及二年，賃房子開鋪，又是三年，共是五年。還歸故里，依然是個胡員外。這纔是：黃河尚有澄清日，豈可人無得意時。有詩為證： 貧富升沈總運該，家資攝去又還來。 憑誰寄語糜都監，財主於今復有財。 別家店裏見他有人來買，便疑道：「蹺蹊作怪，一應貨物主人都從裏面取出來。」主管們又疑道：「貨物如何不安在櫃裏，卻去裏面取出來？」胡員外便理會得他們疑忌的意兒，自忖道：「我家又不曾買，卻是女兒變將出來的。如今吃別人疑忌，如何是好？」過了一日，到晚收拾了鋪，便進裏面教安排晚飯來吃，養娘們搬來，三口兒吃酒之間，員外吩咐養娘道：「你們自去歇息，我們要商量些家務事。」養娘聽了言語，各自去了，不在話下。員外與永兒說道：「孩兒！一個家緣家計，皆出於你。有的是金銀緞疋，不計其數，外面有當值的，裏面有養娘，鋪裏有主管人，來買的緞疋，生疑道只見賣出去，不曾見上行。從今以後，你休在門前來。聽了賣得百十貫錢，值得些什麼。若是露出斧鑿痕跡來，吃人識破，倒是大利害，會把家計都撇了。今後也休變出來了。」永兒道：「告爹爹，奴家自在裏面，只不出來，門前聽做買賣便了。」員外道：「若恁地，甚好！」叫將飯來，吃罷，女兒自往房裏去了。 自從當晚吩咐女兒以後，鋪中有的緞疋便賣，沒的便交去別家買，先前沒的便變出來。如今女孩兒也不出鋪中來聽了。胡員外甚是放心。隔過一月有餘，胡員外猛省起來：「這幾日只管得門前買賣，不曾管得家中女兒。若納得住定盤星好，倘是胡做胡為，教養娘得知，卻是利害！」 當日胡員外起這念頭來看女兒，來到中堂，尋女兒不見，房裏又尋不見。走到後花園中，也尋不見。往從柴房門前過，見柴房門開著，員外道：「莫不在這裏面麼？」移身挺腳，入得柴房門，只見永兒在那空闊地上坐著一條小凳兒，面前放著一隻水碗兒，手裏拿個朱紅葫蘆兒。員外自道：「一地裏沒尋他處，卻在此做什麼？」又不敢驚動他，立住了腳且看他如何。只見永兒把那朱紅葫蘆兒拔去了塞口打一傾，傾出二百來顆赤豆，並寸寸剪的稻草在地下。口中念念有詞，含口水一噴，喝聲道：「疾！」都變做三尺長的人馬。都是紅盔，紅甲，紅袍，紅纓，紅旗，紅號；赤馬在地上團團的轉，擺一個陣勢。員外自道：「那個月的初十邊，被我叮嚀得緊，不敢變物事，卻在這裏舞弄法術。且看他怎地計較？」只見永兒又把一個白葫蘆兒拔去了塞口的打一傾，傾出二百來顆白豆，並寸寸剪的稻草在地下，口中念念有詞，含口水一噴，喝聲道：「疾！」都變做三尺長的人馬，都是白盔，白袍，白甲，白纓，白旗，白號。白馬一似銅牆壁一般，也擺一個陣勢。這柴房能有許多寬轉？卻容了四百多人馬，排下兩個陣勢還空得有戰場，並不覺一分兒狹窄。看得員外眼花撩亂，如在夢中光景。只見永兒頭上拔下一條金篦兒來，喝聲「變！」手中篦兒變成一把寶劍，指著兩邊軍馬，喝聲道：「交戰！」只見兩邊軍馬合將來，喊殺連天。驚得胡員外木呆了，道：「早是我見，若是別人見時，卻是老大的事，終久被這妮子連累。要無事時，不如早下手，顧不得父女之情。」員外看了十分焦燥，走出柴房門，去廚下尋了一把砍骨的蠻刀，復轉身來。卻說胡永兒執著劍，喝人馬左右旋合，龍門交戰。只見左右混戰，不分勝負。良久，陣勢走開，赤白人馬分做兩下。永兒把劍一揮，喝聲「收！」只見赤白人馬，依先變成赤豆，白豆，寸草。永兒收拾紅白葫蘆兒內了。胡員外在背後，提起刀，看得永兒分明，只一刀，頭隨刀來，尸首在地面上時，有詩為證： 父子天性豈忍戕，只妨妖法惹災殃。 可憐兩隊如雲騎，不救將軍一命亡。 員外看了永兒身首異處，心中又好苦，又好悶，又好慌。便把刀丟在一邊，拖那尸首僻靜處蓋了，出那柴房門把鎖來鎖了。沒精沒彩走出綵帛鋪裏來坐地，心中思忖道：「罪過！我女兒措辦許多家緣家計，適來一時之間，我見他做作不好，把他來壞了，也怪不得我。若顧了他時，我須有分吃官司。寧可把他來壞了，我夫妻兩口兒，倒得安全。他的娘若知時，如何不氣。終不成一日不見，到晚如何不問著什麼道理殺了他？」胡員外坐立不安，走出走入有百十遭。 到晚，收了鋪，主管都去，吩咐養娘：「安排酒來，我與媽媽對飲三杯。」員外與媽媽都不提起女兒，兩個吃了五七杯酒，只見員外嘆了一口氣，簌簌地兩行淚下。媽媽道：「沒甚事，如何這等哭？」員外道：「我有一件事，又是我的不是處。你我夫妻兩個方得快活，我看女兒做作不好，一時間見不到，把他來壞了。恐怕你怪，你不要煩惱。」媽媽道：「員外怎的說這話，孩兒又做什麼蹊蹺的事？」員外把永兒變人馬之事，從頭至尾說了一遍。媽媽聽得說，搥胸攧足，哭將起來道：「你忘了三年前在不廝求院子裏住時，忍飢受凍，不是我女兒，如何有今日。你便下得手，把我孩兒來壞了！」員外道：「單是我一時間焦燥，卻也是為著身家所繫，萬不得已。你休怨我，且看日常夫妻之面。」媽媽道：「你殺了我女兒，我如何不煩惱！」媽媽又疑道：「適纔我見女兒好好地在房裏，如何說是壞了？」乃問道：「你是幾時殺的？」員外道：「是日間殺的。」媽媽道：「既是日間殺，我教你看一個人。」媽媽入去不多時，膊臂肐膊拖將出來。員外仔細看時，吃了一驚道：「正是我女兒！日間我一刀剁了，如何卻活在這裏？」嚇得員外肚裏慌張，想道：終久被這作怪的妮子連累。不免略施小計，保我夫妻二人的性命。只因員外動了這念頭，有分教：永兒弄得一段奇異姻緣，鬧遍了開封一府。正是： 一味平安方是福，萬般怪異總非祥。 畢竟員外施出什麼計來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二十二回　胡員外尋媒議親　蠢憨哥洞房花燭 多言人惡少言癡，惡有憎嫌善又欺。 富遭嫉貧遭辱，思量那件合天機。 話說媽媽一隻手牽著永兒臂膊出來。永兒見了爹爹，背轉了臉道個萬福，對娘道：「爹爹沒甚事，叫孩兒出來做甚？」說罷，依舊進房去了。胡員外親眼見了女兒好生生在那裏，到是滿面羞慚，開了口合不得。又被媽媽搶白了一場，員外只得含糊過了一夜。 次日早起，走去開柴房門看時，嚇得員外獃了。只見刀在一邊，剁的尸首，卻是一把株笤帚砍做兩截。員外道：「昨日明明是我下手的，如何卻是笤帚？似此成妖作怪，決留他不得了。只教他離了我家便了。」員外躊躇一日，到晚來與媽媽夜飯，便商議道：「常言道男大當婚，女大須嫁。如今永兒年已長成，只管留他在家，不是長久之計。他的終身，也是不了。」媽媽道：「今日家計都是女兒掙的，何忍推他出去！況且你我膝下並無第二個人，還是贅一個女婿在門幫家過活，你我也得個半子倚靠。」員外道：「媽媽！我初意亦是如此。只是女兒從幼嬌養慣了，好的是頑耍。」便趕開養娘，把柴房中豆人草馬爭戰之事，述與媽媽聽了，「似此弄手弄腳，倘然落在別人眼裏，說將出來，可不斷送了你我的性命！不如擇個良姻緣，嫁出去，在公婆身邊，到底不比自家爹媽，少不得收斂些。過了三年五載，待他年長老成，連女婿收拾回來，可不兩得其便？」只這一席話，哄過了媽媽，便應道：「員外見得也是。」次日天明，便叫當值的去前街後巷叫得兩個媒人來。當值的去不多時，叫得兩個媒婆兒，有一首小詞名「駐雲飛」，單道做媒婆的行徑：堪嘆媒婆，兩腳搬來疾似梭。八字全憑做，年紀傳來錯。喳！舌上弄風波，將貧作富，撮合成交，那管終身誤。只要男家財禮多，只望花紅謝禮多。 那兩個媒婆，一個喚做快嘴張三嫂，一個喚做老實李四嫂。兩個來到堂前，叫了員外媽媽萬福。媽媽叫坐了，請茶。茶罷，安排酒來相款。張三嫂起身來告媽媽和員外道：「叫媳婦們來，不知有何使令？」員外道：「且坐！你二人曾見我女兒麼？」張三嫂道：「前次曾見小娘子來，好個小娘子！」員外道：「我家只養得這個女兒，年方一十九歲，要與他說親。特請你二人來商議則個。」張三嫂道：「謝員外媽媽，照顧媳婦。既是小娘子要說親事，不知如今要入贅，卻是嫁出去？」胡員外道：「我只是嫁出去。」李四嫂道：「若要嫁出去時，這親事卻有。」員外取出二兩銀子來，道：「權與你二人做腳步錢。若親事成時，自當重重相謝。」兩個道：「媳婦們不曾出得分毫之力，如何先蒙厚賜，受之不當。」口裏雖恁般說，兩個都伸手去接那銀子。是張三嫂先接到手，作謝出來，到綵帛鋪裏，借戥子夾剪把銀子平分了。兩個於路上商量道：「那裏有門廝當戶廝對的好人家，趁熱就去說便好。」李四嫂道：「急切難得，只看我們造化。」張三嫂道：「今日講過了，你也不要瞞我，我也不要瞞你。大家分頭去尋訪，訪得一頭來，我兩個有話同說，有錢同共，有酒同吃。」李四嫂道：「說得是，我尋得來也對你說，你尋得來也對我說。」兩個約定了分路而去。張三嫂想道：「西街上大鋪張員外單生一個兒子，年方一十七歲，只要說一個好媳婦，我且去走一遭。只怕他嫌胡家年長，成不成吃三瓶，且去哄杯酒吃也好。」當下張三嫂逕到張員外家。張員外見個媒婆入來，問道：「有何事到我家？」張三嫂道：「有一門好親，特地來說。」員外道：「多少媒人來說過，都不成得。如今不知是誰家女兒？」張三嫂道：「是開綵帛鋪胡員外的女兒，生得花枝般好。」張員外道：「我曾在金明池上見來，真個生得好。只不知多少年庚？」張三嫂道：「一十九歲，獨養女兒。」張員外道：「長兩歲也不妨，只怕他不願嫁出。我只有這個兒子，我卻不肯入贅。」張三嫂道：「胡員外也情願嫁出來。」張員外見說，十分歡喜。教安排酒來與張三嫂吃三杯。取出一兩銀子相送，說道：「若親事成時，別有重謝。」張三嫂收了銀子，作謝出門。吃了兩家的酒，醺醺的自言自語道：「今日是好日，都順溜。這頭親事，管情要成。過了今夜明日起個黑早，到胡家去說，莫要通知李老實。」 卻說老實李四嫂，這日因在金沙唐員外家門首經過，想著：「他有個兒子，年方二十一歲，向來定下徐大戶家的女兒。因此女害了癆怯，未曾完娶。二月間女兒已死，那唐小官人是要緊做親的。若說胡員外宅裏女兒，必然樂從。」走到唐家門首，卻好唐員外在門前閒坐，看見李四嫂前來，原來相熟的，便道：「四嫂那裏來？」李四嫂道：「有句話特來到宅。」唐員外道：「既有話，請到裏面講。」李四嫂跟員外進去，坐了，問道：「小官人在宅麼？」唐員外道：「出外去收些小貨未回。」李四嫂道：「徐家小娘子沒了，另扳得有好親麼？」唐員外道：「還不曾，你看見有好頭腦作成則個。」李四嫂道：「有一頭在此，說來必定中意。」唐員外道：「是那一家？」李四嫂道：「是開綵帛鋪的胡員外的女兒，年方一十九歲。」唐員外聽得說，笑道：「我知胡員外的女兒，且是生得好個聰明伶俐。當初胡家開典鋪的時節，我家便央人去說，胡員外要招贅在家。搖得頭落不肯，因此扳了徐家這頭親事。只不知胡員外有口風沒有，你卻如何來說？」李四嫂道：「昨日胡員外叫將我去，與我一兩銀子，又與了三杯酒吃，要說門當戶對的親，情願嫁出。故此媳婦特來宅上說。」唐員外見說，十分歡喜，即時叫安排酒來，叫李四嫂吃了，也把一兩銀子相送，道：「若親事成時，另有重謝，有煩用心著力則個。」李四嫂謝了唐員外出來，一路上歡歡喜喜，也打帳瞞過了快嘴張三嫂，明日獨自個去做這頭媒人。 卻說次日胡員外家開了大門，是張三嫂先到，剛要進門，遠遠地望見東邊來的，好似李四嫂模樣，張三嫂道：「這婆子清早起那裏去，我且躲在一邊看他。」只見李四嫂到了胡家門首，兩頭打一看，逕鑽進門內來了，正與張三嫂打個照面。正是：夜眠清早起，更有不眠人。兩下都吃了一驚，好生沒趣。張三嫂道：「你來有甚話說？」李四嫂道：「看見你在此，特地進來陪你。」張三嫂道：「我也想到你決然到這裏的。所以先來等候。」兩個笑了一場。李四嫂道：「阿姆！你實說，尋得頭好主兒麼？」張三嫂道：「不瞞你說，有一個上好頭腦，管取十說九成。」李四嫂問：「那家？」張三嫂道：「是大鋪張員外家一十七歲花枝般的小官人。」李四嫂道：「阿姆莫怪！我說男大女小團圓到老，到是雌的大了兩歲，恐怕不中本宅的意。」張三嫂道：「你快閉了口，常言道：妻大一，有飯吃；妻大二，多利市；妻大三，屋角攤。如今剛大兩歲，正是利市，發財旺夫。如何不好！你嫌我這主兒不好，有甚別個主兒勝得這一頭的？」李四嫂道：「我這家卻勝得多哩。是金沙唐員外家兒子，長房長媳。目下說成，就行聘就做親的。」張三嫂道：「便是那望門寡的硬東西麼？誰家女兒是銅盆，肯去對那鐵掃帚！恁般頭腦，不講得也罷，也省些後來抱怨。」李四嫂道：「我與你打個掌，偏要員外成我這頭親事。」張三嫂道：「不須賭得。從今說過了，成了你的，我也不來爭。成了我的，你也休指望八刀。只吃杯喜酒便了。」鋪裏主管聽得了，便插口道：「這句話說是！各人船底下有水，各人自行。拌乾了涎唾兒，也是沒用。正不知我家員外喜那一頭哩。姻緣是五百年前結下的，勉強不得。」兩個方纔住了口，雙雙的走進客房座裏來，有詩為證： 媒婆兩腳似船形，有水河中各自行； 空自相瞞爭起早，誰知員外不應承。 卻說胡員外正走出客座來，兩個媒婆相見了。員外叫坐道：「難得你們用心，昨日說了今日便有。」張三嫂不等四嫂開言，便搶著應道：「有一頭好親事，是小媳婦尋來的。西街上大鋪張員外家單生一子年方十七，人才出眾。真個十分俐伶，一手寫，一手算。」胡員外聽說了道：「且放過這頭親事！」李四嫂道：「我說的又是一個主兒，是金沙唐員外家。好個小官人，年二十一歲了，百伶百俐，寫算俱精。五六年前，曾在宅上求過親的，不曾成得，今番又來相求。」胡員外搖著頭道：「這頭親也且放過一邊。別有親時，再煩你二人來說。」兩個媒人都道：「恁地好親事，如何教放過了？員外且與院君商議則個。」胡員外道：「我心裏便是有些不在意，院君也十分做不得主。」便去衣袖裏摸出一兩銀子來，送與二位，道：「天早不敢相留，權當一茶。有煩用心體訪一頭誠實小官人。待我心裏像意方好。」兩個媒人受了銀子，只得起身出來，說道：「雖然親事說不成，也不白折了這個早起。想起來，這頭媒人不是獨做得的。今後須是你吹我唱，大家攛掇慫恿，不怕他不聽。」兩個又把一兩銀子分了，各自去訖。 從此兩個媒婆真個和同水蜜，一條跳板上走路。話休絮煩，但有好親去說，聽得說兒郎聰明伶俐，便教放過了。如此也不知幾次。又隔了數日，兩個媒人商量道：「難得胡員外，去時便是酒和銀子，不曾空過，我兩個有七八頭好親事去說，只是不肯，不知是甚意故？」李四嫂道：「我說要尋個小官人，莫非到嫌忒聰俊了麼？」張三嫂道：「今日我們兩個沒處去了，我和你去胡員外宅裏騙他幾杯酒吃。又騙得他兩把銀子，大家取一回笑耍。」李四嫂道：「你有甚親事去說？」張三嫂道：「你休管，只顧同我來，叫你吃酒便了。」兩個來到胡員外家，卻好員外正在鋪內。兩個坐定吃茶。員外問道：「有甚親事來說？」張三嫂道：「告員外！今有和員外一般開綵帛鋪的焦員外，他有個兒子甚是誠實，只怕太過分了些。」員外問道：「他兒子幾歲，諸事如何？」張三嫂道：「焦員外的兒子雖則也是一十九歲了，還是奶子替他著衣服，三頓喂他茶飯，口邊涎瀝瀝，他不十分曉人事，滿門都稱他是憨哥。」胡員外聽了道：「這頭親事倒稱我意，煩你二位用心說則個。院君面前莫說實話，只是褒獎罷了。」兩個媒婆聽得說，口中不說，心下思量：千頭萬頭好親，花枝相似兒郎，都放過了。卻將這個好女兒，嫁這個瘋子。兩個又吃了數杯酒，每人又得了二兩銀子，謝了員外出來。對門是個茶坊，兩個人去吃了茶。李四嫂道：「你沒來由，教我忍不住笑，捏出兩把汗。只怕胡員外焦燥起來，帶累我，什麼意思。」張三嫂道：「我和你說這許多頭親事，都教放過了。我且閒耍著他，若胡員外焦燥時，我只說取笑。誰想到成了事。」李四嫂道：「想是中意了。若不中意時，今日如何把四兩銀子與我們，比往常更是加厚。」兩個廝趕著，一頭走，一頭笑。逕投國子門來見焦員外。焦員外叫請坐吃茶。員外道：「你兩個上門是喜蟲兒，有什好話來說？」張三嫂道：「告員外，我兩個特來討酒吃，與小員外說親。」焦員外道：「我的兒子是個獃子，不曉人事的。誰家女兒肯把來嫁他？」李四嫂道：「與員外一般開綵帛鋪的胡員外宅裏，花枝也似的一個小娘子。年方一十九歲，多少人家去說親的，都不肯。方才媳婦們說起宅上來了，胡員外便肯應承，特教我兩個來說。」焦員外心中好生歡喜，道：「你兩個若說得成時，重重的相謝。」兩個吃了數杯酒，每人送了二兩銀子，出得焦員外家，逕來見胡員外。李四嫂道：「焦員外見說宅上小娘子，十分歡喜，教來稟復，要員外揀個吉日良辰，下財納禮。要甚安排，都依宅上吩咐。」胡員外聽說，不勝之喜，自叫媒人去對張院君說。院君細問時，只說小官人生得豐厚，是個有造化的。只是從小嬌養慣了，穿衣服還要別人服侍。生在這般的富貴人家，好不受用。院君也允了。媒人去焦家回復。話休絮煩，回家少不得使媒人下財納禮，奠雁傳書。焦員外因是自家兒子不濟事，每事從厚。不只一日，揀了吉日良辰，成那親事。 卻說焦員外和媽媽叫嬭子來吩咐道：「小官人成親，房中的事，皆在你身上。若使夫妻和順，我卻重重賞你。」嬭子道：「多謝員外媽媽，嬭子自有道理。」媽媽道：「恁地時，你慢慢教他好。」嬭子與媽媽入房裏來看憨哥道：「憨哥！明日與你娶老婆也。」憨哥也道：「明日與你娶老婆也。」嬭子又道：「且喜也！」憨哥道：「且喜也！」嬭子口中不說，心下思量道：我們員外好不曉事！這樣一個瘋子，卻討媳婦與他做什麼。苦害人家的女兒！那胡員外也沒分曉。聽得人說，這個女子十分生得標致，又聰明智慧，寫算皆能。卻把來嫁這個瘋子，不知是何意故。 當夜過了，至次日焦家打點迎娶，不在話下。晚間，胡媽媽送新人入門。少不得要拜神講禮，參筵拂座。嬭子扶那憨哥出來，胡媽媽一時就看見，吃了一驚。但見： 面皮垢積，口角涎流。帽兒光歪罩雙丫，衫子新橫牽遍體。帚眉縮頰，反耳斜睛。靴穿歪，腳步踉蹌，六七人攙。涕掛掀，嘴脣腌臢，一雙袖抹。瞪目視人無一語，渾如扶出猙獰。短毛連鬢有千根，好似招來鬼魅。蠢驅難自立，窮崖怪樹搖風，陋臉對神前，深谷妖狐拜月。但見花燈，那解今宵合巹。雖逢鴛侶，不知此夜成親。送客驚翻，滿堂笑倒。洞房花燭，分明織女遇那羅。簾幙搖紅，宛似觀音逢八戒。便教嫫姆也嫌憎，縱是無鹽羞配合。 當晚嬭子扶著憨哥行禮，揖不成揖，拜不成拜。平昔間慣隨人口裏說話，到此沒隨一頭處，口中只是亂哼。胡媽媽看見新女婿這般模樣，不覺簌簌的淚下，暗地裏叫苦道：「老無知！卻將我這塊肉，斷送與這樣人。我女兒的終身，如何是了！」要叫兩個媒人來發作時，那李老實已躲過一邊去了。張快嘴看見辭色不善，先把說話來迎住道：「老院君！這頭親事，媳婦們也不敢斗膽，都依著老員外吩咐下來。老院君回去問老員外時，自然明白。今日大喜之日，列位高親在此，望院君凡百包涵，隱惡而揚善則個。」只這幾句話，張院君到不好開得口了。正是啞子慢嘗黃連味，難將苦口對人言。沒奈何與許多親眷，勸酬了一夜。 ．　．　．　．　．　．　．　．　．　．　．　．　．　．　．　．　．　． 次早，只得撇了女兒，別了諸親回家。一見了員外，不覺怒氣沖天，掇了髻兒，撞一個滿懷，便叫天叫地價哭將起來。員外說道：「好時好日，沒事為著甚的？」媽媽道：「只想你是一家之主，百事憑你。誰知你是個老禽獸，沒人心的！我這一個成家立業的好女兒，千百頭親事來說，只是不允。偏揀這個瘋子嫁他，是何道理？」胡員外道：「我女兒留在家中，久後必然累及我家。便是嫁出別人家裏去，嫁了個聰明伶俐的老公，壓不住定盤星，露出些斧鑿痕來，又是苦我。如今將他嫁個木畜不曉人事的老公，便是有些泄漏，他也不理會得。」媽媽道：「這等一個好女兒，嫁恁地一個瘋獃子。豈不誤了我女兒一生？」員外道：「他離了我家，是天與之幸。你管他則甚！」媽媽只是哭親肉，罵一回，哭一回，整整的廝鬧了一夜，不在話下。 卻說胡永兒見媽媽去了，眼淚不從一路落，苦不可言。陸續相送諸親出門，晚飯已畢，謝了婆婆，道了安置，隨了嬭子入房裏來。見憨哥坐在床上，嬭子道：「你和小娘子睡。」憨哥道：「你和小娘睡。」嬭子道：「你和小娘子睡休！」憨哥道：「你和小娘睡休！」嬭子心裏想：只管隨我說時，幾時是了。不若我自安排小娘子睡便了。嬭子先替憨哥脫了衣服，扶他上床睡倒，蓋了被。然後看著永兒道：「請小娘子寬衣睡了罷。」永兒見嬭子請睡，含著兩行珠淚思量：「爹爹！媽媽！我有甚虧負你處，你卻把我嫁個瘋子。你都忘了在不廝求院裏受苦，到如今富貴，不知虧了誰人，休！休！我理會得爹爹意了，教我嫁一個聰明丈夫，怕我教他些什麼。因此先識破了，卻把我嫁這個瘋子。」抹著眼淚，叫了嬭子安置。脫了外面衣裳，與憨哥同睡。嬭子自歸房裏去了。永兒上得床把被緊緊的捲在身上，自在一邊睡，不與憨哥合被。心裏思道：「我久有跟隨聖姑姑出門之意。只為爹媽難忘，一時撇他不下。他又無第二個男女靠著，何忍將奴嫁出，又配著這個歪貨。不知聖姑姑那邊知道也不知道。」嘆了一回，不覺睡去了，夢見聖姑姑乘鶴而來。只因這一來，有分教：永兒安心息念，又過幾時。正是： 夫妻本是前生定，莫怨東風枉自嗟。 畢竟聖姑姑說出什麼話來來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二十三回　蠢憨哥誤上城樓脊　費將仕撲碎遊仙枕 駿馬慣馱村漢走，巧妻專伴拙夫眠。 姻緣都是前生債，莫向東風怨老天。 話說胡永兒夢見聖姑姑騎鶴而至，叫聲：「我兒！聞得你嫁了新郎，特來看你。」永兒便把心中苦楚告訴了一遍。聖姑姑道：「你終身結果，自在貝州。這裏原非你安身之所。」永兒道：「奴家只今日便跟了娘娘去罷！」聖姑姑道：「宿債未畢，還不是脫身的時候。」永兒道：「奴家與那瘋子有甚宿債？」聖姑姑道：「你前生做我的女兒時節，我同你到劍門山關王廟中避雪。有個年少的道士名喚賈清風，與你眉來眼去。雖則未曾成就，你卻也不曾決終得他。那道士為思憶你，一病而亡。只為他情癡忒重，所以今生投胎，變成癡子。但他的情根，卻也種得深了。少不得今世要開花結果，今日與你做一場夫妻，也是還債。到緣分了時，自有個散場。你也須索忍耐，休得搬弄神通，惹人猜忌。若有急難，可到鄭州來尋我。」說罷，依舊乘鶴風去了。永兒醒來，一句句都記得在心裏，曉得前緣宿業，倒也心定了。 張院君回家到第二日，一心只牽挂女兒，不知這一夜女兒如何過了。眼兒也一定哭得紅腫了。差兩個養娘去看，回來說道：「歡歡喜喜在那裏。」媽媽不信，連看了幾次，回報都是一般話兒。媽媽嘆口氣，也放下了心，從此不和員外爭嚷。那焦員外夫妻兩口兒，也只怕新婦心中不樂。見他兩個孝順，十分歡喜，自不必說。焦員外又自到胡親家處來稱謝，從此兩家無話。 再說永兒與憨哥雖為夫婦，實則同床千里，憨哥從來不省人事，不來纏老婆。永兒也落得推開，閒常倒懷個可憐之意，冷冷熱熱常照顧他，恰像添了個奶子一般。有時節閉上房門，演弄法術兒頑耍，憨哥獃獃的看著，只不則聲，所以一向相安無事。荏苒光陰，不覺過了三載。時遇六月間，這一年天氣倍加炎熱。永兒到晚，來堂前叫了安置，與憨哥來天井內乘涼。永兒道：「憨哥！我們好熱麼？」憨哥道：「我們好熱麼？」永兒道：「我和你往一處乘涼，你不要怕。」憨哥道：「我和你一處乘涼，你不要怕。」永兒見憨哥七顛八倒，心中好悶。當夜永兒和憨哥合坐著一條凳子。永兒念念有詞，那凳子變做一隻吊睛白額大蟲，背上載著永兒和憨哥從空便起，直到一座城樓上。這座城樓叫做安上大門樓。永兒喝聲：「住！」大蟲在屋脊上便住了。永兒與憨哥道：「這裏好涼麼！」憨哥道：「這裏好涼麼！」兩個乘涼到四更。永兒道：「我們歸去休！」憨哥道：「我們歸去休！」永兒念念有詞，只見大蟲從空而起，直到家中天井裏落下，依舊變做子。永兒道：「憨哥，我們去睡休！」憨哥道：「我們去睡休！」自此夜為始，永兒和憨哥兩個夜夜騎虎直到安上大門樓屋脊上乘涼，到四更便歸。有詩為證： 白雲洞法大神通，木凳能令變大蟲。 不信試從吳地看，西山跳虎是遺蹤。 忽一日，永兒道：「我們好去乘涼也。」憨哥道：「我們好去乘涼也。」永兒念念有詞，凳子變做大蟲，從空便起，直到安上大門樓乘涼。當夜卻沒有風，永兒道：「今日好熱。」拿著一把月樣白紙扇兒在手裏，不住的搖，此時月亮卻有些朦朧。有兩個上宿軍人出來巡城，少不得是張千，李萬。兩個巡了一遍，回到城門樓下。張千猛抬起頭來看月，吃了一驚道：「李萬！你見麼，門樓屋脊上坐著兩個人？」李萬道：「若是人，如何上得去？」張千定睛一看，道：「真是兩個人。」李萬道：「據我看時，只是兩個老鴉。」當夜兩個在屋脊上不住手的把扇搖。李萬道：「若不是老鴉，如何在高處展翅？」張千眼快道：「據我看，一個像男子，一個像婦人。如今我也不管他是人是鴉，教他吃我一箭！」去那袋內拈弓取箭。搭上箭，拽滿弓，看清只一箭射去，不偏不歪，不歪不正射著憨哥大腿。憨哥大叫一聲，從屋脊上骨碌碌滾將下來，跌得就似爛冬一般。張千、李萬，上前看時，卻是個漢子。幸得不曾跌死，將他縛了。再看上面時，不見了那一個。 至次日早間，解到開封府來。知府陞廳，張千李萬押著憨哥跪下，稟道：「小人兩個是夜巡軍人。昨夜三更時分，巡到安上大門，猛地抬起頭來，見兩個人坐在城樓屋脊上，搖著白紙扇子。彼時月色不甚明亮，約莫一個像男子，一個像婦人。小人等計算，這等高樓，又不見有梯子，如何上得去，必是飛簷走壁的歹人。隨即取弓箭射得這個男子下來，再抬頭看時，那個婦人的卻不見了。今解這個男子在臺下，請相公臺旨。」知府聽罷，對著憨哥問道：「你是什麼樣人？」憨哥也道：「你是什麼樣人？」知府道：「你從實說來，免得吃苦。」憨哥也道：「你從實說來，免得吃苦。」知府大怒，罵道：「這廝可惡，敢是假與我撒瘋！」憨哥也瞪著眼道：「這廝可惡，敢是假與我撒瘋！」滿堂簇擁的人都忍不住笑。知府無可奈何，叫眾人都來廝認，看是那裏地方的人。眾人齊上認了一會，都道：「小人們並不曾認得這個人。」知府存想道：「安上大門城樓壁斗樣高，這兩個人如何上得去。就是上得去，那個像婦人的，如何不見下來，卻暗暗地走了。一定那個像婦人的，是個妖精鬼怪，迷著這個男子，到那樓屋上，不提防這廝們射了下來，他自一逕去了。如今看這個人胡言胡語，兀自未醒。但不知這個人姓名家鄉，如何就罷了這頭公事。」尋思了一會，喝道：「且把這個人枷號在通衢十字路口。」看著張千、李萬道：「就著你兩個看守，如有人來與他廝問的，即便拿來見我。」不多時，獄卒取面枷將憨哥枷了。張千、李萬攙扶到十字街口時，鬨動了大街小巷的人，捱肩背，爭著來看。 卻說那焦員外家嬭子和丫頭，侵晨送洗臉湯進房裏去，不見憨哥、永兒，吃了一驚，慌忙報與員外媽媽知道。員外媽媽都驚獃了，道：「門不開，戶不開，走那裏去了？」焦員外走出走入，沒做理會處。忽聽得街上的人，三三兩兩說道：「昨夜安上大門城樓屋脊上，有兩個人坐在上面，被巡軍射了一個下來，一個走了。」又有的說道：「如今不見枷在十字路口？」焦員外聽得說，卻似有人推他出門一般，逕走到十字路口，分開眾人，挨上前來看時，卻是自家兒子。便放聲大哭起來，問道：「你怎的走城樓上去，你的娘子在那裏？」張千、李萬見焦員外來問，不由分說，將他橫拖倒扯捉進府門。知府問道：「你姓甚名誰？那枷的是你什麼人？如何直上禁城樓上坐地，意欲幹何歹事，與那逃走婦人有甚緣故，你實實說來，我便恕你。」焦員外躬身跪著道：「小人姓焦名玉，本府人氏。這個枷的是小人的兒子。枉自活了二十多年紀，一毫人事也不曉得。便是穿衣吃飯，動輒要人。人若問他說話時，便依人言語回答，因此取個小名叫做憨哥。小人只是叫他小時伏侍的嬭子看管，雖中門外，一步也不敢放他出來。三年前偶有媒人來與他議親。小人欲待娶妻與他，恐誤了人家女兒。欲待不娶與他，小人只生得這個兒子，沒人接續香火。感承本處有個胡浩，不嫌小人兒子獃蠢把一個女兒叫做胡永兒嫁他。且是生得美貌伶俐。不料昨晚吃了晚飯，雙雙進房去睡，今早門不開，戶不開，小人的兒子並媳婦，都不見了。不知怎地得出門到城樓高處。又不知媳婦如何不見下來，便走得去。」知府喝道：「休得胡說，既是你的兒子媳婦，如何不開門啟戶走得出來？媳婦一定是你藏在家中了，快叫他來見我。」焦員外：「小人安分愚民，怎敢說謊，便拷打小人至死，端的屈殺小人！」知府聽他言語真實，更兼憨哥依人說話的模樣又是真的。再差兩個人去拿胡永兒父親來審問，便見下落。公差領了鈞牌，飛也似趕到胡員外家裏來。 卻說胡員外聽得街坊上喧傳這件事，早已知是自家女兒做出來的勾當，害了憨哥，與媽媽正在家暗暗地叫苦。只見兩個差人跑將入來，叫聲「員外有麼！」員外驚得魂不附體，只得出來相見，問道：「有何見諭？」公差道：「奉知府相公嚴命呼喚，請即那步。」胡員外道：「在下並不曾管閒為非，不知有甚事相煩二位喚我？」公差道：「知府相公立等，去則便知分曉。」員外就在鋪內取銀十兩，送與二位：「權當酒飯，沒事回來，再當酬謝。」兩個公差接了銀子，不容轉動推扯出門，逕到府裏。知府正等得心焦，見拿到了胡員外，便把城樓上射下憨哥，次後焦員外說出永兒並憨哥對答不明，要永兒出來審問的情由說了一遍。胡員外只推不知。知府道：「我聞你女兒極是聰明伶俐，女婿這般獃蠢。必定別有奸夫，做甚不公不法的事。你怕我難為他說出真情，一意藏在家中，反來遮掩。」焦員外跪在那邊插口道：「若在你家，快把他出來，救我兒子性命。」胡員外道：「世上只有男子拐帶女人做事。分明是你把我女兒不知怎的緣故，斷送那裏去了。故意買囑巡軍，只說同在城樓屋脊上，射了一個走了一個。相公在上，城樓在半天中，一般又無梯子，難道這兩人插翅飛上去的。若果同在上面時，怎的瓦也不響，這般逃走得快？女人家須是鞋弓襪小，巡軍如何趕他不著，眼睜睜的放他到小人家中來躲了？」知府聽他言語，句句說得有理。喝：「把憨哥的父親，與張千李萬俱夾起來！」指著焦員外道：「這事多是你家謀死了他的女兒，卻同張千、李萬設出這般計策，把這瘋癲的兒子做個出門入戶。不打如何肯招！」喝將三人重重拷打。兩邊公人一齊動手，打得皮開肉綻，鮮血淋漓。焦員外受苦不過，哀告道：「望相公青天作主，原不曾謀死胡永兒，容小人圖畫永兒面容，情願出三千貫賞錢。只要相公出個海捕文書，關行各府州縣，懸掛面貌信賞。若永兒端的無消息時，小人情願抵罪。」知府見他三個苦死不招，先自心軟。況兼胡員外也淡淡的不口緊要人，便道：「這也說得是。」一邊把三個人放了。一邊取憨哥進府，開了枷，併一干人俱討保暫且寧家伺候。又著令焦家圖畫永兒面貌，出了海捕文書各處張掛。有詩為證： 自古公堂冤業多，無如訟口惑人何。 上官比及回心轉，一頓嚴刑已受過。 這四句詩說聽訟之難，假如兩邊說來都是有理，少不得要看那一邊理勝一分的，聽他。及至有恁般理的，未必有恁般事。即如胡員外當堂一番說辨，何等可聽！知府為此將焦玉和巡軍一同提打，誰知都是冤枉。所以坐公堂的，切不可自恃聰察，輕易用刑。 閒話休題，且說那胡永兒見憨哥中箭跌下去了，便口中念念有詞，從空便起。獨自個回到家中，想道：「失了憨哥，住在這裏不成了。爹爹媽媽家中，也不好去得，如何是好？想起成親之夜，夢見聖姑姑與我說道：此非你安身之處，若有急難，可來鄭州尋找。現今無處著身，不若去鄭州投奔聖姑姑，看是如何。」 當下穿了幾件隨身衣服，帶了隨法物。依舊跨了凳子，從空而出，直到野地無人處，漸漸下來撇下凳子，獨立一個取路而行。此時天色方明，恰好遇見舊時從他讀書的陳學究先生，陳善。從鄉裏趕早入城，有些事幹。認得是女學生胡永兒，吃了一驚，問道：「賢弟為何獨行至此，爹爹媽媽何在？」永兒道了萬福，答道：「奴家為夫家遭難，隻身逃出，不及對爹媽說知了。」身邊取出一個白土做就光光滑滑的小方枕兒，遞與陳學究道：「有煩師父將此枕兒寄與我家爹媽，聊表掛念。此乃九天遊仙枕，悅人魂夢，枕之百病俱除，師父是必寄去。」陳學究接了在手，問道：「賢弟！如今往那裏去？」胡永兒指著前面：「有個親眷在前面，等我同到他家去。」陳學究抬向前面望時，永兒使個隱身法，忽然不見了。 陳善把眼睛一抹，噀了一口唾，叫聲「見鬼！」莫非永兒已死，方才精魂出現麼！這泥做的枕兒，分明不是陽間用的。欲待拋棄了，又想道：「他特地寄與爹媽，再三叮嚀。難道是鬼話。我也莫管他真假，便掯去問個信兒，怕他怎的！」便將衣袖裹枕兒，忙忙的走入城來。忽然又想道：「我今日自家還有緊要事件，不得工夫。況且平安街不是順路，帶著枕兒行走，好不方便。」看看走到費將仕門首經過，一個小廝叫道：「陳師父那裏去？」原來陳善也曾在費家教授過來，這小廝正是舊時學童。陳學究便把枕兒遞與他道：「這東西權寄你處，今日忙些個，明日來取，就順便來看將仕。」說罷自去了。 學童看著這土做的枕兒，也不在意。帶進宅裏，就撇在耳房中自家睡的鋪上。早飯後費將仕出去拜客，書童沒些事，到舖上去睡覺，見枕兒方便，就用著他。也是這小廝夙世有緣，好個九天遊仙枕，多少王侯貴戚，目不曾見，耳不曾聞，倒是他試法受用。正是： 黃梁猶未熟，一夢到華胥。 學童正在熟睡之際，有與他一般樣的兩個小廝，來尋學童同打陞官圖耍子。尋到耳房裏，見他齁齁的睡著。一個便去抓腳心，一個去撚個紙條兒，弄進他鼻孔底去。只見學童一連幾個噴嚏，似風邪般舞將起來，亂嚷道：「好快活！好快活！」兩個小廝每人撏了一隻耳朵，喚他醒了，問道：「什末快活？」學童道：「我才去睡，忽見枕牆上兩扇門開。異香撲鼻，一班女樂吹彈而出。個個有月貌花容，迎我去仙界遊玩。轉步之間，果然仙山，仙水，仙花，仙鳥，景致非常。一個仙女執壺，又一個把盞，連勸我仙酒三杯。第三杯還不曾吃乾，被你們囉唣醒了！」一個道：「我不信！我不信！」一個便去搶那枕兒在手。看時，只見一邊枕牆上，泥金塗寫九天遊仙枕五字。那一邊畫成兩扇門兒，上面橫個牌額寫仙界二字。看看仔細，方知所夢乃此枕之故。一個道：「不知你是真是假，今夜把這枕兒，我拿去也睡一夜，看有夢也沒有。」那一個道：「不要偏枯了！大家受用受用，上半夜是你，下半夜是我。」 費將仕拜客方回，在耳房邊過去，聽得說要分上下半夜受用。只道商量什麼歹事，一腳踢開門來。三個小廝，叢著一個白土做就光滑滑的小方枕兒，在那裏胡言亂道。費將仕一時怒，雙手搶那枕兒在手，眼也不去瞧，高高的望空一撲，在青石板上打個粉碎。可憐無價遊仙枕，化作階前一片塵。難道這枕只與尋常枕頭一般，隨手而破，別無一些靈跡顯示麼？要知端的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二十四回　八角鎮永兒變異相　鄭州城卜吉討車錢 遊仙枕上遊仙夢，絕勝華胥太古天。 此枕有誰相贈我，一生情願只酣眠。 話說費將仕不由分說，將枕兒望空撲下。學童剛叫得一聲「啊呀！」那枕兒跌在青石階前，打得粉碎。就那枕兒碎破之時，喤的一聲，只見一陣東西，又不是蜂兒，又不是蝶兒，有影無形的，飛起屋簷上去了。費將仕走下階頭看時，原來是三寸多長一班的仙女，手中執著樂器，笙簫絃索，無所不具。也有執壺，執盞，執扇，執如意的，共二十餘人，如一棚木偶人兒相似。一個個豔質濃粧，美麗無比。那一班仙女一字兒站在簷頭，向著費將仕齊齊的道個萬福，啟鶯聲，開燕語，說道：「妾等原係前朝內班近侍宮人，被九天玄女娘娘符令拘禁在此。今叨恩庇，釋放逍遙，實乃萬分之幸也。」說罷，把樂器一齊動起，聲調和諧，淒婉可聽。徐徐從屋脊上行去，向北方即漸沒了。 費將仕從來未見此異，獃獃的看了半日，再把破枕片兒細細檢起看時，裏面滑滑淨淨的都畫著細山細水，亭榭樹木。這枕兒是一塊白土捻就的，外面又無絲縫，不知裏面畫工如何動手，豈不是個仙枕！費將仕才把三個小廝喝來跪下，問這枕兒的來歷。那兩個小廝指著學童道：「是他說陳學究先生寄與他處，約明日來取的，小的們並不知情。只聽得他說枕著睡去時，便有許多快活受用。看的是仙境，吭的是仙樂，吃的是仙酒。小的們見枕牆上寫著九天遊仙枕五個金字，心下疑惑，正在此商量議論，不期老爹回來。」再問學童果是如此。費將仕只是不信，將三個小廝鎖禁一間空房裏頭。且待來朝陳學究來時，問明是實，方纔饒恕。 再說陳善到次日，身上空閒了，要去平安街胡員外家走遭。先來看費將仕，就便討枕頭兒去。費將仕一聽得陳學究來，忙請進內書房相見坐下。費將仕先問道：「教授曾有個枕兒寄在小童來？」陳善道：「不曾教對將仕公說，將仕公何以知之？」費將仕道：「此枕有些怪異之處，教授實說，從那裏來的。下官亦有言告訴。」陳善道：「小弟舊時曾在平安街胡大洪家住館，那女學生叫做永兒，年長嫁人，已經三載。昨早忽然在城外相逢，說夫家遇難，故此潛逃。將此託兄寄與他家爹媽收下，聊表情念。小弟因昨日有些事忙，也不曾細看得，不知有何怪異？」費將仕道：「如此說，又是教授不曾替他寄得到好！」便把學童夢見這般，這般這般，及自己撲碎了枕兒，又是如此如此恁樣怪異。現今官府行文，出三千貫賞錢，要拿妖人胡永兒。教授若將這枕頭去時，剛好做個表證，須有分吃官司。早是下官撲碎了妖物，泯於無跡倒好。陳善嚇得魂不附體，謝道：「小弟因僻居鄉村，與城中吊遠，並不知官府事情。若非將仕公說明，小弟險為所誤。只不知官府怎見得胡永兒是妖人，將仕公必知其詳？」費將仕又把張千、李萬在安上大門城樓屋脊上射下憨哥，並焦胡兩家見官對證始末，述了一遍。說得陳善毛骨悚然。 當下費將仕留了酒飯，陳善再三作謝而別，竟自回去，也不到胡員外家去了。 費將仕開了鎖，放出三個小廝出來吩咐：「從今以後，再不許提起枕兒一節。若有外人聞風時節，我把你三個狗奴當妖人解官。」三個小廝連聲不敢。自此無人提起遊仙枕之事。 語分兩頭，再說胡永兒離了陳學究，獨自行了一日。天色已晚，到一個涼棚下，見個點茶的婆婆。永兒入那茶坊裏坐下歇腳，那婆婆點盞茶來與永兒吃了。永兒問婆婆道：「此是何處，前面是那裏去？」婆婆道：「前面是板橋八角鎮，過去便是鄭州大路。小娘子無事，獨自個往那裏去？」永兒道：「爹爹媽媽在那裏，要去探望則個。」婆婆道：「天色晚了，小娘子只可在八角鎮上客店裏歇一夜卻行，早是有這歇處，獨自一個夜晚不便行走。」永兒變十數文錢，還了茶錢。謝了婆婆又行了二里路，見一個後生： 六尺以下身材，二十二三年紀；三牙掩口細髯，七分腰細膀闊；戴一頂木瓜心攢頂頭巾，穿一領銀絲似白紗衫子，繫一條蜘蛛斑紅綠壓腰，著一對土黃色多耳皮鞋，背著行李，挑著柄雨傘。 那後生正行之間，見永兒不戴花冠，綰著個角兒，插兩支金釵，隨身衣服，生得有些顏色。向前與永兒唱個喏道：「小娘子那裏去來？」永兒道：「哥哥！奴去鄭州投奔親戚則個。」那廝卻是個浮浪人家子弟，便道：「我也往鄭州那條路去，尚且獨自一個難行。你是女人家，如何獨自一個行得。我與小娘子一處行！」一面把些恐嚇的言語驚他。 到一個林子前，那廝道：「小娘子！這個林子最惡，時常有大蟲出來。若兩個行便行便不妨得。你若獨自一個走，大蟲出來便馱了你去！」永兒道：「哥哥！若如此時，須得你的氣力拖帶我則個！」 那廝一路上逢著酒店便買點心來，兩個吃了，他便還錢。又走歇，又坐歇，看看天色晚來。永兒道：「哥哥！天晚了，前面有客店歇麼？」那廝道：「小娘子！好教你得知，一個月前，這裏捉了韃子國兩個細作，官府行文書下來，客店裏不許容單身的人。我和你都討不得房兒。」永兒道：「若討不到房兒時，今夜那裏去歇宿？」那廝道：「若依得我口，便討得房兒。」永兒道：「只依哥哥口便了。」那廝道：「小娘子！如今不真個，只假說我們兩個是夫妻，便討得房兒。」永兒口中不言，心下思量：這廝與我從無一面，萍水相逢，並沒句好言語，只把鬼語嚇我，要硬討人便宜。我胡永兒可是怕事的麼！永兒道：「哥哥！拖帶睡得一夜也好。」那廝道：「如此卻好！」 來到八角鎮上，有幾個好客店都過了。卻到市梢頭一個客店。那廝入那客店門叫道：「店主人，有空房也沒，我夫妻二人討間房歇？」店小二道：「大郎莫怪，沒房了！」那廝道：「苦也！我上上落落，只在你家投歇。何以今日沒了房兒？」店小二道：「都歇滿了，只有一間房，鋪著兩張床，方才做皮鞋的鬍子歇下。怕你夫妻二人不穩便。」那廝道：「且引我去看一看。」店小二在前，那廝同永兒隨後。店小二推開房門，與那廝看了。那廝道：「怕甚麼事，他自在那邊。我夫妻二人在對床。」店小二道：「恁地時，你兩個自入房裏去。」店小二交了房兒，永兒自道：叵耐這廝！我又不認得你。卻教我做他老婆來討房兒，我只教他認一認老婆手段。有詩為證： 堪笑浮華輕薄兒，偶逢女子認為妻。 黃金紅粉高樓酒，誰謂三般事不迷？ 豈不聞古人云：他妻莫愛，他馬莫騎，怎的路途中遇見個有顏色的婦人便生起邪心來。那廝看著店小二道：「討些腳湯洗腳。」店小二道：「有！有！」看看待詔說道：「他夫妻兩個自東京來的，店中房都歇滿了。只有這房裏還有一張床，沒奈何教他兩個歇一夜。」待詔道：「我只睡得一張床。有人來歇，教他自穩便。」永兒進房來，叫了待詔萬福，待詔還了禮。那廝看著鬍子道：「蒿惱則個！」待詔道：「請自便。」待詔肚內自思量：兩個言語不似東京人。恁地個孤調調的行，兩個不像是夫妻，事不一心，有些腳叉樣子。干我甚事，由他便了。鬍子道：「你們自穩便。」那廝和永兒床上坐了。 店小二掇腳湯來，那廝洗了腳，討一盞油點起燈來。鬍子不做夜作，喚了安置，朝著裏床自睡了。那廝道：「姐姐！路上貪趕路，不曾打得火。我出去買些酒食來吃。」轉身出房去了。永兒道：「卻叵不耐這廝無禮！他買酒去了，我且作弄他耍子則個。」口中不知道些什麼，舒氣向鬍子床上只一吹，又把自己臉上摸一摸，永兒就變做個鬍子，帶些紫膛色，正像做皮鞋的待詔，待詔卻變做了永兒。假待詔也倒在床上假睡著。 卻說那廝沽了酒，買些下飯，拿入店中來。肚裏尋思道：我今朝造化好，遇著這等一個好婦人。客店裏都知道我是他的丈夫了，今晚且快活睡他一夜。那廝推開房門，放酒瓶在桌上，剔起燈來，看那床上時，卻是做皮鞋的待詔。疑惑道：卻是什麼意故，如何換過來我床上睡？看那對面床上時，卻睡著婦人。那廝道：想是日裏走得辛苦，倒頭就睡著在這裏。向前雙手搖那婦人，叫道：「姐姐！我買酒來了，你走起來，走起來。」只見那做皮鞋的待詔跳將起來，劈頭掀番來便打。那廝叫道：「做什麼便打老公？」鬍子喝道：「誰是你的老婆？」那廝定睛看時，卻是做皮鞋的待詔。慌忙叫道：「是我錯了！莫怪莫怪！」店小二聽得大驚小怪，入房來問道：「做什麼？」待詔道：「可奈這廝走將來搖我，叫我做姐姐。」小二道：「你又不瞎眼，你的床自在這邊。」店小二勸開了，待詔依舊上床睡了。那廝吃了幾拳，道：「我的晦氣，眼睜睜是個婦人，原來卻是待詔。」 看這邊床上女娘睡著，叫道：「小娘子！起來吃酒。」定睛只一看時，卻是朱紅頭髮，碧綠眼睛，青獠牙的。叫聲有鬼，驀然倒地。店小二正在門前吃飯，只聽得房裏叫有鬼，入來看時，見那廝跌倒在地上。連忙扶起，驚得做皮鞋的待詔也起來。店裏歇的人，都起來救他。也有噀噀吐的，也有咬中拇指的。那廝吃剝消了一夜，三魂再至，七魄重生。那廝醒來道：「好怕人！有鬼！有鬼！」被店小二揪住劈臉兩個噀吐道：「我這裏是清淨去處，客店裏有甚鬼？是甚人叫你來壞我的衣食？」將燈過來道：「鬼在那裏？」那廝道：「床上那婦人是鬼！」店小二道：「這廝卻不弄人！這是你的渾家，如何卻道是鬼？」那廝道：「不是我渾家。我在路上撞見他，穩議同到此討房兒，做假夫妻的。方才我出去買酒，來到房裏看他，卻是鬍子。我卻錯叫了待詔，吃他一頓拳頭。再去看他時，卻是朱紅頭髮，碧綠眼睛，青臉獠牙，原來是鬼。」 眾人吃了一驚，燈光之下看那婦人時，如花似玉一個好婦人。都道：「你眼花了！這等一個好婦人，你如何說他是鬼？」永兒道：「眾位在此，可奈這廝沒道理。我自要去鄭州投奔爹爹媽媽。這廝路上撞見了，到和我同行。一路上只把恐嚇的言語來驚我。又說：捉了幾個細作，底內不容單身人歇，強要我做假夫妻，來討房兒。及至到了這裏，又只叫我是鬼。一晚胡言亂語，不知這廝懷著什麼意故。」眾人和店小二都罵道：「可奈這廝，情理難容。著他好生離了我店門。若不去時，眾人一發上打，教你碎骨碎身！」把這廝一時熱趕出去，把店門關了。那廝出到門外，黑洞洞不敢行。又怕巡軍捉了吃官司，只得在門外僻淨處人家門前蹭了一夜。 到天曉，那廝道：「我自去休。」離了店門，走了六七里路了，卻待要走過一林子去，只見林子裏走出胡永兒來，看著那廝道：「哥哥！昨夜罪過，你帶挈我客店裏歇了一夜，你卻如何道我是鬼。今番青天白日裏，看奴家是鬼不是鬼？」那廝看了永兒如花似玉生得好，肚裏與決不下道：「莫不昨晚我真個眼花了？」那廝道：「姐姐！待要和你同行，昨夜兩次被你嚇得我怕了。想你不是好人，你只自去休！」永兒道：「昨夜你要我做假夫妻也是你，如今卻又怕我。我有些怕冷靜，要哥哥同行則個。」那廝道：「白日裏怕怎的？」永兒道：「哥哥昨日說有大蟲出來傷人。」那廝道：「說便是這等說，那裏真個有大蟲。」永兒用手一指，道：「這不是大蟲來了？」說聲未絕，只見林子內跳出一隻吊睛白額大蟲來，看著那廝只一撲。那廝大叫一聲，撲地便倒。那廝閉著眼，肚裏道：「我性命今番休了！」 多時沒見動靜，慢慢地閃開眼來看時，大蟲也不見了，婦人也不見了。那廝道：「我從來愛取笑人，昨日不合撩撥這婦人，吃鬍子一頓拳頭，又吃他驚了，叫我魂不附體。今朝他又叫大蟲出來。我道性命休了，原來是驚要我。這婦人不知是妖是鬼。若是前面又撞見他，卻了不得！我自不如回東京去休。」那廝依先轉身去了。後人有古風一篇為證： 美人顏色嬌如花，獨行踽踽時興嗟。路旁忽逢年少子，殷勤借問向誰家。答言鄭州訪爹媽，客店不留鰥與寡。假為夫婦望成真，誰道歡娛翻受耍。交床對面神難察，迷目奚色眼真羞殺。 豈是美人曾變鬼，美人原是生羅剎。老拳毒手橫遭楚，明日林中驚復。何曾美人幻虎來，美人原是胭脂虎。少年貪色不自量，乍逢思結野鴛鴦。英雄難脫美人手，何況無知年少郎。 且說胡永兒變大蟲出來驚了他，他再不敢由這路來了。「我自向鄭州去，一路上好慢慢地行。」此時天氣炎熱，且行且住。將近已牌時分，看見一根大樹下好歇，暫坐一回。正坐之間，聽得車子碌碌剌剌的響，只見一個客人頭戴范陽氈笠，身上穿著領打路布衫。手巾縛腰，行纏爪著胯子，腳穿八搭麻鞋。推那車子到樹下，卻待要歇。只見永兒立起身來道：「客長萬福！」客人還了禮問道：「小娘子那裏去？」永兒道：「要去鄭州投奔爹爹媽媽去，腳痛了，走不得，歇在這裏。客長販甚寶貨，推車子那裏去？」客人道：「我是鄭州人氏，販皂角去東京賣了回來。」永兒道：「客長若從鄭州過時，車廂裏帶得奴家去，送你五百錢買酒吃。」客人思量道：我貨物又賣了，鄭州又是順路，落得趁他五百文錢。客人道：「恁地不妨。」叫永兒上車廂裏坐。 那客人盡平生氣力推那車子，也不與永兒說話，也不打眼來看他。低著頭，只顧推那車子而行。永兒自思道：「這客人是個樸實頭的人，難得難得。想昨夜那廝一路上把言語撩撥我，被我略用些小神通，雖不害他性命，卻也驚得他好看。一似這等客人，正好度他，日後也有用處。」那客人推那車子，直到鄭州東門外，問永兒道：「你爹爹媽媽家在那裏住？」永兒道：「客長！奴家不識地名，到那裏奴家自認得。」客人推著車子入東門，來到十字路口，永兒道：「這裏是我家了。」客人放下車子，見一所空屋子鎖著。客人道：「小娘子！這是鎖著的一所空屋子。如何說是你家？」永兒跳下車子，喝一聲！鐵鎖便落下來了。用手推開一扇門，走入去了。 客人卻在門外等了一個多時，不見有人出來。天色將晚，只管舒著頭向裏面望。不提防背後一個人說道：「你只望著宅門做什麼，這宅門誰人打開的？」嚇得客人回頭不迭。見一個老人，慌忙唱喏道：「好教公公知道，適間城外十字里路見個小娘子，說腳痛了，走不得，許我五百文錢，催我載到這裏入去了，不出來。叫我等了半日。」老兒道：「此宅是刁通判廨宇。我是看守的，原係封鎖在此，此是誰人開了？」客人道：「恁的時，相煩公公去宅裏說一聲，取些銀子還我則個。」老兒道：「我問你，誰打開的宅門？」客人道：「是你小娘子自家開的。」老兒道：「鎖的空宅子，並無一人居住，那有什麼小娘子！你卻說恁般鬼話，莫非誑我麼？」客人道：「好沒道理，我載你家小娘子來家，許我五百文錢，又不還我。倒說鬼話兒。你叫我入去，若是小娘子不在時，我情願下情陪禮。」老兒道：「你說了這話，不見時，不要走了！」 老兒大開了門，叫客人入去。到前堂及迥廊，直至後廳，遠遠的見永兒坐在廳上。客人指著道：「這不是小娘子麼？」老院子心中正在疑慮，這婦人那裏來的！只見客人走上前叫道：「小娘子如何不出來還我銀子，是何道理？」永兒見客人來，忙站起身望後便走，客人即踏步到後廳。永兒見他趕得緊，廳後不好躲閃，一直走到井邊，看著井裏，便跳下去了。客人見了，嚇得連叫「苦也！苦也！」卻待要走，被老院子一把捉住，道：「這婦女你又不認得。你自同他來，卻又逼他下井去。清平世界，蕩蕩乾坤，逼死人命，你卻要脫身。倘或這婦人家屬知道，到此索命，那時那裏尋你說話。今番罷休不得！」緊似抱著，叫起街坊人等，將客人一條索子縛了，直解到鄭州來。只因這番，有分教：老實客長，卻打著沒影官司；無墨州官，轉弄出欺心手段。直教：匹夫跌足，壯士捶心。畢竟後來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二十五回　八角井眾水手撈屍　鄭州堂卜大郎獻鼎 偌大乾坤何事無，壼中天地井中區。 有人從此翻筋斗，便是人間大丈夫。 話說老院子和街坊人等，將客人一條索子縛了，直解到鄭州來。正值太尹在廳上斷事。地坊里甲人等，解客人跪下，備說本人在刁通判府中，將不識姓名女子，趕下八角井裏去了。太尹將客人勘問。客人招稱：係本州人氏，姓卜名吉，因販皂角往東京貨賣回來，行至板橋八角鎮五十里外大樹下，遇見不識姓名女子。言說腳痛行走不得，欲賃車子前往鄭州東門十字街爹爹媽媽家去則箇，情願出錢五百。是吉載到本家，即開門入去，並不出來。吉等已久，只見老院子出來，言說我家是刁通判廨宇，無人居住空房，不肯還銀。一時間，同老院子進去尋看。不期女子見了，自跳在井中，並非相逼等情。 太尹教且將卜吉押下牢裏，到來日押去刁通判宅裏井中打撈屍首。次日太尹委官一員，獄中取出卜吉，同鄰里人等，押到刁通判廨宇裏來。街上看的人，堆肩背，人人都道：「刁通判府裏，時常裏面聽得神歌鬼哭。人都不敢在裏面住。」有的人道：「看今日打撈屍首何如？」 委官坐在交椅上，押卜吉在面前跪下。委官問老院子並四鄰人等，卜吉如何趕這女子落井。卜吉告道：「女子自跳入井，並不曾趕他下去。」委官叫：「打撈水手過來！」水手唱了喏，著了水背心。委官道：「奉本州臺旨，委我押你下井。你須仔細打撈！」水手道：「方纔小人去井中看驗，約有三五十丈深淺。若只恁地下去，多不濟事。須用爪扎轆轤，有急事時，叫得應。」委官道：「要用甚物件，好叫一面即速辦來。」水手道：「要爪縛轆轤，架上要用三十丈索子，一個大竹籮，一個大銅鈴，人夫二十名。若有急，便搖動鈴響，上面好拽起來。」不多時，都取辦完備。水手扎縛了轆轤、銅鈴、竹籮，俱完備了，便道：「請郎中臺旨，教下井去打撈。」委官道：「你眾水手中，著一個會水了得的下去。」四五個人扶著轆轤，一個水手下竹籮坐了。兩三人掇那竹籮下井欄裏去，四個人便放轆轤，約莫放下去有二十餘丈，只聽得銅鈴響得緊。委官叫眾人退後，急把轆轤絞上籮來。眾人見了，一齊吶聲喊。看那籮裏時，亙古未聞，於今罕見。那水手當初下去，紅紅白白的一個人，如今絞上來看時，一個臉便如蠟皮也似黃的，手腳卻板僵，死在籮裏了。委官叫抬在一邊，一面叫水手老小扛回家去殯殮，不在話下。 委官道：「終不成只一個下去，了不得公事，便罷了。再別差一個水手下去。」眾水手齊告道：「郎中在上！眾人家中都有老小。適纔見這樣子麼！著甚來由，把性命打水撇兒？斷然不敢下去。若是郎中定要小人等下去，情願押到知州相公面前，吃打也是岸上死。實是下去不得。」委官道：「這也怪不得。我們卻是如何得這婦人的屍首上來。你一干人都在此押著卜吉，等我去稟復知州相公商議則個。」委官上了轎，說了一遍，知州也沒做道理處。委官道：「地方人等，都說刁通判府中不乾淨，不意今日又死了一個水手，誰人再敢下去。只是打撈不得那婦人的屍首起來，如何斷得卜吉的公事。依卑職愚見，不若只做卜吉著，教卜吉下去打撈。便下井死了，也可償命。」知州道：「也說得是，你自去處分。」委官辭了知州再到井邊，押過卜吉來，委官道：「是你趕婦人下井，你自下去打撈屍首起來。我稟過知州相公，出豁你的罪。」卜吉道：「小人情願下去，只要一把短刀防身。」眾人道：「說得是！」隨即除下枷，去了木杻，與他一把短刀。押那卜吉在籮裏坐了，放下轆轤。 許多時，不見到底，眾人發起喊來道：「以前的水手下去時，只二十來丈索子便鈴響，這番索子在轆轤上看看放盡，卻不作怪。放許多長索，兀自未能夠到底。」正說未了，轆轤不動，鈴也不響。 且不說井上眾人，卻說卜吉到井底下，抬起頭來看時，見井口一點明亮。外面打一摸時，卻沒有水。把腳來踏時，是實落地，一面摸，一面行。約莫行了一二里路，見那明處，摸時卻有兩扇洞門，隨手推開，閃身入去看時，依然得見天日。卜吉道：「井底下如何有這個所在？」提著刀正行走之間，見一隻大蟲伏在當路。卜吉道：「傷人的想是這隻大蟲。譬如你吃了我，我左右是死！」大踏步向前，看著大蟲便殺，喝聲「著！」一聲響亮，只見火光迸散，震得一隻手麻木了半晌。仔細看時，卻是一隻石虎。卜吉道：「裏面必然別有去處。」又行幾步，只見兩旁松樹，中間一條行路，都是鵝卵石砌嵌的。卜吉道：「既是有路，前面必有個去處。」仗著刀入那松徑裏。行了一二百步路程，閃出一個去處，嚇得卜吉又不敢近前。定睛看時，但見： 金釘朱戶，碧瓦雕簷。飛龍盤柱戲明珠，雙鳳幃屏鳴曉日；紅泥牆壁，紛紛御柳間宮花。翠靄樓臺，淡淡祥光籠瑞影。 窗橫龜背，香風冉冉透黃紗。簾捲蝦鬚，皓月團團懸紫綺；若非天上神仙府，定是人間帝王家。 卜吉道：「這是什麼去處，卻關著門，敢是神仙洞府？」欲推門又不敢，欲待回去，又無些表證。終不成只說見隻石虎來，知州如何肯信我？正躊躇之間，只見呀地門開，走出一個青衣女童來。女童叫道：「卜大郎！聖姑姑等你多時了！」卜吉聽得說，想道：這個女童如何認得我，卻是什麼姑姑姓聖？我三黨之親，都沒有這個姓，他卻又等我做甚的？卜吉只得隨女童到一個去處。見一所殿宇，殿上立著兩個仙童，一個女童。當中交椅上，坐著一個婆婆。卜吉偷眼看時，但見那婆婆： 蒼形古貌，鶴髮童顏。眼昏似秋月籠煙，眉白如曉霜映日；繡衣玉帶，依稀紫府元君，鳳髻龍簪，彷彿西池王母。正大仙客描不就，威嚴形像畫難成。 卜吉想道：必是個神仙洞府，我是必有緣到得這裏。卜吉便拜道：「告真仙！客人卜吉謹參拜。」拜了四拜。婆婆道：「我這裏非凡，你福緣有分，得到得此間，必是有功行之人，請上階賜坐。」卜吉再三不肯坐。婆婆道：「你是有緣之人，請坐不妨！」卜吉方敢坐了。婆婆叫點茶來。女童獻茶已罷，婆婆道：「你來此間，非同容易。因何至此？」卜吉道：「告姑姑！小客販皂角去東京賣了，推著空車子回來，路上見一個婦人坐在樹下，道：「我要去投奔爹媽，腳痛了，許我五百文錢，載他到東門裏刁通判宅前。婦人道：這是我家了。下車子推門走入去了，不見出來。見我尋進去，他就跳下井裏。因此地方捉了我，解送官司。差人下井打撈，又死了一個水手。知州只得令小人下來，見井裏有路無水，信步走到這裏。」婆婆道：「你下井來，曾見甚的？」卜吉道：「見一隻石虎。」婆婆道：「此物成器多年，壞人不少。凡人到此見此虎，必被他吃了。你到剁了他一刀，你後來必然發跡。卜吉！我且教你看個人！」看著青衣女童道：「叫他出來！」 女童入去不多時，只見走出那個跳在井裏的婦人來，看著卜吉道個萬福，道：「客長昨日甚是起動。」卜吉見那婦人，怒從心上起，惡向膽邊生，便罵道：「打脊賊賤人！卻不叵耐，見你說腳痛走不得，好意載你許多路。腳錢又不與我，自走入宅裏，跳在井中。教我被官司捉了，頂上帶枷，臂上帶杻，牢獄中吃苦。這冤枉如何分說？只道永世不見你了，你卻原來在這裏！」人相見，分外眼睜，「且教你吃我一刀！」就身邊拔起刀來，向前劈胸揪住便剁。被胡永兒喝一聲，禁住了手，卜吉和身與腳都動不得了。胡永兒道：「看你這個剪手一路上載我之面。若不時，把你剁做肉泥。因見你純善穩重，我待要度你，你卻如此無禮，敢把刀來剁我，卻又剁我不得。」婆婆起身勸道：「不要壞他，日後自有用他處，還要他們來助你。」婆婆看著卜吉臉上只一吹，腳便動得。這卜吉看著婆婆道：「小娘子是個唫嗻的人。」婆婆道：「若不是我在這裏，你的性命休了。再後休得無禮。」卜吉道：「小人有緣，遇得姑姑。若救得卜吉牢獄之苦，出得井去，無事時回家，每日焚香設位，禮拜姑姑。」婆婆道：「你有緣到這裏，且莫要去，隨我來飲數杯酒，送你回去。」卜吉隨到裏面，吃了一驚就道：「我本是鄉村下人，那曾見這般好處。」安排得甚是次第，但見： 香焚寶鼎，花插金瓶。四壁張翠幙鮫綃。獨桌排金銀器皿。水晶壺內，盡是紫府瓊漿；琥珀杯中，滿泛瑤池玉液，玳瑁盤，堆仙桃異果；玻璃碗，供熊掌駝峰。鱗鱗膾切銀絲，細細茶烹玉蕊。 婆婆請卜吉坐，卜吉不敢坐。婆婆道：「卜大郎坐定，異日富貴俱各有分！」卜吉方纔坐了，只見酒來，又見飯來，他幾時見這般施設。兩個青衣女童在面前不住斟酒服侍。杯杯斟滿，盞盞飲乾，酒至半酣，卜吉思忖道：我從井上來到這裏許多路，見恁地一個去處，遇著仙姑，又見這個婦人。知他是神仙是妖怪，在此不是久長之計。即便起身告姑姑和小娘子道：「我要去井上看車子錢物，恐被人捉了。」婆婆道：「錢物值得什麼。我教你帶一件物事上去，富貴不可說。不知你心下如何？」卜吉道：「感謝姑姑美意。休道是值錢的物事，便是不值錢的，把去井上做表證，也免得小人之罪。」婆婆叫永兒近前附耳低聲。 入去不多時，只見一個青衣女童從裏面雙手掇一件物事出來，把與卜吉。卜吉接在手裏，覺有些沉重，思量：這件是甚東西，用黃羅包袱包著？卜吉道：「告姑姑，把與小人何用？」婆婆道：「你不可開，將上井，不要與他人。但只言本州之神，收此物已千年，今當付與知州，便可免你本身之罪。又有一件事吩咐你，你凡有急難之事，可高叫聖姑姑，我便來救你。」卜吉聽得說，一一都記了。婆婆叫青衣女童送卜吉出來，復舊路入土穴。行到竹籮邊，走入竹籮裏坐了。搖動索子，那鈴便響，上面聽得便把轆轤絞起。 眾人看時，不見婦人的屍首，只見卜吉掇抱著一個黃羅袱包，來見委官。卜吉道：「眾人不要動，這件物事，是本州之神交付與知州的，直到知州面前開看。」委官上了轎，一干人簇擁圍定著卜吉，直入州衙裏來。正值知州陞廳，公吏人從擺開兩旁。委官上前稟說：「卜吉下井去了半日，續後聽得鈴響，即時絞他上來。只見卜吉抱著黃羅包袱，包著一件東西，口稱是本州之神，付與州官。卑職不敢擅動，取臺旨。」知州叫押過卜吉來，知州道：「黃袱中是何物件，因何得來？」卜吉道：「告相公！小人下井去，到井底不見婦人的屍首。卻沒有水，有一條路徑，約走二里許，方見天日。見隻虎，幾乎被他傷了性命。小人剁一刀去，只見火光迸散，仔細看時，是石虎。又有一條松徑路入去，見一座宮殿。外有青衣女童，引小人至殿上，見一仙人。仙人言稱是本州之神，與小人酒食吃了，又將此物出來，叫小人付與州官收受，不許漏泄天機。」知州捧過黃包袱，放在公案上，覺得沉重。知州想道：一件寶物出世，合當遇我。叫手下人且退，親手打開黃包袱看時，道：可知這般沉重，卻是一個黃金三足兩耳鼎。上面鑄著九字道：「遇此物者，必有大富貴。」知州看罷，再把黃袱來包了，叫出家裏親隨人拿入去，為守庫之寶。該吏向前稟道：「卜吉候臺旨發落。」知州尋思道：欲待放了卜吉，那州人都知道趕一個婦人落井，及至打撈，又壞了一個水手性命。若恁地放了，州裏人須要議我。我欲待把卜吉償那婦人的命，怎奈屍又無尋處，倒將金鼎來獻我。卻如何是好？驀然提起筆來斷道：「卜吉……」有分教：知州登時死於非命，鄭州一城人都不得安寧。正是： 有興店中賒得酒，災來撞著有情人。 畢竟後來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二十六回　野豬林張鸞救卜吉　山神廟公差賞雙月 君遠天高兩不靈，濫官污吏敢橫行。 腰間寶劍如秋水，要與人間斷不平。 話說知州心下躊躇了半晌，舉筆判道：「卜吉不合逼取車腳錢，致不識姓氏婦人情慌走避，誤落入井。井在久閉空宅之中，素多凶怪，及打撈不獲，亦一異事也。卜吉原無威逼之情，似難抵償。然誤死人命，不為無因。合應脊杖二十，刺配山東密州牢城營當軍。」當下當廳斷了二十脊杖，喚個文字匠人，刺了兩行金印。押了文牒，差兩個防送公人，一個是董超，一個是薛霸。當廳押了卜吉，領了文牒，帶卜吉出州衙前來。卜吉到州衙外立住了腳，回頭向著衙裏道：「我卜吉好屈！婦人自跳在井中，我又不曾威逼他。他又不是別人，是本州土神，教我下去獲得這件寶物獻你。你得寶物，自應免我之罪。倒把我屈斷刺配密州去。我若掙扎得性命回來，卻將你隱匿寶物事情，敲皇城，打怨鼓，須要和你理論！」董超見他言語不好，只顧推著卜吉行了。薛霸道：「你在這裏出言語，連累我兩個，卻是利害。」急急離了州衙。走到一個酒店，三個人同入來坐定。董超道：「取兩角酒來。」薛霸道：「卜吉，我兩個雖然是奉公差遣，防送你到山東密州。路程許多遙遠，你路上也要盤纏，我們自不曾帶盤纏隨人走的。你有甚親戚相識，去措置些銀兩，路上好使用。我兩個不要你的。」卜吉道：「告上下！小人原有些錢，為吃官司時，不知誰人連車子都推了去。今叫我問誰去討。小人單身獨自，別無親戚，盤纏實無措辦處。」薛霸焦躁道：「我們押了多多少少兇頑罪人，不似你這般嘴臉。你道沒有盤纏，便是李天王，也要留下甲仗，生薑也要捏出汁來。有我們手裏的行貨，不輕輕的放了。」說了一場，還了酒錢。兩個押著卜吉出鄭州西門外來。 正走之間，只聽得背後有人叫聲：「董超！」董超回頭看時，認得是本州吳孔目。便叫薛霸押著卜吉先行。自己落後一步，與他相見。吳孔目道：「在下奉知州相公所委，適斷配卜吉出來，這廝在州衙前放刁。如今奉知州相公臺旨，叫你二人怎的做個道理，就僻靜處結果了他，揭他面上金印回話，重重賞的。」董超應承了，自趕上來和薛霸知會。只就前面林子裏結果了他休。 兩個押卜吉到一所空林子前。董超道：「我今日有些困倦，行不動，且就這林子裏睡一睡則個。」薛霸道：「才離州衙，行不到三十里路，如何便要歇？」董超道：「今日恁起得早了些，要歇一歇。只怕卜吉逃走了時，生藥鋪裏沒處買你。等我們縛一縛，便是睡也心穩。」卜吉道：「上下要縛就縛，我決不走。董超將條長索把卜吉縛在樹梢上。提起索頭去那邊大樹枝梢上倒吊起來，手裏拿著水火棍道：「卜吉！我們奉知州相公臺旨，叫害你，卻不干我們事。明年今月今日今時，是你死忌。」卜吉慌得魂不附體，兩眼吊淚，哀告道：「二位！我與你目前無冤，往日無仇。便是知州相公，我也並沒得罪於他。如何就要結果我性命？望二位開天地之心，保留殘命，生生世世，當效犬馬之報。」一頭說，一頭淚如雨下。董超道：「你啼哭也沒用。知州相公怪你在州前放刁，要結果你。他是一州之主，誰敢違拗。你要性命，我回去倒要替你受毒棒不成。」薛霸道：「董超哥！有恁般閒氣力與這蠻子講話。早了早放，等他閻王面前快討個好人身。」說罷，在董超手裏劈手奪過棒來，卻待舉起要打。卜吉道：「苦呀！苦呀！我命休矣！」猛然記得與我寶物的聖姑姑，曾說有急難時教我叫他。乃大叫「聖姑姑救我則個！」叫猶未絕，只見林子外面一個人大喝道：「防送公人不要下手！我在此聽得多時了。」董薛二人吃了一驚，慌忙就跑出林子外面來看時，是一個先生。怎生模樣？有「西江月」為證： 奕奕風神出眾，堂堂七尺身材。面如紫玉美鬍腮，兩點朗星堪怪。 束髮鐵冠如意，紅袍腰繫黃。天師張姓自天來，只少虎兒騎在。 那道士摔拳拽步，趕入林子裏來，看著兩個公人道：「知州叫你們押解他去。如何將他吊起害他性命，是何道理？」兩個公人慌了手腳，道：「先生！我們奉知州相公臺旨，並無私怨。」先王道：「你亂道如今官司清明如鏡，緣何無罪要壞他性命？我是出家人，本當不管閒事。適才聽得林子裏高叫聖姑姑，是何意故。你且放他下來，待我問他。」董超只得把卜吉解放了。卜吉道：「告先生！聽卜吉說。我因販皂角去東京，賣了回來，路上見一婦人叫腳疼走不得，許我五百文錢賃我車子載他。到鄭州東門內一個空宅子前，這婦人跳下車子走入去。我不見他出來，入去一時婦人自跳下井去。地方人道我逼他下井，捉了我解到官司。知州叫我自下井打撈死戶，我下去時原來井裏沒水，卻有一條路，見一所宮殿。遇著個仙姑與我一件寶物。叫我送與知州免罪。臨上道時吩咐我道，若有急難時便叫聖姑姑。」先生聽得說了，道：「原來恁的。」看著兩個防送公人道：「這卜吉不當死，遇著貧道。」可同來林子外村店裏吃三杯酒，更齎助你們些盤纏，好看他到地頭則個。」董超薛霸道：「感謝先生！」 四個人同出林子外來。約行了半里路，見一個酒店。四人進那酒店裏坐了，酒保來問道：「張先生！打多少酒？」先生道：「打四角酒來，有雞回一隻與我們吃。」酒保道：「街市遠，沒回處。」先生道：「又沒甚蔬菜，如何下得酒？」酒保道：「酒來了。」四個人一家吃了一碗。先生道：「有心請人，卻無下口。」東觀西望，見壁邊一隻水缸。先生看時，是一缸乾淨水。先生袖內取出一個葫蘆兒來，拔了塞兒，抖出一丸白藥來，放在水缸裏，依先去凳上坐了，叫酒保來道：「我們四個如何吃得淡酒！我方纔將下口放在你水缸裏，與我將去煮來。」酒保道：「張先生！你四個空手進來，不曾見什麼下口。」先生道：「你自去水缸裏看。」酒保去看時，只見水動，雙手去撈，撈出一尾三尺長鯉魚來，道：「卻不作怪！」只得替他犀刂了魚，落鍋煮熟，又加些鹽醬椒醋，將盤子盛了捧得來與他，四個一面吃酒，董超道：「感謝先生厚意。」薛霸道：「這魚滋味甚好，怎的再得一尾吃也好。」先生道：「這個不足為禮，貧道平日好飲貪杯，難得相遇二位，四海之內，皆相識也。若不棄嫌，同到貧道院中，盡醉方休，來日起程。不知二位尊意如何？」薛霸是後生心性，道：「難得先生好意相請，今日也將晚了，我們就同往仙院借宿一宵。只是不當取擾。」董超終是年紀大，曉得事，叫薛霸到靜處說道：「這先生是個作怪的人。著甚來由，同他到院中去？」薛霸道：「董大哥！你空活這許多年紀，不識得事。這酒店裏主人家也認得他，但有差遲，只問酒店裏要人。」董超道：「也說得是。」 先生還了酒錢，四個人離了酒店。一路說些閒話，不知行了多少路。只見那先生用手一指道：「這個便是貧道小庵。」董超看時，好座茅庵！不甚大，蓋得團簇。庵前庵後沒一個人家，兩個便有些心疑。 先生開了門，請三人，就門前坐地。先生道：「你們三個莫憂，這裏儘有歇宿處。今晚且快活歇一夜，來早便行。」此時是六月中旬，月兒早上。先生掇張桌子出來，放在外面。入裏面去安排出葷腥菜蔬之類，鋪在桌上。先生道：「方才在酒店中請二位，不足為禮，就此盡醉方休。」兩個公人面面相覷，私議道：「這先生酒店裏請我們吃了。如今來在庵裏，又安排許多酒食。欲待不吃，肚裏又飢。待吃他的，不知他主何意故？」薛霸道：「我兩個押著這一個罪人，干繫不小。方離鄭州一程路，就撞著這個蹊蹺張先生。倘若是有些緩急，都有老小在家裏，不是耍笑！」董超道：「不來由客，來時由主。既到這裏，且吃了他的，看他如何。」先生將酒出來，各人吃了十數杯，都飽了。兩個公人道：「謝先生酒食，都吃不得了。我三個借宿一宵，來早便行。」先生道：「淡酒不足為禮，何心致謝。你二位且請坐。」那先生起身進去不多時，拿出兩錠銀子，都有五十兩重，便道：「二位各收一錠，休嫌輕微。」薛霸不則一聲。董超道：「感謝先生賜了酒食，已為過擾。這銀兩決不敢受。」先生道：「你二位權自收了，表意而已。」 二人被先生推不過，各收了一錠。先生道：「貧道有一件事奉告，不知你二位肯依麼？」兩個思量道：酒也吃了，銀子也收了，如何不依得。便道：「先生休道一件事，十件事也依先生，但說不妨。」先生道：「你二位各收了五十兩銀子，做養家錢。念卜吉是個含冤負屈的人，貧道又不認得他，只是以慈悲好生為念。且聽卜吉說來，他是平白的人，卻叫他吃這場屈官事。望二位怎地做個方便，留他在庵裏相伴貧道，貧道姓張名鸞。若知州問時，只說張鸞要救卜吉便了。不知二位意下何如？」董超不敢則聲。薛霸卻叫將起來道：「先生！你好不曉事！普天之下，莫非王土。率土之濱，莫非王臣。你雖是出家人，住在鄭州界上，也屬知州所管。他是本官問出來的罪人，什人敢收留他。你道我們得了你的銀子，你便挾制著我們。你的銀子分毫不動在此，請自收去。」先生道：「不須焦燥，肯留時便留下。不肯留時，你二位收下銀子，再告杯酒。」董超道：「擾了先生酒食，又賜了銀子。何須只管勸酒？」先生道：「不只勸酒，貧道有個小術，就呈二位看看。上至知州，下及庶民，都教他們賞個雙月則個。」先生就懷中取出一張紙來，將剪刀在手把紙剪了一個圓圓月兒，用酒滴在月上，喝聲「起！」只見那紙月望空吹將起去。三個人齊喝采道：「好！」只見兩輪月在天上。有詩為證： 堪憐卜吉本無辜，獻鼎翻教險害軀。 只為覆盆難鑑察，故將雙月照糊塗。 先生道：「看貧道這輪明月面上，請一杯酒。」這裏四人自吃酒。卻說鄭州上至知州，下及百姓，哄動了城裏城外居民，都看空中有兩輪明月。有那曉事的道：「只有一輪月，如何有兩輪月？此必是個妖月。」且不說哄動眾人。 卻說這先生與三個賞月吃酒將散，先生道：「二位做個人情，把卜吉與了貧道罷。」董薛二人道：「我們家中各有老小，比先生不得。知州知道，我兩家實難分解。」先生道：「知州吩咐你們，要安排他死，其事甚容易。我叫你兩個帶一件表證回，與知州看。」只見先生將道袍袖結做一個肐，揣在背後。雙手揪住卜吉，用索子將卜吉背剪綁了，縛在草廳上。薛霸道：「先生你早晨要救他，緣何如今又要縛他？」先生道：「教你二人帶他一件物事去見知州。」董超道：「不知教我兩個帶什的物事去？」先生道：「知州既要壞他性命，如今貧道替你下手剖腹取心，帶去與知州，表你二人能事。」董超道：「使不得，這是斷了的罪人。知州要謀害他，是知州的私意。如今將著心肝去，知道的，便是先生殺了他。不知道的，只說是我兩個謀財害命。這一場屈官事，叫我兩個吃不起。」先生道：「原來你們怕吃官事，我也是取笑你們。」便把卜吉解了，就安排三個人睡。先生道：「二位若回州裏去時，說我張鸞要救卜吉，可牢記取。」三個叫了位置，就在外面歇宿，先生自進裏面去了。董超、薛霸二人一睡直睡到天明，閃開眼來看時，兩個吃了一驚。身邊不見了卜吉，也不見了庵院、先生。卻睡在山神廟內，紙錢堆中。兩個面面相覷道：「苦也！苦也！我兩人不曉事，走了罪人。如何是好？」董超道：「我們不要慌，和你且告知州。」一逕回到鄭州，正值知州午衙陞廳。兩個公人來廳前跪下，知州便問道：「你兩個解卜吉往山東，何如今日便回？」董超、薛霸道：「告相公，昨日押卜吉上路去。在三十里外，撞見一個道士，邀到庵中，要奪卜吉，小人們和他爭執。那道士是異人，剪一輪紙月，吹在空中，便見兩輪明月。」知州聽得，就道：「作怪！昨晚因見兩輪月，吵鬧了州城一夜。後來卻是如何？」董超道：「那道士叫小人們就庵裏歇睡了一夜。今日早起，開眼打一看時，卻是個山神廟的紙錢堆裏，正不知卜吉和道士那裏去了。那道士自稱他叫做張鸞。」知州道：「既有姓名，這妖人好捉了。」 當日即喚緝捕使臣吩咐。言說未了，只見一個道士鐵冠草履，皂沿緋袍，直上廳前，高聲道：「貧道張鸞在此。」喏也不唱。知州大怒道：「汝乃妖人，怎敢如此無禮！」道士道：「汝乃一州之主，如何屈斷平民。卜吉無罪，把他刺配山東。路上兀自叫人殺害他性命，又取了他無價寶物，是何道理？」知州道：「休得胡說？他有什麼無價寶物？」張鸞道：「金鼎現在你庫中，我叫他出來。」只見那道士叫道：「金鼎金鼎！我今相請，作速出來，眾人立等！」諕得知州並廳下的人都呆了。只見金鼎從空中飛將下來，兩隻耳朵搧動如翅膀相似，直飛到廳上。知州見了，道：「怪哉！怪哉！」說猶未了，金鼎內鑽出一個人來。 那人正是卜吉，一跳跳出金鼎外來。右手仗劍，左手揪住知州，就廳上把知州一劍剁為兩段。眾人見知州身死，俱各手足無措。廳上廳下人都道：「終不成殺了知州，就恁地罷了！」一齊向前捉那道士、卜吉。兩個見眾人來捉，提著金鼎，跳在馬臺石上放下。兩個齊把雙腳跨入鼎，再叫聲：「列位請了，我們去也！」將頭向下一縮，兩個人都不見了。忽然起陣狂風，風過處連金鼎也都不見了。眾人面面相覷，都道：「自不曾見這般怪異的事。」就請本州同知管事，六房吏典，買辦棺木，將知州身屍殮盛了。一面差緝捕公人，四下裏搜捉張鸞、卜吉，一面商議具表奏聞朝廷。只因此起，有分教：大鬧河北，鼎沸東京。朝廷起兵發馬，收捉不得，直惹出一位正直大臣，治國安民。正是 聊將左道妖邪術，說誘如龍似虎人。 畢竟那時表奏朝廷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二十七回　包龍圖新治開封府　左瘸師大惱任吳張 君起早時臣起早，趕入朝門天未曉。 多少山中高臥人，不聽朝鐘直到老。 且說鄭州官吏具表上奏仁宗皇帝。仁宗皇帝就將表文在御案上展開看了，遂問兩班文武道：「鄭州知州被妖人殺害，卿等當去勦捕袪除。」道猶未了，忽見太史院官出班奏道：「夜來妖星出現，正照雙魚宮，下臨魏地，主有妖人作亂。乞我皇上聖鑒，早為准備。」仁宗皇帝曰：「鄭州新有此事，太史又奏妖星出現，事屬利害。卿等當預為區處。」眾官共奏道：「目今南衙開封府缺知府，須得揀選清廉明正之人任之。庶可表率四方，袪除妖佞。」仁宗皇帝問：「誰人可去任開封府？」眾官共奏道：「龍圖閣待制包拯，字希仁，盧州合肥人也。為人剛正無私，不輕一笑。有人見他笑的，如見黃河清一般。必須此人方可任此職。」仁宗准奏，教宣至殿前，起居畢。命即日到任，包拯謝了恩出來。開封府祗候人等迎至本府，免不得交割牌印，即日陞廳。行文書下東京，並所屬州縣，令百姓五家為一甲，五五二十五家為一保。不許安歇游手好閒之人在家宿歇。如有外方之人，須要詢問籍貫來歷。各處客店，不許容留單身客人。東京大小有二十八座門，各門張掛榜文，明白曉諭。百姓們都燒香頂禮，道：「好個龍圖包相公，治得開封府一郡軍民人等，無不歡喜。」真個是： 兩行吏立春冰上，三郡民居寶鏡中。 鬼魅潛形愁洞照，皇親斂手避威風。 那行人讓路，鼓腹謳歌；路不拾遺，夜不閉戶。肅靜了一個東京，不在話下。 卻說那後水巷裏，有一個經紀人，姓任名遷，排行第一，人都叫他做小大一哥，乃是五熟行裏人。何謂五熟行，賣麵的喚做湯熟，賣燒餅的喚做火熟，賣鮓的喚做醃熟，賣炊餅的喚做氣熟，賣飠骨飠出的喚做油熟。這小大一哥是個好經紀人，去在行販中爭強奪勝。在家裏做了一日，賣的行貨都裝在架子上，把炊餅、燒餅、饅頭、餕餡糕裝停當了。那小大一哥挑著擔子，出到馬行街十字路口歇下擔子。把門鋪了，和一般的經紀人廝叫了，去架子後取一條三腳凳子方纔坐得。只聽得廝郎郎地響一聲，一個人逕奔到架子邊來，卻不是買燒餅的。看那廝郎郎響的，此物喚做隨速殿家，又喚做法環，是那解厭法師搖著做招牌的。那法師搖著法環，走來任遷架子邊，看著任遷道：「招財來，利市來，和合來，把錢來。」任遷忍不住笑。看那解厭法師時，身材矮小，又瘸了一隻腿，一步高，一步低。頭巾沒額，頂上破了，露出頭髮來，一似亂草。披領破布衫，穿著舊布褲，一似獅子。腳穿破行纏斷耳麻鞋，腰裏繫一條無鬚皂。任遷道：「厭師仔細，照管地下，不要踏了老鼠尾巴。巳牌前後來解厭，好不知早晚。」瘸師道：「我也說出來得早了，只討得三文錢。」任遷道：「何不晚些出來？」瘸師道：「哥哥莫怪！我娘兒兩個在破裏住，此時兀自沒早飯得吃。胡亂與我一文錢，湊糴些米，娘兒們煮粥充飢。」任遷見他說得苦了，要與他一文錢。去腰裏摸一摸看，卻不曾帶得出來。看著瘸師道：「我有錢也不爭這一文，今日未曾發市。」瘸師見他說沒錢，便問：「哥哥！炊餅怎樣賣？」任遷道：「大炊餅兩文錢一個，小的一文錢一個。」瘸師便去懷中取出三文錢來攤在盤中，道：「哥哥！賣個炊餅與我娘吃！」任遷收了兩文錢，把一文錢還了瘸師，道：「我也只當發市，將這一文捨施你。」瘸師得了一文錢，藏在懷裏。任遷去蒸籠內，取出一個大一個小，遞與瘸師。瘸師伸手來接，任遷看他手腌腌臢臢黑魆魆地，道：「不知他幾日不曾洗的？」瘸師接那炊餅在手裏，看一看，捻一捻。看著任遷道：「哥哥！我娘八十歲，如何吃得這般硬餅？」換個饅頭與我罷。」任遷道：「弄得腌腌臢臢，別人看見須不要了。」安在前頭差兒裏，再去蒸籠內捉一個饅頭與他。瘸師接得在手裏，又捻一捻，問任遷道：「哥哥！裏面有什的？」任遷道：「一包精肉在裏面。」瘸師道：「哥哥！我娘吃長素，如何吃得。換一個砂餡與我。」任遷道：「未曾發市，撞著這個男女。」待不換與他，只見架子邊又許多人熱鬧。只得忍氣吞聲，又換一個砂餡與他。瘸師又按在手裏捻一捻道：「如何吃得他飽，只換炊餅與我罷。」任遷看了焦燥起來：「可知叫你忍飢受餓！只賣得你兩文錢，到壞了三個行貨。這番不換了。」瘸師道：「哥哥！休要焦燥！兩個炊餅如何吃得我娘兒兩個飽，不如只糴米煮粥吃罷。」去架子上捉了銅錢，看著架子上吹口氣便走。」任遷道：「叵耐這廝，壞了我三個行貨。你待走那裏去？」便來打那瘸師。忽然立住了腳，尋思道：這等一個模樣，吃得幾拳腳尖。若是有些一差二誤，倒打人命官司，只好饒他罷休。回過身來，到架子邊定睛打一看時，任遷只叫得苦。一架子饅頭炊餅，都變做浮炭也似黑的。有詩為證： 炊餅饅頭隨意換，弄得腌臢不好看。 鄉下老兒也憎嫌，要買除非是瞎漢。 任遷大怒道：「這廝蒿惱了我半日，又壞了一架子行貨。這一日道路罷了，正是和他性命相博！」吩咐一般經紀人，看著架子，揎拳拽步向前，來趕瘸師。 後生家心性，趕了半日不見，欲待回來，只聽得前頭廝郎郎響聲。任遷道：「莫非便是那廝麼？」望前頭直趕來看，又不見。翻來覆去，直趕到安上大門樓下。見一夥人圍著一個肉案子門前看。任遷道：「這是我相識張屠家裏，不知做什的，有這許多人？」立住了腳，去了人叢裏望一望。只見一個婆婆倒在地上。一個後生扶著，口裏不住叫娘。叫了半個時辰醒來，婆婆緊緊地閉著眼不肯開。後生道：「娘！你放鬆爽些，開了眼！」婆婆道：「快扶我歸去。」後生道：「你開開眼！」婆婆道：「我怕了，開不得！」後生扶了婆婆自去了。任遷道：「不知這婆婆因什倒在這裏？」只見張屠道：「眾人散開！沒什好看！」 任遷認得本人姓張名琪，排行第一，任遷道：「一郎！多時不見！」張屠道：「任大哥，那裏去來？」任遷道：「幹些閒事。」張屠道：「任大哥入來，我告訴你。」任遷入去問張屠道：「門首做什麼這等熱鬧？」張屠道：「不曾見這般蹊蹺作怪的事。方才一個瘸腳的道人，上裹破頭巾，身穿破布衫，手裏拿著法環。口裏道：『招財來，利市來，和合來，把錢來。』我道瘸師：『你好不知早晚，想是你家沒有天窗？』瘸師聽了，道：『沒錢便罷，卻休取笑我怎的。』不想看口掛在案子的頭，摸一摸，口裏動動地不知說些什的。搖著法環自去了。我也不把他為事。側首院子裏做花兒的翟二郎，定下這個頭，卻叫他娘來取。我除下頭與他。這頭扎眉扎眼，張開口把婆婆一口咬住，驚死那婆婆在地。我慌忙教小博士叫他兒子來，想是救得他活。若有些山高水低，倒要吃他一場官事。他兒子提起這頭看時，又沒一些動靜，翟二郎道：『老人家自眼花了，何曾見死的豬頭扎眉扎眼。』方纔扶了他娘去。」任遷聽了，把適間瘸師買炊餅的事，從頭至尾對張屠說了一遍。張屠道：「作怪！作怪！」說猶未了，只聽得法環響。任遷道：「這廝兀自在前面！」張屠道：「壞了你炊餅不打緊，也不甚厲害，險些兒教我與婆婆償命，不須你動手，待我捉這廝打一頓好的。」任遷道：「我和你同去趕那廝。」 兩個拽開腳步來趕瘸師，趕了半日不見。張屠看著任遷道：「如何是好﹖若還趕，斷無干休。如今趕他不上，回去了罷。」卻待要回，又聽法環響，又趕了五六里，出安上大門約有十餘里路了。聽得法環響，只是趕不著。兩個卻待要回，只見市梢頭一個素麵店門前，一個人拿著一條棒棍打一個漢子。張屠卻認得是賣素麵的吳三郎，住了手，道：「一店人要麵吃了趕路，教他快燒火，橫也燒不著，豎也燒不著。半日不能得鍋裏熱，人都走了去。似恁般做生意時，不如折了店面罷。定叫他皮開肉綻！」張屠道：「看我面罷休！」吳三郎道：「你今日不是日分出來閒走？」張屠遂把適纔瘸師的事，一一說了一遍。 吳三郎聽罷，呆了，道：「恁地我便錯打了他。你兩個聽我說；我當著上，只見一個瘸師搖法環，到我門前叫道：『招財來，利市來，和合來，把錢來。』我手裏正忙，我道：『你也沒早晚，日中出來解厭。晚些出來怕鬼捉了你去？我沒零碎錢，且空過這一遭。』只見他看著我鍋中吹一口氣兒，便走了去。他轉得背，我叫小博士去燒火，卻如何燒得著。有兩頓飯，只燒不著。許多吃麵的人，等不得都走散了。我因此上打他。若不是你們說時，我那裏知道。叵耐這廝卻是毒害，壞了我一日買賣。」正說之間，只聽得法環響。吳三郎望一望，見那廝在前面一路搖著來。吳三郎，任遷，張屠三人一齊道：「我們去趕那廝！」瘸師見三個人趕，急急便走。只因他三個來趕瘸師，有分教：到一個冷靜佛門，見一件蹊蹺作怪的事。正是： 開天闢地不曾聞，從古至今希罕見。 畢竟三人趕瘸師到何處，見什事來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二十八回　莫坡寺瘸師入佛肚　任吳張夢授聖姑姑 炊餅皆烏火不燒，豬頭扎眼術能高。 只因要捉瘸師去，致使三人遇女妖。 話說當下瘸師見任吳張三人趕來，急急便走。緊趕緊走，慢趕慢走，不趕不走。三人只是趕不上。張屠道：「且看他下落，卻和他理會不妨。」三人離了東京，行了一二十里，趕到一個去處，叫做蛟莫。那條路真個冷靜，有一座寺，叫做莫坡寺。只見瘸師逕到入莫坡寺裏去了。張屠笑道：「好了！他走入死路了，看他那裏去？我們如今三路去趕！」任遷道：「說得是！」吳三郎從中間去趕，張屠從左廊入去趕，任遷從右廊入去趕。 瘸師見三人分三路來趕，逕奔上佛殿，爬上供桌，踏著佛手，爬上佛肩，雙手捧著佛頭。三個齊趕上佛殿，看著瘸師道：「你好好地下來。你若不下來，我們自上佛身，拖你下來！」瘸師道：「苦也！佛救我則個！」只見瘸師把佛頭只一攛，那佛頭骨碌碌滾將下來。瘸師便將身早鑽入佛肚子裏去了。張屠道：「卻不作怪，佛肚裏沒有路，你鑽入去則甚？終不成罷了！」張屠爬上供桌，踏著佛手，盤上佛肩，雙手攀著佛腔子望一望，裏面黑暗暗地。只見佛腔子中伸出一隻手來，把張屠劈角兒揪住。張屠倒跌入佛肚裏去了。吳三郎、任遷叫聲：「苦！」不知高低，兩個計較道：「怎地好！」任遷道：「不妨事，我且上去看一看，便知分曉。」吳三郎道：「小大一哥，放仔細些，休要也入去了。」任遷道：「我不比張一郎。」即時爬上供桌，踏著佛手，盤在佛肩上，攀著佛腔子望裏面時，只見黑暗暗地，叫道：「張一郎，你在那裏？」叫時不應，只見一隻手伸出來，一把揪住。任遷吃了一驚，連聲叫道：「親爹爹！活爹爹！可憐見饒了我，再也不敢來趕你了。我特來問你，要炊餅，要饅頭，砂餡，我便送將來與你吃。」只見任遷頭朝下，腳朝上，倒撞入佛肚裏去了。吳三郎看了，道：「苦呀！苦呀！他兩個都跌入佛肚裏去，我卻如何獨自歸去得？」欲待上去望一望看，只怕也跌入了去。欲待自要回去，這兩個性命如何做道理處？只得上去，望望供桌來，手腳酥麻，抖做一堆，不敢上去。尋思了半響，沒奈何，只得踏著佛手，攀著佛腔子。欲待望一望，只怕跌了入去。欲進不得，欲退不得。吳三郎即自思量道：「好沒運智，只消得去尋些硬的物來，打破出佛肚皮，便救得他兩個出來。」正待要下供桌，卻被有個人在背後攔腰抱住了。只一攛，把吳三郎也跌下佛肚子裏去了。一腳踏著任遷的頭，任遷叫道：「踏了我也！」吳三郎道：「你是兀誰？」任遷應道：「我是任遷。」吳三郎道：「張一郎在那裏？」只見張琪應道：「在這裏。」任遷道：「吳三郎！你如何在這裏來了？」吳三郎道：「我上佛腔子來望你們一望，卻似一人把我攛入佛肚子來。」任遷道：「我也似一個人伸手劈角兒揪我入來。」張屠道：「我也是如此。這揪我們的，必然是瘸師，他也耍得我們夠了。四下裏摸著，若摸得他見時，我們且不要打他，只教他扶我們三個出佛肚去。他若不肯扶我們出去時，不得不打他了。」 當時，三個人四下裏去摸，不見瘸師。任遷道：「原來佛肚裏這等寬大，我們行得一步走一步。」張屠道：「黑了，如何行得？」任遷道：「我扶了你行。」吳三郎道：「我也隨著你行。」迤邐行了半里來路，張屠道：「卻不作怪，莫坡寺殿裏，能有得多少大？佛肚裏到行了許多路。」 正說之間，忽見前面一點明亮。吳三郎：「這裏原來有路！」又行幾步看時，見一座石門參差，門縫裏射出一路亮來。張屠向前，用手推開石門，注目定睛只一看，叫道：「好！這裏山清水綠，樹密花繁，好一個所在！」吳三郎道：「誰知莫坡寺佛裏有此景致！」任遷道：「又無人煙，何處可歸？」張屠道：「不妨，既有路，必有人煙。我們且行。」又行二三里路程，見一所莊院。但見： 名花灼灼，嫩竹青青。冷冷溪水照人清，陣陣春風迎面暖。茆齋寂靜，銜泥燕子翻風，院宇蕭，弄舌流鶯穿日。騎犢黃頭稚子，吹來短笛無腔；荷鋤黑體耕夫，唱出長歌有韻。羸羸瘦犬，隔籬亂吠行人；兩兩山禽，藏古木聲催過客。 張屠道：「待我叫這個莊院。」當時，張屠來叫道：「我們是過往客人，迷蹤失路的！」只聽得裏面應道：「來也！來也！」門開處，走出一個婆婆來。三個和婆婆廝叫了。婆婆還了禮，問道：「你三位是那裏來的？」張屠道：「我三個是城中人，迷路到此。一來問路，二來問莊中有飯食買些呢？」婆婆道：「我是村莊人家，如何有飯食得賣。若過往客人到此，便吃一頓飯何妨。你們隨我入來。」三個隨婆婆直到草廳上，木凳子上坐定。婆婆掇張桌子，放在三個面前道：「我看你們肚內飢了，一面安排飯食你們吃。你們若吃得酒時，一家先吃碗酒。」三個道：「恁地感謝莊主！」婆婆進裏面，不多時，拿出了一壺酒，安了三隻碗。香噴噴地托出盤鹿肉來，斟上三碗酒。婆婆道：「不比你們城中酒好，這裏酒是杜醞的，只好當茶！」三個因趕瘸師走得又饑又渴，不曾吃得點心，聞了肉香，三個道：「好吃！」一人吃了兩碗酒。婆婆搬出飯來，三個都吃飽了。三個道：「感謝莊主，依例納錢。」婆婆道：「些少酒飯，如何要錢！」一面收拾傢伙入去。三人正要謝別婆婆，求他指引出路，只見莊門外一個人走入來。 三個看時，不是別人，卻正是瘸師。張屠道：「被你這廝蒿惱了我們半日，你卻在這裏。」三個急下草廳來，卻似鷹撲燕雀，捉住了瘸師。正待要打，只見瘸師叫道：「娘娘救我則個！」那婆婆從莊裏走出來叫道：「你三個不得無禮，這是我的兒子，有事時便看我面！」下草廳來叫三個放了手，再請三個來草廳坐了。婆婆道：「我適間好意辦酒食相待，如何見了我孩兒卻要打他？你們好沒道理！」張屠道：「罪過！莊主辦酒相待我們，實不知這瘸師是莊主孩兒，奈他不近道理。若不看莊主面時，打他粉骨碎身。」婆婆道：「我孩兒做什麼了，你們要打他？」張屠、任遷、吳三郎，都把早間的事對婆婆說了一遍。婆婆道：「據三位大郎說時，都是我的兒子不是。待我叫他求告了三位則個。」瘸師走到面前，婆婆道：「三位大郎！且看拙之面，饒他則個！」三人道：「告婆婆，且請不願與令郎爭了，只叫他送我們出去便了。」婆婆道：「且請少坐，我想你三位都是有緣的人，方到得這裏。既到這裏，終不成只恁地回去罷了。我卻有法術，教你們一人學一件，把去終身受用。」婆婆看著瘸師道：「你只除不出去，出去便要惹事。直叫三位來到這裏，你有什法術，教他三位看。」婆婆看著三個道：「我孩兒學得些劇術，對你們三位施逞則個。」三個道：「感謝婆婆！」瘸師道：「請娘娘法旨！」去腰間取出個葫蘆兒來，口中念念有詞，喝聲道：「疾！」只見葫蘆兒口裏，倒出一道水來，頃刻間波濤泛地。眾人都道：「好！」瘸師道：「我收與哥哥們看。」漸漸收那水入葫蘆裏去了。又口中念念有詞，喝聲道：「疾！」放出一道火來，頃刻間烈燄燒天。眾人又道：「好！」瘸師又漸漸收那火入葫蘆裏去了。張屠道：「告瘸師！肯與我這個葫蘆麼？」婆婆道：「我兒！把這個水火葫蘆兒，與了這個大哥。」瘸師不敢逆婆婆的意，就將這水火葫蘆兒送與了張屠。張屠謝了。瘸師道：「我再有一件劇術教你們觀看。」取一張紙出來，剪下一匹馬，安在地上，喝聲道：「疾！」那紙馬立起身來，尾搖一搖，頭擺一擺，變成通身雪練般一匹白馬。有「西江月」為證： 眼大頭高背穩，昂昂八尺身軀。渾身毛片似銀堆，照夜玉獅無比。 雲錦隊中曾賽，每聞伯樂聲嘶，登山度嶺去如飛，真個日行千里。 瘸師騎上那馬，喝一聲！只見曳曳地從空而起。良久，那馬漸漸下地。瘸師跳下馬來，依然是匹紙馬。瘸師道：「那個大郎要？」吳三郎道：「我要學那個紙馬兒法術。」瘸師就將紙馬兒與了吳三郎。吳三郎謝了。婆婆看著瘸師道：「兩個大郎皆有法術了。這個大郎如何？」瘸師道：「娘娘法旨，本不敢違，但恐孩兒法力低小。」 正說之間，只見一個婦人走出來。那婦人不是別人，正是胡永兒。永兒與眾人道了萬福。向著婆婆道：「告娘娘！奴家教這大郎一件法術，請娘娘法旨。」婆婆道：「願觀聖作！」胡永兒入去掇一條板登出來，安在草廳前地上，永兒騎在子上，口中念念有詞，喝聲道：「疾！」只見那凳子變做了一隻吊睛白額大蟲。這大蟲怎生模樣？有「西江月」為證： 項短身圓耳小，吊睛白額雄威。爪蹄輕展如飛，跳澗如同平地。 剪尾能驚鹿，咆哮嚇煞狐狸。卞莊雖勇怎生施，子路也難當抵。 胡永兒騎著大蟲，叫聲「起！」那大蟲便騰空而起。喝聲「住！」那大蟲漸漸下地來。喝聲「疾！」只見那大蟲依舊是條板凳。婆婆道：「任大郎！你見麼？」任遷道：「告婆婆！已見了。」婆婆道：「吾女可傳這個法術與了任大郎。」胡永兒傳法與任遷，任遷謝了。婆婆道：「你三人各演一遍。」三人演得都會了。婆婆道：「你三人既有法術，我有一件事對你們說，不知你三人肯依麼？」張屠道：「告婆婆！不知教我三人依什的，但說不妨。」婆婆道「你們可牢記取，他日貝州有事，你們可前來相助，同享富貴。」張屠道：「既蒙娘娘吩咐，他日貝州相助。今乞指引一條歸路回去則個。」婆婆道：「我叫孩兒送你們入城中去。」瘸師道：「領法旨。」三個拜謝了婆婆。婆婆看著三人道：「我今日叫孩兒暫送三位大郎回去，明日可都來莫坡寺中相等。」三人辭別了婆婆、永兒。 當時瘸師引著路約行了半里，只見一座高山。瘸師與三人同上山來，瘸師道：「大郎，你們望見京城麼？」張屠、吳三郎、任遷看時，見京城在咫尺之間。三人正看時，只見瘸師猛可地把三人一推，都跌下來。瞥然驚覺，卻在佛殿上。張屠正疑之間，只見吳三郎、任遷也醒來。張屠問道：「你兩個曾見什麼來？」吳三郎道「瘸師教我們法術來。你的葫蘆兒在也不在？」張屠摸一摸看時，有在懷裏。吳三郎：「我的紙馬兒也在這裏。」任遷道：「我學的是變大蟲的咒語。」張屠道：「我們似夢非夢，那瘸師和婆婆並那胡永兒想都是異人，只管說他日異時可來貝州相助，不知是何意故？」三人正沒做理會處，只見佛殿背後走出瘸師來道：「你們且回去，把本事法術記得明白，明日卻來寺中相等。」當時三人別了瘸師，各自回家去。有詩為證： 逍遙蝴蝶真成幻，富貴南柯亦偶然。 怎似夢中齊授法，等間變化似神仙。 當日無話。次日吃早飯後，三人來莫坡寺裏，上佛殿來看，佛頭端然不動。三人往後殿來尋婆婆和瘸師，卻沒尋處。張屠道：「我們回去罷！」正說之間，只聽得有人叫道：「你三人不得退心，我在這裏等你們多時了！」三個回頭看時，只見佛殿背後走出來的，正是昨日的婆婆。三個見了，一齊躬身唱喏！婆婆道：「三位大郎何來甚晚，昨日傳與你們的法術，可與我施逞一遍，異日好用。」張屠道：「我是水火既濟葫蘆兒。」口中念念有詞，喝聲道：「疾！」只見了葫蘆兒口內倒出一道水來。叫聲「收！」那水漸漸收入葫蘆兒裏去。又喝聲：「疾！」只見一道火光，從葫蘆兒口內奔出來了。又叫聲「收！」那火漸漸收入葫蘆兒裏去了。張屠歡喜道：「會了！」吳三郎去懷中取出紙馬兒來，放在地上，口中念念有詞，喝聲：「疾！」變做一匹白馬，四隻蹄兒巴巴地行。吳三郎騎了半響，跳下馬來，依舊是紙馬。任遷去後殿掇出一條板凳來騎在凳上，口中念念有詞，喝聲道：「疾！」只見那凳子變做一隻大蟲，咆哮而走。任遷喝聲「住！」那大蟲漸漸收來，依舊是條凳子。三人正逞法術之間，只聽得有人叫道：「清平世界，蕩蕩乾坤，你們在此施逞妖術。現今官府明張榜文，要捉妖人，若官司得知，須連累我。」 眾人聽得，慌忙回轉頭來看時，卻是一個和尚，身披烈火袈裟，耳帶金環。那和尚道：「貧僧在廊下看你們多時了！」婆婆道：「吾師恕罪，我在此教他們些小法術。」和尚道：「教得他們好，便不枉了用心。教得他們不好，空勞心力。可對貧僧施逞則個。」婆婆再教三人施逞法術，三人俱各做了。婆婆道：「吾師！我三個徒弟何如？」和尚笑道：「依貧僧看來，都不為好。」婆婆焦燥道：「你和尚家，敢有驚天動地的本事？你會什麼法術，也做與我們看一看則個。」只見那和尚伸出一隻手來，放開五個指頭，指頭上放出五道金光，金光裏現五尊佛來。任、張、吳三個見了，便拜。 三個正拜之間，只聽得有人叫道：「這座寺乃朝廷敕建之寺，你們如今在此學金剛禪邪術？」和尚即收了金光，眾人看時，卻是一個道士，騎著一匹猛獸，望殿上來。見了婆婆跳下猛獸，擎拳稽首道：「弟子特來拜揖！」婆婆道：「先生少坐！」先生與和尚拜了揖。任、吳、張三個也來與先生拜揖。先生問道：「這三位大郎皆有法術了麼？」婆婆道：「有了！」先生道：「貧道也度得一徒弟在此。」婆婆道：「在那裏？」只見先生看著猛獸道：「可收了神通！」那猛獸把頭搖一搖，擺一擺，不見了猛獸，立起身來，卻是一個人。眾人大驚。婆婆看時，不是別人，正是客人卜吉。卜吉與婆婆唱個喏。婆婆道：「卜吉！因何到此！」卜吉道：「告姑姑！若不是老師張先生救得我性命時，險些兒不與姑姑相見。」婆婆問先生道：「你如何救得他？」先生道：「貧道在鄭州三十里外林子裏，聽得有人叫聖姑姑救我則個。貧道思忖道乃婆婆之名，為何有人叫喚。急趕入去看時，卻見卜吉被人吊在樹上，正欲謀害。貧道問起緣由，卜吉將前後事情對貧道說了，因此略施小術救了他大難。」婆婆道：「原來如此，恁地時，先生也教得他有法術了？」卜吉道：「有了！」婆婆道：「你們曾見我的法術麼？」和尚同道士道：「願觀聖作。」只見婆婆去頭上取下一隻金釵，喝聲道：「疾！」變為一口寶劍。把胸前打一畫，放下寶劍，雙手把那皮貝就一拍，拍開來。眾人向前看時，但見： 金釘朱戶，碧瓦盈簷。交加翠柏當門，合抱青松遶殿；仙童擊鼓，一群白鶴聽經；玉女鳴鐘，數個青猿煨藥；不異蓬萊仙境，宛如紫府洞天。 眾人卻看了，失驚道：「好！」正看之間，只聽得門外發聲喊，一行人從外面走入來。眾人都慌道：「卻怎地好？」和尚道：「你們不要慌，都隨我入來！」掩映處，背身藏了。 看那一行有二十餘人，都腰帶著弓弩，手架著鷹鷂。也有五放家，也有官身，也有私身。馬上坐著一個中貴官人，來到殿前下了馬，展開交椅來坐了，隨從人分立兩旁。原來這個中貴官叫做善王太尉。是日卻不該他進內上班，因此得暇，帶著一行人出城來閒遊戲耍。信步直來到莫坡寺中，與眾人踢一回氣毬了，又射一回箭。賞了各人酒食，自己在殿中飲了數杯，便上馬。一行人眾隨從自去了。 眾人再到佛殿上來。婆婆道：「我只道做什麼的，卻原來一行人來作樂耍子，也教我們吃他一驚。」張屠，任遷，吳三郎道：「我們認得他是中貴官，在白鐵班住，喚作善王太尉，如法好善，齋僧布施。」和尚聽得，說道：「看我明日去蒿惱他則個。」眾人各自散了。只因和尚要惱善王太尉，直被他開封府三十來個眼明手快的、伶俐了得的觀察使臣，不得安跡，見了也捉他不得。惱亂了東京城，鼎沸了汴州郡。真所謂白身經紀，番為二會之人；清秀愚人，變做金剛禪之客。正是： 只因學會妖邪法，斷送堂堂六尺軀。 畢竟和尚怎地去惱人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二十九回　王太尉大捨募緣錢　杜七聖狠行續頭法 九天玄女法多端，要學之時事豁然。 戒得貪瞋淫慾事，分明世上小神仙。 話說善王太尉，那日在城外閒游回歸府中，當日無事，眾人都自散了。次日，官身，私身，閒漢都來唱喏。太尉道：「昨日出城閒走了一日，今日不出去了。只在後花園安排飲酒，教眾人都休散去，且在園裏看戲文耍子。」原來這座花園不止一座亭子，閒玩處甚多。今日來到這座亭子，謂之四望亭。眾人去那亭子裏安排著太尉的飲食。太尉獨自一個坐在亭子上，上自官身、私身，下及跟隨服侍的，各人去施逞本事。正飲酒之間，只聽得那四望亭子的亭柱上一聲響。上至太尉，下至手下的人，都吃一驚。看時，不知是什人，打這一個彈子來花園裏。太尉道：「叵耐這廝，早是打在亭柱上。若打著我時，卻不厲害。」叫眾人看是誰人打入來的。眾人望亭外看時，老大一座花園，周圍牆垣又高，如何打得入來。正說之間，只見那彈子滾在那亭子地上，托托地跳了幾跳，一似碾線兒也似團團地，轉轉千百遭。太尉道：「卻不作怪！」 只見一聲響，爆出一個小的人兒來。初時小，被凡風一吹，遂漸漸長大，變做一個六尺長的和尚，身披烈火袈裟，耳墜金環。太尉並眾人見了，都吃一驚。只見那和尚走向前來，看著太尉道：「拜揖！」太尉見了，口中不說，心下思量道：「好個僧家，不可慢他。」抬起身來還禮，問道：「聖僧因何至此？」和尚道：「貧僧是代州雁門縣，五臺山，文殊院行腳僧。特來拜見太尉，欲求一齋。」這太尉從來敬重佛法，時常拜禮三寶，見了這般的和尚來求齋，又來得蹺蹊，如何不喜歡。太尉教請坐。和尚對了太尉坐下，道：「有妨太尉飲宴。」太尉命廚下一面辦齋，向著和尚道：「吾師肯相伴先飲數杯酒麼？」和尚得：「多感！」面前舖下一應玩器食饌等物，盡是御賜金杯金盤。和尚道：「有心齋，這等小盞如何吃得貧僧快活。」太尉見說，即時叫一個大金鍾來，放在和尚面前。太尉只是盞子吃，和尚用大鍾子吃。太尉只顧斟酒，和尚也不推卻。 吃上三十來大金鍾，太尉歡喜道：「不是聖僧，如何吃得許多酒！」廚下稟道：「素食辦了。」太尉道：「齋食既完，請吾師齋。」教搬將來，放在和尚面前。太尉面前些少相陪。和尚見了素食，拿起來吃，不放下碗和。太尉叫從人入去添來。這和尚，飯來，羹來，酒來，盡數盡吃，叫供給的做手腳不迭。手下人都呆了。太尉見他吃得，也呆了，道：「這個和尚必是聖僧，吃酒吃食，不知吃下向那裏去了。」只見他放下碗和，手下人道：「慚愧，也有吃了的日子。」和尚道：「總飽了。」 收拾過齋器，點將茶來，茶罷，和尚起身謝了太尉。太尉喜歡道：「吾師！粗齋不必致謝。敢問吾師齋罷往什處去？」和尚道：「貧僧乃是五臺山文殊院化主長老法旨，教貧僧來募緣。文殊院山門崩損，得用三千貫錢修蓋山門。貧僧今日遭際太尉蒙賜一齋。太尉若捨得三千貫錢，成就這山門盛事，願太尉增福延壽，廣植福田。」太尉道：「這是小緣事，不知吾師幾時來勾疏？」和尚道：「不必勾疏便得更好，山門多幸。」太尉道：「吾師！我把金銀與你如何？」和尚道：「把金銀與貧僧，不便去買料物。若得三千貫銅錢甚好。」太尉暗笑道：「吾師！你獨自一個在這裏，三千貫銅錢也須得許多人搬挑？」和尚道：「告太尉！貧僧自有道理。」太尉即時叫主管開庫，教官身、私身、虞候輪番去搬銅錢來，堆在亭子外地上。一百貫一堆，共三十堆。太尉道：「吾師！三千貫銅錢在這裏。路途遙遠，要使許多人夫腳錢，怎的能夠得到五臺山？」和尚道：「不妨！」起身下亭子，謝了太尉喜捨：「不須太尉費力，貧僧自有人夫挑去。」袖中取出一卷經來，太尉口中不道，心下思量，且看他怎的。和尚道：「僧家佛法甚大。」自把經卷自誦一遍，叫一行人且開。只見那和尚眨眼把那卷經去虛空中打一撒，變成一條金橋。 那和尚空中招手，叫道：「五臺山眾行者、火工、人夫！我向善王太尉抄化得三千貫銅錢。你眾人可來搬去則個。」無移時，只見空中橋上，眾行者並火工、人夫滾滾攘攘下來，都到四望亭下，將這三千貫銅錢，的，挑的挑，搬的搬。交叉往復，剎時間都運了去。和尚向前道：「感謝太尉賜了齋，又喜捨三千貫錢。異日如到五臺山，貧僧當會眾僧，撞鐘敲鼓，幢幡寶蓋，接引太尉。貧僧歸五臺山去也。」和尚與太尉相辭了，也走上那金橋去。漸漸的去得遠不見了。空中起一陣風，那金橋依舊化作一卷經典，隨風吹入空中去了。太尉甚是喜歡，叫從人焚香禮拜，道：「小官齋僧布施五十餘年，今就遇得這一個聖僧羅漢。」那時眾人就來到，就與太尉賀喜，後人詩云： 布施空門種福田，片言曾不吝三千。 長安多少饑寒者，何不分些救命錢。 自此，善王太尉一家，人人都稱贊聖僧彈子和尚，把彈子和尚一個名頭，霎時傳播京師，並不知有舊名蛋子二字。 當日無事，次日是上值日期。太尉早起梳洗，廳下祇應人從跟隨，直到內前下入來。太尉當日卻來得早些個，往外待班閣子前過，遇著一官人相揖。這官人正是開封府包待制。這包待制自從治了開封府，那一府百姓無不喜歡。因見他： 平生正直，稟性賢明。常懷忠孝之心，每存慈仁之念。戶口增，田野闢，黎民頌德滿街衢；詞訟減，盜賊潛，父老謳歌喧市井。攀轅截革登，名標青史播千年；勒石鐫碑，聲振黃堂傳萬古。果然是慷慨文章欺李杜，賢良方正勝龔黃。 當日包待制伺候早朝，見了太尉請少坐。太尉是個正直的人，待制是個清廉的官，彼此耳內各聞清德。雖然太尉是個中貴人，心裏喜歡這包待制，包待制亦喜歡這王太尉。兩個在閣子裏坐下。太尉道：「凡為人在世，善惡皆有報應。」包待制道：「包某受職亦如，包某在開封府時，斷了多少公事，那犯事的人，必待斷治，方能改過遷善。比如太尉平常好善，不知有什報應？」王太尉道：「且不說別事，如王某昨日在後花園亭子上賞玩。從空打下一個彈，彈子內爆出一個聖僧來，口稱是五臺山文殊院化主，問某求齋。某齋了他，又問某化三千貫銅錢。不使一個人搬去，把經一卷空中打一撒，化成一座金橋。叫下五臺山行者、火工、人夫，無片時，都搬了去。和尚也上金橋去了。凡間豈無諸佛羅漢！王某一世齋僧供佛，果然有此感應。」包待制道：「難得難得。」雖然是恁般順口答應，口中不道，心下思量：這件事又作怪，世上那有此理？漸漸天已曉，文武俱入內，朝罷，百官各自去了。 包待制回府，不來打斷公事，問當日聽差，應捕人役是誰，只見階下一人唱喏，卻是緝捕使臣溫殿直。包待制道：「今日早期間在待班閣子裏坐，見善王太尉說，昨日他在後花園亭子上飲酒。外面打一個彈子入來，彈子裏爆出一個和尚，口稱是五臺山文殊院募緣僧。抄化他三千貫銅錢去了。那太尉道他是聖僧羅漢。我想他既是聖僧羅漢，要錢何用。據我見識，必是妖憎。見今鄭州知州被妖人張鸞、卜吉所殺，出榜捉拿，至今未獲。怎麼京城禁地，容得這般妖人。」指著溫殿直道：「你即今就要捉這妖僧赴廳見我。」 溫殿直只得應諾，領了臺旨，出府門，由甘泉坊逕入使臣房，來於廳上坐下。兩邊擺著做公的眾人，見溫殿直眉頭不展，面帶憂容，低著頭不則聲。內有一個做公的，當時溫殿直最喜他。其人姓冉名貴，叫做冉士宿。一隻眼常閉，天下世間上人做不得的事，他便做得。與溫殿直捉了許多疑難公事，因此溫殿直喜他。 當時冉貴向前道：「長官不知有什事，恁地煩惱？」溫殿直道：「冉大！說起來叫你也煩惱。卻才太尹叫我上廳去說，早朝時白鐵班善王太尉說道：昨日在後花園亭子上飲酒，見外面打一個彈子入來，爆出一個和尚，問善王太尉布施了三千貫銅錢去，善王太尉說他是聖僧羅漢。太尹道：他既是聖僧羅漢，如何要錢，必然是個妖僧，限我今日要捉這個和尚。我想他既有恁般好本事，定然有個藏身之所。他覓了三千貫銅錢，自往他州外府受用去了，叫我那裏去捉他。包太尹又不比別的官員，且是難伏事，只得應承了出來，終不成和尚自家來出首。沒計奈何，因此煩惱。」冉貴道：「這件事何難，如今吩咐許多做公的，各自用心分路去，繞京城二十八門去捉。若是遲了，只怕他分散去了。」溫殿直道：「說得有理，你年紀大，終是有見識。」看著做公的道：「你們分頭去幹辦，各要用心。」眾人應允去了。 溫殿直自帶著冉貴，和兩個了得的心腹人，也出使臣房。離了甘泉坊，奔東京而來。殿直用暖帽遮了臉，冉貴扮做當值的模樣，眼也不閉，看那來往的人，茶坊酒舖內略有些可疑的人，即使去捱查訊問。溫殿直對冉貴說道：「他投東洋大海中去，那裏去尋？」冉貴道：「觀察不要輸了志氣，走到晚，卻又理會。」兩個走到相國寺前，只見靠牆邊簇擁著一夥人在那裏。冉貴道：「觀察少待，等我去看一看。」拈起腳來，人叢裏見一二百人中，圍著一個人，頭上裹頂頭巾，戴一朵羅帛做的牡丹花，腦後盆大一對金環。拽著半衣，繫著繡裹肚，著一雙多耳麻鞋，露出一身錦片也似文字。後面插一條銀槍，豎幾面落旂兒，放一對金漆竹籠。卻是一個行法的，引著這一叢人在那裏看。 原來這個人在京有名，叫做杜七聖。那杜七聖拱著手道：「我是東京人氏，這裏是諸路軍州官員客旅往來去處。有認得杜七聖的，有認不得杜七聖的。不識也聞名。年年上朝東嶽，與人賭賽，只是奪頭籌。」有人問道：「杜七聖，你有什本事？」他道：「兩輪日月，一合乾坤。天之上，地之下，除了我師父，不曾撞見一個對手與我鬪這家法。」回頭叫聲：「壽壽我兒，你出來！」那小廝剝脫了上截衣服，玉碾也似白肉。那夥人喝聲采道：「好個孩兒！」杜七聖道：「我在東京上上下下，有幾個一年。也有曾見的，也有不曾見的。我這家法術，是祖師留下火燉油，熱鍋煆碗，喚做續頭法。把我孩兒臥在凳上，用刀割下頭來，把這布袱來蓋了，依先接上這孩兒的頭來。眾位看官在此，先叫我賣了這一百道符，然後施逞自家法術。我這符，只要五個錢賣這一道。」打起鑼兒來。那看的人，時刻間擁擠不開。約有二三百人，只賣得四七道符。杜七聖焦燥，不賣得符，看著一夥人，道：「莫不眾位看官中有會事的，敢下場來鬥法麼？」問了三聲，又問三聲，沒人下來。杜七聖道：「我這家法術教孩兒臥在板凳上，作了法，念了咒語，卻像睡著一般。」正要施逞法術解數，卻恨人叢中一個和尚會得這家法術。因見他出了大言，被和尚先念了咒，道聲「疾！」把孩兒的魂魄先收了，安在衣裳袖裏。看見對門有一家麵店，和尚道：「我正肚饑，且去吃碗麵來，卻還他兒子的魂魄未遲。」和尚走入麵店樓上，靠著街窗，看著杜七聖坐了。過賣的來，放下筷子，舖下小菜，問了麵，自下去了。和尚把孩兒的魂魄取出來，用碟兒蓋了，安在桌子上，一邊自等麵吃。有詩為證： 莫向人前誇大口，強中更有強中手。 續頭神術世間無，誰料妖僧竊魂走。 小兒如玉得人憐，魂去魂來不值錢。 話說兩頭。卻說杜七聖念了咒，拿起刀來剁，那孩兒的頭落了，看的人越多了。杜七聖放下刀，把臥單來蓋了。提起符來，去那小兒身上盤幾遭，念了咒，杜七聖道：「看官休怪，我久佔獨角案，此舟過去，想無舟趁了。這家法寶賣這一百道符。」雙手揭起被單看時，只見那孩兒的頭接不上。眾人發聲喊道：「每常揭起臥單，那孩兒便跳起來。今日接不上，決撒了！」杜七聖慌忙再把臥單來蓋定，用言語瞞著那看的人道：「看官！只道容易，管取今番接上。」再叩頭作法，念咒語，揭起臥單來看時，又接不上。 杜七聖慌了，看著那看的人道：「眾位看官在上，道路雖是各別，養家總是一般。只因家火相逼，適間言語不到處，望著官們恕罪則個。這番教我接了頭，下來吃杯酒。四海之內，皆相識也。」杜七聖認罪道：「是我不是了，這番接上了。」只顧口中念咒，揭起臥單看時，又接不上。杜七聖焦燥道：「你教我孩兒接不上頭，我又求告你，再三認自己的不是，要你恕饒。你卻直恁的無理。」便去後面籠兒內，取出一個紙包兒來，就打開搬出一顆葫蘆子，去那地土，把土來掘鬆了，把那個葫蘆子埋在地下。口中念念有詞，噴上一口水，喝聲「疾！」可霎作怪，只見地下生出一條藤兒來，就漸漸的長大，便生枝葉，然後開花，便見花謝，結一個小葫蘆兒。一夥人見了，都喝采道：「好！」杜七聖把那葫蘆兒摘下來，左手提葫蘆兒，右手拿著刀，道：「你先不成道理，收了我孩兒的魂魄，叫我接不上頭。你也休想在世上活了！」看著葫蘆兒，攔腰一刀，剁下半個葫蘆兒來。 卻說那和尚在樓上拿起麵來，卻待要吃。只見那和尚的頭從腔子上骨碌碌滾將下來。一樓上吃麵的人，都吃一驚。膽小的丟了麵跑下樓去了，大膽的立住了腳看。只見那和尚慌的放下碗，起身去那樓板上摸一摸，摸著了頭，雙手捉住兩隻耳朵，掇那頭安在腔子上。安得端正，又把手去摸一摸，和尚道：「我只顧吃麵，忘還了他的兒子魂魄。」伸手去揭起碟來。這裏卻好揭得起碟兒，那裏杜七聖的孩兒早跳起來。看的人發聲喊。杜七聖道：「我從行這家法術，今日撞著師父了。」 卻說麵店吃麵的人，沸沸地說出來，有多口的與杜七聖說道：「破你的法術，卻是麵店樓上一個和尚。」內中有溫殿直和冉貴在那裏聽得這話。冉貴道：「觀察！這和尚莫不便是騙了善王太尉銅錢的麼？」溫殿直道：「我也有些疑惑。」冉貴道：「見兔不放鷹，豈可空過。」冉貴把那頭巾只一掀招，一行做公的大喊一聲，都搶入麵店裏來。見那和尚走下樓來，眾人都去捉那和尚。那和尚用手一指，有分教：鼎沸了東京城，大鬧了開封府。惱得做公的看了妖僧，捉他不得，惹出一個貪財的後生來，死於非命。正是： 是非只為多開口，惱煩皆因強出頭。 畢竟不知當下捉得和尚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三十回　彈子僧變化惱龍圖　李二哥首妖遭跌死 為人本分守清貧，非義之財不可親。 命裏有時當自至，不然好處反遭迍。 話說溫殿直帶著一行做公的，搶入麵店裏來，只見和尚下樓來。溫殿直把鐵鞭一指，教做公的捉這和尚。那和尚見眾人來捉，用手一指。可煞作怪，櫃上主人，攛掇的小博士，並店裏吃麵的許多人，都變做和尚。溫殿直與做公的，也是和尚。若干人你看我，我看你，都獃了。做公的看了，不知捉那個是得。麵店裏鬧了一場，吃麵者都自散了。溫殿直看那主人家並眾人，依舊面貌一般。看那店裏不見了和尚，溫殿直即時教做公的，分投去趕。發報子到各門上去，如有和尚出門，便叫捉住。 當時溫殿直回府，正值太尹晚衙升廳打斷公事，溫殿直當廳唱喏。龍圖太尹道：「我要你捉拿妖僧，事體若何？」溫殿直稟覆道：「使臣領相公臺旨，緝捕彈子和尚。適來大相國寺前，見一個行法的，叫做杜七聖。一刀剁下了孩兒的頭，對門麵店樓上有個和尚把那孩兒的魂魄來收了，叫他接不上頭。杜七聖不勝焦燥，在地上種出一個葫蘆兒來。把葫蘆兒一刀剁下半個，那麵店樓上吃麵的和尚，便滾下頭來。那和尚去樓板上摸那頭來接上了。下面孩兒頭也接上了。使臣見這般作怪，教人去捉。只見那和尚把手一指，店裏人都變做和尚。連使臣并手下做公的，也變做和尚，教使臣沒做道理處。告相公，這等妖人，實難捕捉。望相公臺旨主裁。」龍圖太尹道：「我乃開封一府之主，似此妖人，在城之內，恐生別事，致朝廷見罪於我。」即時吩咐該吏寫押榜文，各門張掛。一應諸處庵堂寺院人等，若有拿獲彈子和尚者，官給賞錢一千貫。如有容留來歷不明僧入，及窩藏隱匿不首發者，鄰右一體連坐。因此京城內外，說得沸沸的。 卻說東京市心裏，有一個賣青果的李二哥。夫妻二口兒，在客店裏住，方才害病了起來。沒本錢做買賣，出來求見相識們，要借二三百文錢做盤纏。當日出去借不得，歸家悶悶不已。渾家道：「二哥！你今日出去借錢如何？」李二道：「好教你得知，今日出去借不得錢。街上人鬧哄哄地，經紀人都做不得買賣。說昨日一個和尚，在麵店樓上吃麵。只因他的頭骨碌碌滾落地來，把手去摸著了頭，雙手捉住耳朵安在腔子上，依舊接好了。做公的見他作怪，一齊去捉他。被那和尚用手一指，滿店裏人都變做了和尚一般模樣。如今開封府出一千貫錢賞，要捉這和尚。原來這和尚三五日前，曾騙了善王太尉三千貫銅錢，叫做彈子和尚。」渾家道：「二哥！真個有這話麼？」李二道：「我方才看了榜來，如何在你處說謊。」渾家道：「二哥！我如今和你沒飲食吃，若有來時，捉得這個和尚，請得一一千貫錢來把我們做買賣，卻不是好？」李二道：「胡說！官府得知不是耍處。」渾家：「我包你請得一千貫錢便了。」李二道：「你怎的教我請得一千貫錢﹖」渾家道：「二哥！好教你得知，這和尚不在別處，遠便十萬八千里，近只在目前。」李二哥道：「在那裏？」渾家道：「在隔壁房裏。」李二道：「你見他什麼破綻來？」渾家道：「間壁這個和尚來這裏住，有三個月了。不曾見他出去抄化，也不曾見他與人看經。每日睡到吃飯前後才起來，出去未到黃昏後吃得醉醮醮地歸來。我半月前，因吃了些冷物事，脾胃不好，肚痛了要去後面，房裏窄狹有臭氣。只得去店後面去上坑，卻打從他房門前過。那時有巳牌時候，只見他房裏放出些燈光來。我道這早晚兀自有燈，望破壁裏張一張時，只見那和尚坐在床上，渾身迸出火來。和尚把頭抬一望，離床直頂著屋梁。嚇得我不敢廁上去，便歸房裏來了。這和尚必然就是妖僧。」李二哥道：「這是實麼？」渾家道：「我與你說什麼脫空。」李二哥道：「你且低聲，不要走漏了消息。」吩咐了渾家，出門一地裏逕到使臣房來，卻又不敢入去。只在門前走來走去。做公的看見，喝聲道：「李二！你有甚事，不住在此走來走去？」李二道：「告上下，男女有些機密事，特來見觀察。」做公的應道：「你在門首伺候，待我稟過方可入去。」 適值溫殿直正在廳上，做公的稟道：「告觀察！賣果子的李二在門走來走去，我問他，他道有機密事要見觀察。」溫殿直道：「叫他進來。」做公的出來引李二到廳上，唱了喏。溫殿直見了，不敢驚他，吟吟笑問道：「李二哥！有甚事來見我。」李二道：「告觀察！男女近日因得了病，不曾做得道理，早晚出來幹些閒事。只見張掛榜文，男女也識幾個字，見寫下出一千貫錢捉妖僧。歸去和渾家說了，渾家道：隔壁歇的和尚，是妖僧。」溫殿直不敢大驚小怪，笑著道：「李二哥！這件事卻要仔細。你夫妻兩個見他什麼破綻來？」李二把渾家的言語說了一遍。溫殿直道：「這事卻要實落。你去補一紙首狀來。」李二應了出來，央做公的草了稿兒，討一張紙，親筆謄了，直入來當廳遞了。溫殿直道：「這如今這和尚在店裏麼？」李二道：「每日早飯後出外，到黃昏便歸。」溫殿直道：「你且在這裏坐下，待我叫人去買些酒來與你吃。」不多時，買將酒來，教李二吃了。溫殿直即同做公的來，教李二做眼，帶一行人離了溫殿直家，竟來客店左側一個茶坊的舖裏坐了。叫做公的外面去看那和尚。 當日未有黃昏時候，只見那和尚吃得醉醺醺地，踉踉蹌蹌撞將來。李二慌忙入茶坊裏見溫殿直道：「告觀察！和尚來了。」卻好和尚走到茶坊門前。溫殿直指著一行做公的道：「捉這妖僧。」眾人發聲喊，正是皂鵰追紫燕，猛虎啖羊羔。一發都上，把那和尚橫拖倒拽，把條麻索綁縛了。眾人前後簇擁，押著逕奔甘泉坊使臣房裏來。有詩為證： 世間誤事無如酒，一醉能令萬事忘。 試看神通蛋和尚，何曾醉裏脫災殃。 溫殿直道：「慚愧！幹辦得這場公事，且叫龍圖相公安心。」眾人把那和尚綑縛做餛飩兒一般。那和尚醉了不醒，齁齁的睡著。溫殿直即時進府，申覆太尹道：「妖僧已捉下了。本合押赴廳前，因這和尚大醉，不省人事，現在使臣房裏。稟相公臺旨。」龍圖太尹見說，教且好牢固看守，待來日早衙解來。溫殿直出府，到使臣房裏看那和尚，酒還未醒，吩咐眾做公的小心看守。 卻說那和尚到半夜酒醒，覺得好不自在。開眼看燈燭照耀，如同白日。兩邊坐著都是做公的。和尚問道：「這是那裏？」做公的道：「這是使臣房裏。」又問做公的：「貧僧犯什麼罪過，將我來縛在這裏？」眾做公的情知這個和尚是個妖僧，不敢惡他。內中有個年紀老成的做公的道：「和尚！你不要錯怪了我們。這是我們的職事。我們家中各有老小，不去惹空頭煩惱。因你客店裏隔壁賣果子的李二哥，說你住了三個月，不曾與人看經，又不出去抄化，每日吃得醉醺醺的。說你來歷不明，因此我們來捉了你。」和尚道：「我自有官員府院宅第齋我，這也不干他事。」做公的道：「和尚！沒奈何，等到天明，你自去太尹面前和李二分辯將來。」五更，溫殿直叫做公的簇擁著和尚入開封府的廊下伺候。 太尹陞廳，四司六局立在廳前。只見太尹出來，公座甚是次第。一對水晶龍燈，卻如照天蠟燭。皂隸喝：「低聲！」溫殿直押那和尚到廳下，唱了喏！太尹看看李二的首狀。看看和尚，焦燥道：「叵耐你出家為僧，不守本份，輒敢惑騙人錢財！」教獄卒取面長枷來，把和尚枷了，叫兩個有氣力的獄卒過來：「與我把和尚先打一百棍，卻再審問他。」獄卒唱了喏，將和尚腿上打不得兩三棍，眾人發聲喊。門子喝：「低聲，喊他們且住。」太尹看時，枷窟裏不見了和尚，卻縛著一把掃帚。太尹道：「怎有這般妖人，方才把那和尚枷在這裏，卻如何是把掃帚？」 正說之間，只聽得府衙門外有人發喊。太尹驚問：「有甚事？」把門的來報道：「告相公，有一僧人在門外拍手大笑道：『好個包龍圖，無奈貧僧何。』」包太尹聽得說，大怒道：「這廝敢如此無禮！」即時叫人下手去捉：「這番捉著妖僧，依例賞錢一千貫。」當時做公的奔出府門，逕來捉這妖僧。和尚見人來捉他，連忙走到街市上，不慌不忙擺著褊衫袖子去了。做公的見了，緊趕他緊走，慢趕他慢走，不趕他不走。做公的趕得沒氣力了，立住了腳。只差得十數步，只是趕他不著。眾人將趕到相國寺前，那和尚在延安橋上，望見眾人趕來，和尚連忙走入相國寺山門去了。 溫殿直道：「這和尚走了死路，好歹被我們捉了。」吩咐一半做公的圍住前後寺門，一半向佛殿兩廊分投趕捉。只見本寺長老出來與溫殿直相見了，道：「告觀察！本寺是朝廷香火院，觀察為甚事，將著一行人，手執器械來寺中，大驚小怪？」溫殿直道：「我奉太尹相公臺旨，趕捉一個妖僧到你寺中。你莫隱藏了，會事的即便縛將出來。」長老道：「敝寺有百十眾僧，都是有度牒的。有掛搭僧到，寺中有知客，不曾敢收留過夜。若是觀察趕至寺中必然認得此僧，何不便捉了。卻來這裏討人？」溫殿直道：「這妖僧騙了善王太尉三千貫錢，蒿惱得一府人不得安逸。若不送出來，就稟過太尹，教你寺中受累。」嚇得長老慌了，道：「告觀察！本寺僧都是明白的，不是妖僧。若不信時，都叫出來，叫觀察一一點過。」溫殿直道：「最好！」長老即時鳴鐘聚集本寺百十僧眾，叫溫殿直點視。溫殿直同做公看時，都叫不是。溫殿直道：「長老！我親自趕入你寺中來，如何便不見了？須是叫我們搜一搜看。」長老道：「貧僧引路，任從觀察搜看便了。」從僧房裏到廚下，淨頭，庫堂，都搜不見，轉身到佛殿上，見塑著一尊六神佛。三個頭一似三座青山，六隻臂膊一似六條峻嶺，托著六件法寶。溫殿直道：「寺內不塑佛像，卻為何塑哪吒太子？」長老道：「哪吒太子是不動尊王佛，以善惡化人。」 溫殿直與眾人見殿上空蕩蕩地，只見哪吒一行人正在殿門，只聽得佛殿上有人叫道：「溫殿直！包太尹教你來捉貧僧，見了貧僧如何不捉？」溫殿直與眾人回頭看時，卻是哪吒太子則聲。眾人看那哪吒太子，是個五綵粧成，約有一丈五六尺來高，六隻臂膊拿六樣物。三顆頭中間這顆頭張開口，血潑潑地露出四個長牙，叫道：「溫殿直！你來捉我去！」嚇得長老和眾人大驚道：「作怪！作怪！」眾人要來捉哪吒，卻又是泥塑的，如何捉得他去！哪吒又叫道：「怎的不叫人來捉我去？」眾人商議道：「莫不是泥塑的哪吒成了器，出來惱人麼？如今去稟覆太尹，須把哪吒來打壞了，便不出外惱人。」長老道：「觀察！這卻使不得，那有泥神會說話，無非是妖物憑借作怪，不干法身之事。粧塑的工本大，將他壞了，日後難得成就。」溫殿直道：「既那妖物憑借作怪，合該毀除了，免成後患。」眾僧中一個有德行的和尚，合掌向佛前道：「龍天三寶，可以護法，逐遣妖物出來，否則恐壞了神像。」 祝禱已畢，只聽得外面有人拍著手呵呵大笑道：「觀察！我在這裏，何勞你費力？」一行做公的見了，正是和尚。發聲喊！都來捉妖僧。只爭得十來步遠，只是趕不上。那和尚引著一行人，出來相國寺，逕奔出大街。經紀人都做不得買賣，推翻了架子，撞倒了檯床。看的人越多了，走來走去，直趕出了城。過了義官廳，將到市梢頭。和尚說道：「你眾人不要來趕了，我貧僧自歸去了罷。」看著汴河裏，將身一跳。只聽得騰地一聲響，和尚攛入水裏去了。那做公的道：「今番好了，得他自死在水裏，也省了許多氣力。」那汴河水滴溜溜也似緊的，眾人都道：「他的屍首不知流到那裏做住？」溫殿直只得回去稟覆太尹。正值太尹在廳上打斷公事。溫殿直唱了喏，把捉妖僧的事，從頭說了一遍。包太尹聽了，道：「叵耐這廝，惱得我也沒奈他何。得自跳在水裏死了，也罷！」 說猶未了，只聽得階下有婦人聲叫屈。太尹問道：「為甚事叫屈？」婦人道：「告相公！丈夫李二為首告妖僧，已經捉獲到官，反將我丈夫拘禁。婦人也不願支賞錢，只要放丈夫回家，趁口度日。望相公臺旨。」太尹道：「李二首告得實，合給賞錢與他。如何把他監禁？」溫殿直道：「不曾監禁他，朝夕款待酒飯。留在使臣房裏，伺候相公臺旨。」太尹叫他出來。溫殿直即時到使臣房內，叫李二到廳下。太尹道：「既出榜文在，實合給賞錢一千貫與他。」當時東京一貫錢值銀一兩。李二是個窮經紀人，平白得了一千貫錢，非細的好了。李二夫妻兩個當廳領了賞錢，那時夫妻二人謝了太尹，急刻出府門來，回到店裏。有詩為證： 誰近龍圖手內錢，平時李二賴妻賢。 妖僧不怕千金子，受用浮財得幾年。 古往今來說話的總是一般，沒錢便罷休，有了錢便有沈待詔來攛掇，張博士來相幫。 李二去相國寺前典了一所屋子，門前開一個大子舖。夫妻二人，衣豐足食。時遇冬天，當日有晌午前後，生著一爐栗炭火，安排了幾杯酒。夫妻二人正向火吃酒之間，只見一個人走入來，叫聲：「李二郎！有細子買些個。」夫妻二人卻認得是和尚，驚得大獃了。和尚道：「李二郎！你不因貧僧，如何得有今日快活。我特來問你求一齋。」他夫妻兩個，有一個會事的，就出來拜謝了這和尚，便齋他一齋，打什麼緊？終不成便真個要你的齋吃。他來試探你也未見得，或者把幾句好言語指斷他，求他離了我家便了。李二夫妻卻沒有這般見識，千不合萬不合起個念頭道：「你這妖僧！說你被做公的趕捉，跳在汴河水裏死了。你卻因何又來我家引惹是非？你若會事，快快走去。若少遲延，我這裏叫一聲當地巡軍來捉你去吃官司，不要怨我。」和尚道：「若奈何得我時，捉了我多日了。你首告我吃官司，我卻周全你請了一千貫賞錢，叫你夫妻二人快活受用。我來見你，你合當謝我，倒發惡頭，要叫做公的捉我。你這漢子甚不近理，且教你受些疼痛。」用手一指，喝聲「疾！」只見那李二向的火盆飛起來，望李二臉上只一掀。李二大叫一聲，忽然倒地。渾家慌忙來救，扶起看時，栗炭火燒得燎漿泡也似。看那和尚又不見了。李二被炭火燒得疼痛不可當。沒錢時，也只得自受休了。因有了這貫錢，便請醫救治。敷上藥，越疼得緊，就叫了三日三夜。煩惱得渾家沒措置處。 只見門前一個道人，青巾黃袍，走到櫃邊，叫聲「抄化！」李二嫂道：「我家沒事時，便與你兩三個錢，打什麼緊。這裏人命交加，卻沒工夫與你。」先生道：「娘子！你家中有甚事？」李二嫂道：「好叫先生得知，被一個妖僧把我丈夫潑了一臉火，燒起許多燎漿泡。敷上藥越痛，叫了三日三夜，只怕要死。」先生道：「娘子！貧道收得些湯火藥，敷上便不痛，瘡厭肉便脫落。屢試屢驗，救了許多人。」李二嫂道：「休言便好，只止得疼痛時，自當重重相謝。」先生道：「你去請他出來，就取些水來。」李二嫂入去扶出李二來，把水遞與先生。先生把一個藥包兒，抖些藥放在水裏，用鵝毛蘸了，敷在瘡上。李二喜歡道：「好妙藥！就是舖水散雪的便不疼了。」先生道：「這個不為奇妙，即時下落瘡厭肉，叫你無事，你意下如何？」李二道：「若得恁地，感謝先生。」先生道：「此乃熱毒之氣，你可出外面風涼處吹著，瘡厭肉即便脫落。」李二依先生言，出街上來。先生叫李二坐在凳上，看著他道：「你叫三聲瘡厭肉落，這瘡厭肉便落下來。」李二聽得歡喜，盡性命叫了三聲。只見那李二坐的凳子，望空便起去，到那相國寺十丈長的旛竿頂上，不歪不偏端端正正擱一個住。街上人見了，發起喊來。李二嫂出來看見，吃了一驚道：「苦也！苦也！我丈夫如何得下來？」先生道：「不要慌！我叫他下來，教你認得我則個。」那先生脫了黃袍，除下青巾。李二嫂仔細看了一看，嚇得叫聲苦，不知高低。原來卻是妖僧。那和尚道：「你丈夫不近道理，一心只要害我，卻盡害我不得。我且叫他在旛竿上受些驚恐。」街上人鬧鬧哄哄都來看，內中有做公的看見道：「見今官司明張榜文，堆垛賞錢，要捉妖人。這和尚又在這裏逞妖作怪，須要帶累我們。」做公事的與當坊里甲一齊來捉這和尚。 那和尚望人叢裏一躲便不見了。眾人道：「自不曾見這蹊蹺作怪的事。」 那李二緊緊的坐在旛竿頂上，下又下來不得，眾人商議救他，又沒有這般長的梯子。烘動了滿城軍民，都道：「這和尚卻也利害。這個人如何下來？」 卻說當坊巡軍飛也似來報包太尹。包太尹即時坐轎來到相國寺裏下轎，排開交椅，坐在殿前。抬起頭來看時，見李二坐在旛竿頂上凳子上，高聲叫救人。包太尹尋思，沒個道理救他下來，教叫他妻子來問他。李二嫂向前拜了。包太尹問道：「你丈夫為何緣故得在上頭，可對我實說。」李二嫂把和尚投齋潑火的事，道人敷藥的話，一一說了。包太尹道：「叵耐妖僧這般無理。若今次捉住，斷然不與干休。」話猶未了，佛殿上一壁廂走出一個和尚來，到太尹面前唱個喏。包太尹睜開眼問道：「和尚！你有甚事來見我？」和尚道：「貧僧有個道理叫李二下來。」包太尹道：「吾師若救得李二下來，當以齋供相謝。」只見這和尚輕輕地溜上旛竿，雙手抱著李二，高聲道：「包龍圖！你是清正的官，我貧僧不敢來惱你，我自向善王太尉化得三千貫錢，干你甚事，你卻要來捉我？我無可報答你，還你一個李二。」從空中把李二直攛下來。眾人發聲喊，看那李二時。正是： 身如五鼓銜山月，命似三更油盡燈。 畢竟李二性命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三十一回　胡永兒賣泥蠟燭　王都排會聖姑姑 妖邪法術果通靈，賽過仙家智略精。 且看永兒泥蠟燭，黃昏直點到天明。 話說這李二不合為這一千貫錢，首告那和尚。既得了賞錢，做資本開個果子舖，和尚來投齋，理合將恩報恩，反把言語來惡了他。當日被那和尚從旛竿頂上直攛下來，正在包龍圖面前。龍圖看時，只見李二頭在下，腳在上，把頭直撞了腔子裏去，嗚呼哀哉伏維尚饗。李二嫂大哭起來，免不得叫人抬屍首回去殯殮，不在話下。 卻說那和尚在旛竿頂上凳子高處坐著。看的人，人山人海，越多了。許多人喧嚷起來，手下人禁約不住。龍圖看了，沒個意志捉他。待要使刀斧砍斷這旛竿，諸處寺院裏旛竿都是木頭做的，惟有這相國寺旛竿是銅鑄的。不知當初怎的鑄得這十丈長的。原來相國寺裏有三件勝跡：佛殿上一口井，有三十丈深。頭髮打成的索子，黑漆吊桶，硃紅寫著大相國寺公用。忽一日斷了索子，沒尋吊桶處。以後有人泛海回來，到相國寺說道：「我為客在東洋大海船上，只見水面上浮著一個吊桶，水手撈起來看時，硃紅字寫著大相國寺公用。正看之間，風浪大作，幾乎覆船。隨即許了送還吊桶，風浪即時平息。因此來還吊桶愿心。」方知那口井直通著東洋大海。相國寺門前有條橋，叫做延安橋。在橋上看著那座寺，如在井裏一般。及至佛殿上看著那條橋，比寺基又低十數丈。並這條旛竿是銅鑄的，截不得，鋸不得。共是三件勝跡。 只見那和尚在旛竿頂上，將言語調戲著包太尹，包太尹甚是焦燥沒奈何他處。猛然思量一計，叫去營中喚一百名弓弩手來。聽差的即時叫到。包太尹叫圍了旛竿射上去。那弓弩手內中有射得好的，射到和尚身邊，和尚將褊衫袖子遮了。包太尹正沒做理會處，只看溫殿直手下做公的冉貴跑上稟道：「小人有一愚計獻上，可捉妖僧。」包太尹道：「你有何道理？」冉貴道：「他是妖僧，可將豬羊二血，及馬尿大蒜，蘸在箭頭上射去。那妖僧的邪法，便使不得了。」包太尹聽說大喜，命取豬羊二血及馬尿大蒜。手下人分頭取來。包太尹教將來攪和了，叫一百弓弩手蘸在箭頭上。一聲梆子響，眾弩齊發。不射時，萬事俱休。一百箭齊射上去，只見中寺寺外有一二千人發聲喊，見這和尚從虛空裏連凳子跌將下來。眾人都道：「這和尚不死也殘疾了。」那佛殿西邊卻有一個尿池。這和尚不偏不側不歪不斜跌在尿池裏。眾做公的即時拖扯起來，就池子邊將一桶豬羊血望和尚光頭上便澆。把條索子綁縛了。包太尹便坐轎回府，陞聽，叫押那和尚過來當面。包太尹道：「叵耐你這妖僧，取來帝輦之下使妖術，擾害軍民。今日被吾捉獲，有何道理？」叫取第一等枷過來，將和尚枷了。叫押下右軍巡院，堪問鄉貫姓氏。恐有餘黨，須要審究明白，一併拿治。太尹吩咐了，自去歇息。 這和尚滿身都是尿血縛住了，使不得法術，被一行做公的押出府門，到右軍巡院裏。將太尹的話對推官說了，推官道：「我奉太尹臺旨，勘問你這妖僧蹤跡。你必有寺院安息，同行共有幾人，卻也好，問你不得。」叫獄卒施番拷打。獄卒把和尚兩腳吊在枷梢上，是掙扎不得，著實打了三百棍子。那和尚不則一聲，也不叫痛。推官低頭仔細看時，只見和尚齁齁地睡著。推官道：「卻不作怪。」叫獄卒且監在獄中，少停再帶出來勘問。一日三次拷打，獄卒打得無氣力。這和尚一如無物，只是不則聲。若打得時，便睡著了。推官勘問了十來日，無可奈何，只得來稟太尹道：「蒙臺旨勘問妖僧，今經數日，每日三次拷打。但打時，便睡著了。這般妖僧，實難勘問。若久留獄中，恐有後患。謹取臺旨。」包太尹道：「似此妖僧，停留則甚。」即時文書下來，將妖僧擬定條法，推出市曹處斬。推官叫押那和尚出來，逕奔市曹。犯由牌上寫道，不合故殺李二，又不合於東京興妖作怪，擾害軍民，依律處斬。犯人一名彈子和尚。京城內外住的人聽得出妖僧，經紀人不做買賣，都來看。看見犯由牌前引，棍棒後隨。劊子手押著妖僧，離了右軍巡院。看的人挨擠不開。 且說一行人押那和尚，看著來到市心裏不遠，和尚立住了腳。劊子手道：「前頭去做好人，如何不行？」和尚道：「眾位在上，貧僧一時不合攪擾太尹，有此果報。告上下！前面酒店裏有酒，討一碗與貧僧吃了棄世也罷。」劊子手料得沒事，可憐他是將死之人，只得去酒店裏討了一碗酒，把木杓盛了叫他吃。和尚將口去木杓內吃了大半。眾人擁著了行。將次到法場上，原來和尚噙著一口酒，望空一噴。只見青天白日，風雨不知從何處而來。一陣風起，黑氣罩了法場，瓦石從人頭上一打將來。看的人都走了。 不多時，風過，黑氣散了。獄卒、劊子手并監斬官一行人看那和尚時，迸斷了索子不見了。便四下裏搜尋，那有個影兒。正是鰲魚脫卻金鉤去，擺尾搖頭再不來。有詩為證： 和尚生來忒怪異，捉時煩難去時易。 縱使勺酒不容吞，未必光頭便落地。 上至監斬官，下至獄卒、劊子手，都煩惱走了和尚，恐怕太尹見罪。「我們這一行人，都要受苦，免不得回開封府報知太尹。」龍圖聞報，即時陞廳。監斬官便帶著一行人請罪。此時龍圖明知道妖人出現，朝廷要動刀兵。不肯叫人胡亂吃官司，發放一行人自去。星夜寫表申奏朝廷，叫就少時還好治理，若日久妖人聚得多時，恐難勦捕。朝廷降下聖旨，遍行諸路鄉村巡檢，可用心緝訪勦捕。文書行到河北貝州，州衙前懸掛榜文。 那個去處甚是熱鬧，有一個婦人戴著孝，手內提個籃兒，在州衙前走來走去五七遭。這婦人若還生得不好時，也沒人跟著。看他不十分打扮，大有顏色。到處有這般閒漢問道：「我見你走來走去有五七遭，為著甚事？」婦人道：「實不相瞞哥哥說，媳婦因歿了丈夫，無可度日。有一件本事，要賣三五百錢，把來做盤纏。」那人又問道：「姐姐！你有甚本事得賣？」婦人道：「無甚空地賣不得，若有個空地，才好賣。」那人與他趕起了眾人，吹的撲的道：「這裏好，也曾有人在這裏打野火兒過。在這裏做好。」那婦人盤膝在地上坐了。看的人一來看見這婦人生得生，二來見婦人打野火兒，便有二三十人圍住著，都道：「不知他賣什麼？」只見婦人去籃裏取出一隻碗來，看著一夥人道：「眾位在上！媳婦不是路歧，也不會賣藥打卦。只因歿了丈夫，無計奈何，只得自出來賺三二十文錢使。那個哥哥替我將碗去討碗水來？」有個小廝道：「我替你去討！」 不多時，小廝討將一碗水來。看的人道：「不知他賣什麼東西，討水何用？」婦人揭起籃兒，晃晃拿出一把刀來。看的人多道：「莫不這婦人會行法！」只見婦人把刀尖去地上掘些土起來，搜得鬆鬆的，傾下半碗水在土內，和成一塊。籃內取幾條竹棒兒出來，捏一塊泥，把一條竹棒兒上捏成一枝蠟燭，安在地上。又捏一塊泥，再把一條竹棒兒捏成一枝蠟燭。霎時間，做了十來枝，都安在地上。看的人相挨相擠冷笑道：「沒來由，我們到吃這婦人家耍了。引了這半日，又沒甚花巧。裂裂缺缺的捏這幾枝泥蠟燭，要他何用！」有的人道：「你們且閉嘴看他，必有個道理！」婦人將剩下的半碗水洗了手，揩乾淨了，看看一夥人道：「媳婦因無了丈夫，無可度日。不敢貪多，只要賣三文錢一支。這十枝要賣三十文足錢。每一枝燭，就上燈前點起，直點到天明。」看的人都笑道：「這姐姐把我貝州人取笑。泥做的蠟燭，方才做的兀自未乾，如何點得著。分明是取笑人。」沒個人來買。婦人見沒人來買，又道：「你貝州人好不信事。難道媳婦脫空騙你三文錢？那個哥哥替我取些火來？」有一個沒安死屍處專一幫閒的沈待詔，替他去茶坊裏討些火種，把與婦人。那婦人去籃兒內取出一片硫磺發燭，就在火上焠著，去泥蠟燭上從頭點著。一夥看的人都喝采道：「好妙劇術！一枝溼的泥蠟燭便點得著，又只要三文錢一枝，那裏不使了三文錢。」有好事的取三文把與婦人。婦人收了錢，拿一枝過來，吹滅了遞與。霎時間十枝泥蠟燭都賣了。婦人抬起身來，收拾了刀和碗入籃內，與眾人道個萬福，便去了。 到明日，婦人又到空地上來。人都簇著了看。婦人道：「昨日生受賣得三十文錢，過得一日。今日又來煩惱。」眾人道：「真個作怪，昨日三文錢買了一枝泥蠟燭，恰好點了一夜。比點燈又明亮，倒省了十文錢油。」婦人在場子上討些水，掘些泥，又做了十枝泥蠟燭。眾人道：「不須點了。」都爭著了買去。婦人又賣得三十文錢，自收拾去了。以後逐日來賣，做不落手便有人買去了。每日只賣十枝。賣了半個月，鬧動了貝州一州人，都說道：「有一個婦人在州衙前賣泥蠟燭，且是耐點，又明亮。」 當日，這婦人正攤場，做得一半，州衙裏走出一個人來。眾人看時，卻是個有請有分的人，姓王名則，現做本衙排軍的人。那人怎生模樣？有「西江月」為證： 鳳眼濃眉如畫，黃鬚白面高顴。手垂過膝闊雙肩，六尺身材壯健。 善會開弓發弩，更兼使棒摔拳。一生志氣在人前。王則都排出現。 這王則的父親，原是本州一個大富戶。因信了風水先生說話，看中了一塊陰地，當出大貴之子孫。這塊地就是近鄰人家葬過的，王大戶欺他家貧，掗放些債負，故意好幾年不算。累積無償，逼要了他的地。掘起屍棺，把自家爹娘靈柩，葬在上面。自葬過之後，媽媽劉氏一連懷八遍胎。只第一胎是個女，其餘七胎都是男。那王則是第五胎生的。臨產這一夜，王大戶夢見唐朝武則天娘娘特來他家借住，說道：「你家合生有福之男，興基立業，昌大門閭」醒來時，恰好媽媽生下孩兒。王大戶大喜，取名王則，小名叫做五福兒，以紀夢中之兆。從小伶俐，五歲時，便會讀書。一日，外祖劉太公到來，看見大小挨肩的七個甥男，甚是歡喜。只有五福兒聰俊，出一對道：「小孩兒五歲聰明冠世。」王則應聲道：「大丈夫一朝富貴驚人。」劉太公誇好。又出一對道：「一母八胎生七子，小者如虎，大者如龍。」王則又對道：「單槍獨馬領三軍，成則為王，敗則為賊。」劉太公大驚道：「此兒雖然穎異，必非安穩保家之人。」囑咐女婿道：「五福兒若長成，休得教他拳棒。恐怕他不守本分，為家門之累。」又一日，王則在街上頑耍，遇一個過往的相士，立住腳定睛看了他一回，說道：「此兒骨法非常，將近三旬，必然大有際遇。只是刑剋太重，須剋盡六親，蕩盡祖業，方才發福。」又看一看道：「只可惜有始無終。」奶子進去傳與王大戶聽了。王大戶正走出來要細問時，那相士已自去了。果然，王則到七歲時，父親一病而亡。以後六個弟兄接連患病死個乾淨。母親劉媽媽不勝痛苦，也病死了，單單剩得一身。有詩為證： 不料多男盡喪亡，獨留五福敗門牆。 相家未應全無准，陰地何如心地良。 此時劉太公也故了，並無親戚尊長勸善。到十五六歲，長得身雄力大，不去讀書，專好鬥雞走馬，使槍掄棒。供養多少教師在家，又喚巧手匠人，在背上刺五個福字。還有一件，喜的是百般術法，逢著就學。只是小小戲耍法兒，不曾遇著個名師，傳授什麼大本領。雖然如此，這裏頭也不知費了多少錢鈔。還有一件，從小好的是女色。若見了個標致婦人，寧可使百來兩銀子，一定要刮他上手。其他娼家戶，自不必說。又有一班閒漢幫他使錢，這裏頭又不知費了多少錢鈔。過了十年來，把個家業費得罄盡。房子田地，也都賣來花費了。單靠著一身本事，在本州充做個排軍頭兒。在州衙後巷賃下一所小小民房居住。從幼娶得一房媳婦，並未生育，前二年也被他剋了，依舊剩個單身。他只在娼樓妓館及落腳人家走動，不曾娶得老婆。人家見他無賴，也沒個肯把女兒與他。偶爾有肯與他的，他又偏嫌好道歉。正是志高難滿意，運晚未逢時。說起來，他也有一節好處，為人慷慨結交。沒錢時，寧可束了肚皮過日。一有錢鈔在手，三兄四弟終日大酒大肉價同吃。若是有些不如意時節，拽出拳頭就打。所以眾人又畏懼他，又喜歡他。閒話休敘。 這一日，王則五更入衙畫卯，幹辦完了職事出來，見州衙前一夥人圍著了看。王則掂起腳來望一望，見一個著孝的婦人坐在地上。仔細看時，但見： 身穿縞素，腰繫麻裙。不施脂粉，自然體態妖嬈；懶染翠珠，生定天姿秀麗。雲鬟半整，如西子初病捧心；星眸轉波，若文君含愁聽曲。恰似嫦娥離月殿，渾如織女下瑤池。 王則就問跟隨的人道：「這婦人在此做甚的？」跟隨人道：「久聞得這婦人在此賣泥蠟燭。」王則道：「我日逐在官府衙內，聽得說多日了，道是一個婦人賣泥蠟燭。我那一般當官執事的人說，也曾買來點，且是明亮。我便是要問他，怎的叫泥蠟燭？」跟隨人道：「說起來且是驚人。那婦人在地上掘起泥來，把水和了，捏在竹棒，似蠟燭一般，焠著燈便著。從上燈時點起，直到天明。」王則聽了，心裏思忖道：「卻也作怪，我從來好些劇法術。這一件卻又驚人。」乃挨身入人叢中，看那婦人都做完了，把水洗了手，道：「我這蠟燭賣三文錢一枝。」人人都爭搶要買，王則道：「且住，你們都不要買！」人都認得王則是有請的人。他叫聲不要買，人都不敢買，婦人抬起頭來，看見王則，起身來叫聲萬福。王則還了禮，道：「你把泥來做蠟燭，如何點得著？」婦人道：「都排在上，媳婦在此賣了半個多月了。若點不著時，人卻不來問我買。每日做十枝，只是沒得賣。」王則道：「不要耍我。」扯起衣襟在便袋內取出三十文錢，都買了。婦人將蠟燭遞與王則。王則道：「且住，買將去點不著時，枉費了錢。不是我不信事，真個不曾見。且點一枝叫我看看。」婦人道：「這個容易，都排叫人去討火種來。」王則教跟隨的去討火種，遞與婦人。婦人炙著發燭兒，將十枝泥蠟燭都點與王則看。王則看了喝采道：「果然，真個驚人。這十枝蠟燭我又不要，你們要的都將了去。」眾人都拿了去。婦人起身收拾了刀碗，安在籃裏，向眾人道個萬福，自去了。 王則打發了跟隨人先回，自己信步隨著那婦人。王則口裏不說，心下思量：「這婦人不是我貝州人，想是在草市裏住的。且隨到他家，用些錢，學得這件法術也好。」只見那婦人出了西門，過了草市，只顧行去。王則道：「既不在草市裏，不知在那裏住？」又行了十來里，不認得這個去處。王則道：「這婦人是個蹺蹊作怪的人。我且回去，待明日看那婦人來賣時，問他住處便了。」轉身卻待取路回來，看時，不是來時的舊路。只見漫天峭壁峰巒高山，擋住來路，歸去不得。又沒個人行走。正慌之間，只見那婦人在前頭高聲叫道：「王都排！不容易得你到這裏，如何便要回去？」嚇得王則戰戰兢兢向前道：「娘子！你是誰？」婦人道：「都排！聖姑姑使我來請你去論大事。你不要疑忌。我和你同去則個。」王則道：「卻不作怪。」欲要回去，叵耐迷失了路，只得且隨他去。同行入松林裏，良久轉過林子，見一座莊院。王則問道：「這裏是什麼去處？」婦人道：「這裏是聖姑姑所在，等都排久矣。」 王則到得莊前，莊裏走出兩個青衣女童來，叫道：「此位是王都排麼？」婦人道：「便是！」青衣女童道：「仙姑等你久矣！」引著王則逕到廳下，稟道：「王都排請到了？」 王則見一個婆婆頭戴星冠，身穿鶴氅，坐在廳上。婦人道：「此乃聖姑，何不施禮？」王則就廳下參拜了。聖姑姑請王則上廳。三位坐定，叫點茶來罷，聖姑姑教女童置酒管侍王都排。王則心局志氣，甚是歡喜，將聖姑姑道：「王則有緣，今日得遇仙姑。有何見教？」聖姑姑道：「且一面飲酒與你商議。如今氣數到了，你應著天數，合當發跡。河北三十六州，有分教你獨霸。」王則道：「仙姑莫出此言，宮中耳目較近，王則是貝州一個軍健，豈敢為三十六州之主？」聖姑姑道：「你若無這福分時，我須不著人來請你。只恐你錯過了機會可惜了。更有一事，恐你隻身無人相助成事。」指著賣泥蠟燭的婦人道：「吾有此女，小字永兒，尚是女身，與你是五百年煙眷。今嫁此女與你為妻，助你成事。你意下如何？」 王則心中不勝歡喜，思忖道：我今年二十八歲，渾家去年死了，尚不曾繼娶。今日仙姑把這美婦人與我，豈不是天緣奇遇。王則道：「感謝仙姑厚意，焉敢推阻。王則幼小時，曾遇著一個異人相我，道年近三十，必然發跡。今日蒙仙姑抬舉，果應其言。只是一件，叵耐貝州知州央及王則取辦一應金銀綵帛物件，俱不肯還舖行錢鈔，害盡諸役百業，那一個不怨恨唾罵。近日本州兩營官軍，過役三個月，要關支一個月請受，他也不肯。欲待與他爭競，他朝中勢大，和他爭競不得。與王則一般一輩的人，不知吃他苦害了多少。我們要袪除一個虐民官，尚且無力量，如何幹得大事？」聖姑姑笑道：「你獨自一個，如何行得？必須仗你的渾家。他手下有十萬人馬相助你，你須反得成。」王則笑道：「我聞行軍一日，須費千金。日歇不停，江湖絕溜。若有這許多軍馬，須用若干糧食草料。莊院能有多少大，這十萬人馬安在那裏？」聖姑姑笑道：「我這裏人馬不用糧草，亦不須屯劄處。有急用便用，不用便收了。」王則道：「恁地時卻好！」聖姑姑道：「我且教你看我的人馬則個。」聖姑姑叫永兒入去掇出兩隻小籠兒來，一籠兒是豆，一籠是剪的稻草。永兒撮一把豆，撮一把稻草。把草一撒，喝聲「疾！」就變做二百來騎軍馬在廳前。王則看了，喝采道：「既有這剪草為馬，撒豆成兵的本事，何憂大事不成！」 正說之間，只聽得莊外有人高聲叫道：「你們在這裏好做作，官司現今出榜拿捉妖人。你們卻在此剪草為馬，撒豆成兵，待要舉事謀反。」嚇得王則大驚，如分開八片頂陽骨，傾下半桶冰雪來。真所謂機謀未就，怎知窗外人聽，計策才施，卻早蕭牆禍起。正是： 會施天上無窮計，難避隔窗人竊聽。 畢竟那裏來的是誰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三十二回　夙姻緣永兒招夫　散錢米王則買軍 人言左道非真術，只恐其中未得傳。 若是得傳心地正，何須方外學神仙。 話說王則正在草廳上看著軍馬，說話之間，只聽得有人高叫道：「你們在此舉事謀反麼？」王則嚇得心慌膽落。抬頭看時，只見一個人，生得清奇古怪，頭戴鐵冠，腳穿草履，身上皂沿緋袍。面如噀血，目似怪星。騎著一匹大蟲，逕入莊來。聖姑姑道：「張先生，我與王都排在此議事。你來便來，何須大驚小怪。」先生跳下大蟲，喝聲「退！」那大蟲往門外去了。先生與聖姑姑施禮。王則向先生唱了喏。先生還了禮，坐定。聖姑姑道：「張先生！這個是貝州王都排。後五日你們皆為他輔助。」先生對王則道：「貧道姓張名鸞，常與聖姑姑說都排可以獨霸一方。貧道幾次欲要與都排相見，恐不領諾，不敢拜問。聖姑姑！如何得王都排到此？」聖姑姑道：「我使永兒去貝州衙前用些小術，引得都排到此。方欲議事，卻遇你來。」先生道：「不知都排幾時舉事？」聖姑姑道：「只在旦夕。待軍心變動，一時發作，你們都來相助舉事。」 道猶未了，只見莊門外走一個異獸入來。王則看時，卻是一個獅子，直至草廳上盤旋哮吼。王則見了，又驚又喜，道：「此乃天獸，如何凡間也有？必定是我有緣得見。」方欲動問，聖姑姑喝道：「這廝既來相助都排，何必作怪。可收了神通。」獅子將頭搖一搖，不見了獅子，卻是個人。王則問聖姑姑道：「此人是誰？」聖姑姑道：「這人姓卜名吉。」叫卜吉與王則相見。禮畢，就在草廳上坐定。聖姑姑道：「王都排！你見張鸞、卜吉的本事麼？」王則道：「二人如此奢遮，不怕大事不成。」聖姑姑道：「須更得一人來教你成事。」王則道：「又有何人？」 正說之間，只見從空中飛下一隻仙鶴來，到草廳立地了，背上跳下一個人來。張鸞、卜吉和永兒都起身來與那人施禮。王則看那人時，瘸了一隻腿，身材不過四尺。戴一頂破頭巾，著領粗布衫，行纏破碎。穿一雙斷耳麻鞋，將些草帶繫著腰。王則見了他這般模樣，也不動身，心裏道：「不知是甚人？」聖姑姑道：「王都排！這是吾兒左黜。得他來時，你的大事濟矣。如何不起身迎接？」王則聽得說，慌忙起身施禮。左黜上草廳來，與聖姑姑唱個喏，便坐在眾人肩下，問聖姑姑道：「告娘娘！王都排的事成也未？」聖姑姑道：「孩兒！論事非早即晚，專待你來，這事便成。」 左黜道：「既然商議停當，難得都排到此。便可屈留即今晚與妹子永兒完成親事。就煩張先生為媒，卻不好麼？」聖姑姑道：「正合吾意！」便吩咐女童引王都排到香水浴室洗澡。王則洗了個淨浴，女童將一身新衣與他通身換過了。聖姑姑教捧出龍袍，玉帶，沖天冠，無憂鞋，請他穿著。王則從不曾見這般行頭，那裏敢接。只見瘸師拐將過來，叫道：「都排！休懷謙遜，你若疑慮時，我引你到三生池上去照你今世的出身。」王則跟了瘸師走出莊院，來到一個清水池邊。瘸師教王則向清水中自家照看。王則看了大驚，只見本身影子照在水裏，頭戴沖天冠，身穿滾龍袍，腰上白玉帶，足下無憂履。相貌堂堂，儼然是一朝天子。瘸師道：「都排！你見麼？天數已定，謙遜不得。」王則方才信了，當時就裝扮起來。只見草廳上鼓樂喧天，八個女童紗燈宮扇，服侍永兒出來，珠冠繡襖，別是一般裝束，就如皇宮妃子一般。兩個在草廳上行了夫婦之禮。怎麼樣？但見： 名香滿爇，異彩高懸，百歲姻緣，笑語撮成花燭。一場歡喜，笙歌擁入蘭房。何處來風流帝子，分明巫山夢裏襄王。誰得似窈窕仙娘，除非天寶宮中妃子。恩山義海歡娛足，錦地花天富貴多。 當晚洞房花燭，舖設得十分整齊。王則想道：「莫非是夢麼？不是夢，難道是真！」又道：「便不是真，也是個好夢，我且落得受用。」只因王則和胡永兒兩個，一個乃是武則天娘娘托生，轉女為男。一個是張昌宗托生，轉男作女。他先前在百花亭上發了真願，願生生世世永為夫婦。到今四百來年，重諧舊約，再結新歡。夫婦恩情，不須提起。一連的住了三日，真是個軟玉香溫迷晝夜，花堆錦簇送時光。這也不在話下。 到第四日，聖姑姑請王都排議事，說道：「氣運已至，宜急相機而動。休得貪戀新婚，忘其大事！」瘸師道：「都排且回，我明日和張先生等入貝州來替你舉事。」王則心上巴不得再住幾日。一來被眾人催逼，二來三日不曾到家中看得，生怕州裏有事。只得謝了聖姑姑別了胡永兒，依舊來時打扮。瘸師引他離了莊院出林子來，指一條路叫他回去。王則回頭看時，不見了瘸師。行不多幾步，早到了貝州城門頭。王則吃了一驚道：「卻不作怪，前番行了半日，到得仙姑莊上。如今行不得數十步，早到了城門頭。原來這一班都是異人，都會法術，來扶助我。我必是有分發跡。」 王則當日進城，尚是未牌時分，先打從州前走一邊，看其動靜。只見兩三個做公的見了王則，道：「王都排！那裏去來好幾日？知州相公喚你不到，好不心躁哩！」王則聽了，慌忙跑進州裏，見了知州。知州問道：「王則！你這幾日在那裏？」王則道：「小人往鄉裏看個親戚，原想一日轉回，不意道路上受了些風寒，睡倒了三日，今早才起得身。聞知相公呼喚，小人特來參見，還不曾到家裏。」知州道：「既是有病，不計較了。五日前差你到舖中取來綵帛，奶奶嫌顏色不鮮明，尺頭又短，用不著。你可領去，照數換來作速，限你明日交割。小姐吉期近了，專等裁衣，休得遲誤。」留下喚個心腹親隨到私衙裏討出綵帛來，共是十三疋，叫王則點清了數目收去。王則答應了，兩手抱出州衙，一直到自家屋裏坐下，想道：「我王則好晦氣，才快活得三日，回來沒討鍾茶吃，這贓官又來歪纏了。你自要嫁女兒，干我貝州人甚事。舖家銀又不肯發還，教人硬賒。取著東西，還要嫌好道歉，弄得亂亂的，又去倒換。你做官府的，直恁強橫。」一頭說，一頭把綵帛展開，待要重新摺好。提起看時，吃了一驚。先前送進去是個整疋，如今尺頭剪動了。逐疋展看，都是如此。取尺來量著，每疋短了五尺。王則道：「少了疋把倒是小事。可惜都剪殘了，既不是原物，舖家如何肯換！一定是手下人作弊，官府那裏曉得。少不得去稟明，看他如何說。」連忙摺起，重抱到州裏來。知州已自退堂了。王則道：「且拿回去，明早來稟他未遲。」 次日起個早，伺候知州上廳，王則捧著十三疋綵帛，跪在下面。知州見了喜道：「王則！還是你會幹事，昨日吩咐得你，今早就換來了。」王則稟道：「還不曾換來，昨日相公發出這些綵帛來，不是原物了。不知何人，每疋剪去了五尺，教小人如何好換。乞相公臺旨。」知州道：「昨日當堂教你檢收，既然剪動，當時就該說了。」王則道：「小人當堂只點得疋數，到家去仔細觀看，方知短少。連忙來稟知相公，其時相公已散衙了。天色已晚，小人不敢傳報。今早特來伺候。」知州大怒道：「胡說！昨日驗收明白，就該發還舖家。你又拿回家裏，自不小心，被家中什麼人剪動了，今早反來我這裏胡稟。若不念你平日效勞之勤，就該打你一頓毒棒。快去立等換來，再休多口。」罵得王則頓口無言，只得依舊抱回，悶悶的坐在家中。 正在尋思無計，只見三個人從外面入來。王則看來，不是別人，正是左黜和張鸞、卜吉。四個敘體已畢、三人見桌兒上堆著許多綵帛，問道：「那裏來的？」王則道：「一言難盡。」便將知州剪壞了原物，要他舖中換取事情，備細說了。左黜道：「這個何難，在貧道身上包換還你。」當下把十三疋綵帛，做一堆兒堆在地下，脫下粗布衫蓋了。口中念念有詞，喝聲道：「疾！」揭起布衫來看時，變了十三疋鮮明綵帛。王則大喜道：「有煩三位少坐，待小可送去州裏，再來陪話。」三人道：「我等正有話商議，快去快來。」王則笑容可掬，捧著綵帛到州衙去了。有詩為證： 任所如何辦嫁妝，剪殘綵帛要人償。 有官望使千年勢，沒理天教一旦亡。 知州還坐衙，見換到鮮色綵緞，歡喜自不必說。王則如數點明，交付私衙收訖。火速轉回家裏，那三個人正在那裏相待。王則道：「有失陪侍，休得見罪。」又道：「三位到此，合當拜茶。奈王則家下乏人，三位請到間壁酒肆中飲數杯。」張鸞笑道：「還不曾擾一杯喜酒。」指著瘸師道：「莫說這位大舅，今日只當請媒麼。」左黜跳起來道：「休論親道故，既然相見，少不得監醉方休。」卜吉道：「還是瘸師說得爽利。」王則道：「今日是個下班日分，那綵帛又交付過了，正好久坐。」四個入酒店樓上，靠窗坐定。 正飲酒熱鬧，只見樓下官旂成群拽隊走過。王則道：「今日不是開操日分，如何兩營官軍盡數出。」左黜道：「王都排！你下去問問看，是何緣故。」 王則下樓來出門前看時，人人都認得王則，齊來唱喏。王則道：「你們去那裏去來？」管營的道：「都排！知州苦殺我們有請的也，我們役過了三個月，如今一個月錢米也不肯關與我們。我們今日到倉前，管倉的吏只是趕打我們回去。」王則道：「若是恁地，卻怎的好？」管營的道：「如明日再不肯關支，眾人須要反也。」管營的和眾人自去。王則上樓來把管營的說話，對左黜說了一遍。左黜起身來道：「你快去趕管營，教他們回來，請支一個月錢米與他們，教這兩營軍心都歸順你。」王則道：「先生那裏有許多錢米？」左黜道：「你只教他們回來，我自有措置。」王則當時來趕見管營，叫他叫住許多人，都轉來與你們一個月錢米。 管營聽得說，叫轉許多人都回王則門首，只見王則家裏山也似堆起米來。王則肚內想道：如何家裏桌凳都不見了，這一屋米從何而至！只見瘸子把手招道：「你們眾人如有氣力的，搬一石兩石不打緊。只是不要囉唣。」那有請的三三五五都來搬，也有得一石的，也有馱得兩石的，儘著氣力搬運。王則道：「這米只有百來石，兩營共有六千人，如何支散得遍？」左黜道：「你休管我，包你教他都有米便了。」眾人自午牌時候搬起，直搬至酉牌時候止，搬有一萬餘石，家中尚餘有四五石。管營和若干人都來謝王則。 左黜道：「王都排！一客不煩兩主，有心賣個人情，今夜有引亮的，你和管營說，教他去營裏告報眾人，就今晚來請一個月錢，省得到明日，一件事兩截做。」管營見說，不勝歡喜，飛也似的去報眾人來領錢。王則道：「先生散了許多的米了，如今金在那裏？」左黜道：「我自有！」張鸞道：「貧道有一千貫寄在博平縣城隍處。今早取得來了，現在都排床下。」王則進去看時，果然床下都塞得滿滿的，不知如何運來。正驚訝間，只覺得腳底下踏著個錢索頭兒，恰像埋在地下的一般。王則曲身下去，將手一扯。那索子隨手而出，索上密密的都穿得有上好官錢，似紡車兒一般，抽個不了。王則倒慌了手腳。卻待放手，只聽得大笑一聲，驀地錢索上鑽出一個和尚來，耳帶金環，身披烈火袈裟。嚇得王則魂不附體，拋了手望外便走。只見和尚也隨身出來，叫道：「貧僧今日來遲了，都排休怪！」張、左等見了，都認得是彈子和尚。二人對王則道：「此位是彈師，也是我們一家，來幫都排舉大事的。」王則道：「莫非在開封府惱了包龍圖相公的就是？」瘸師道：「然也！」王則方才心穩，上前相見。彈子和尚道：「貧僧向年化得善王太尉三千貫錢，沒處化消。早間聞得張先生往博平縣取錢與都排賞軍，貧僧也把這三千貫運來相助。」瘸師道：「六千人每人與他一貫。現有了四千貫，還少二千貫。」張鸞道：「貧道包足三千貫。」卜吉道：「不勞吾師神力，徒弟已辦下了。」 五個人同入裏面，馱將出來。一千貫做一堆，堆得滿屋裏都是錢。堆尚未了，只見行請的都在門前。王則教他們入來搬去，每人只許搬一貫。這夥人出自望外，也沒個敢多要的。乘著月色，約莫搬了兩個更次，恰好兩營人都有了。這六千人和老小，那一個不稱道：「好個王都排！誰人肯將自己的錢米任意教人搬去！但有手腳快，有氣力，關支了三個月錢米，安在家裏，煩惱甚的！」 當日左黜等四人散完了錢米，別了王則自去，約到明日又來。王則次日正該上班日分，五更三點時入州衙前伺候知州陞廳，這個知州姓張名德，滿郡人罵道： 綺羅裹定真禽獸，百味珍羞養畜生。 堪嘆地方都晦氣，何時拔出眼中釘。 這知州每日不理正事，只是要錢。當日坐在廳上，便喚軍健王則。王則在廳下唱喏道：「請相公臺旨。」知州道：「王則！我聞你直恁的豪富，昨日替我散了六千人請受錢米。似此要散與他們，何不先來稟我，待我發放？」王則不敢說是甚人變化出來的，正待支吾答應，尚未出口，只見階下兩個人，身穿紫襖，腰繫勒帛，唱個喏稟道：「告相公！倉廩不動封鎖，不見了十數廒米。」那知州吃了一驚。正沒理會處，只見管庫的出稟道：「告相公！庫裏不動封鎖，不見了二千貫錢！」原來瘸師的米，卜吉的錢，都是本州倉庫中運來的。知州道：「是了！是了！王則！我倉裏失米，庫內又失去了錢，你家又沒倉庫，如何散得六千人錢米，分明是你使個搬運妖法盜去了。」王則被他道著，無言回答。知州教獄卒取一面長枷來，當廳把王則枷了，教送下獄去，教司理院勘問。這張太尹只因把王則下獄， 有分教：自己身首異處，連累一家死於非命，貝州百姓不得安生。畢竟知州惹出甚禍事來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三十三回　左瘸師顯神驚眾　王都排糾夥報讎 劉寵清名舉世傳，至今遺廟在江邊， 近來仕路多能者，也學先生揀大錢。 這首詩是個有名才子王叔能所作。那紹興錢清鎮有個錢太守廟，這太守姓劉名寵，在西漢桓帝時為會稽太守，一清如水，絲毫不染。陞任臨行之日，山陰縣許多父老號泣相送，每人齎百文錢，贈為行資。劉寵感其來意，揀一文大錢受了。後人思其清德，立廟祀之，號為一錢太守廟，這鎮就喚做錢清鎮。王叔能偶然在此鎮經過，拜了太守之像。因想近來仕路貪污，只要大主錢兒便取，所以題這四句詩。雖然做得好，可惜還未盡其意。如今做官的若單揀大主錢兒方纔上索，就算做有志氣的了。他的算計，恰像歸乘法兒，分毫不漏。他的取錢，卻像做土磚的，地皮也齕下了三分。那管你大主兒小主兒，好像扒灰掃地的，畚得來簸箕裏頭就是。只說揀大錢，可不是未盡其意了。另有詩云： 當初只揀大錢裝，近日分毫也入囊。 若是取錢能取小，喚為廉吏亦何妨。 那貪官也有個計較，他取得錢來，將十分中拚著幾分上面打點使用，一般得個美陞。便做道萬一公論穿了。犯著對頭，罷職家居，也做個大大財主。落得下半世豐足受用，子孫肥田美宅，鮮衣駿馬何等奢華。任他地方百姓咒罵，我耳朵裏又不聽得。比如做清官的，沒人扶持，沒人歡喜，一筆勾了。回去地方上許多鼻涕眼淚，又帶不回家，累及妻子不免飢寒，六親無不抱怨。便有聖明帝王，他在九重之上，那裏曉得外邊備細。恁般說將起來，可不倒是做貪官的便宜？說話的，據你說人人該做貪官了。雖則如此，那百姓們千萬張口咒詛祝頌，難道全然沒用？或者生下子孫賢愚不等，後來家道消長不齊。暗暗裏報應，天道自然不爽，只目前人不知道。還有一件，假如朝廷洪福齊天，地方平靜，且算做僥倖。若是氣運適然，地方合當有事，定然是那貪官惹出禍來。這禍依然是他先當。 前一回說那貝州知州張德，若不恁般胡做，如何激變了軍心，弄成大禍。這便是貪官的樣子。 且說當日知州見倉裏失了米，庫裏失了錢，不勝焦燥，將王則送司理院如法逐一勘問報來。這勘官姓王名漿，問王則道：「說你昨日散了兩營請受，你家能有多少大，如何堆放得六千人錢米。今日州庫不見了許多錢，倉內不見了許多米，你且說如何弄將出來的？」王則初時抵賴，後來吃拷打不過，只得供認道：「昨日是王則下班日，則在家閒坐，只見那多有請的從王則門前過，都怨恨道：役了三個多月，要關支一個月錢米也不能得。又有四個人不知從那裏來，不由王則分辯，借王則屋裏散了六千人錢米。那四個自去了，實不知是甚人。」勘官道：「豈有不識姓名的人，你不詢問他來歷，便容他在家裏散錢米請受。」教獄卒拖翻王則，著力好生夾起再打。王則受不過苦楚，只得供說：一個姓張名鸞，一個姓卜名吉，一個喚做瘸師左黜，一個喚做蛋師，又名彈子和尚。勘官把紙筆教王則寫將出來，見了大驚，想道：「這卜吉、張鸞是殺了鄭州知州逃走去的。彈子和尚是騙了善王太尉三千貫錢，包龍圖三番兩次奈何他不得。現今兩處都行得有文書緝捕。那瘸師左黜，不知何人，一定也不是善良之輩。如何這班人都合做一夥，聚在貝州。此事非同小可。」當時教將王則押了招狀，依舊監禁獄中。即時回覆知州，細細的陳其利害。嚇得知州面如土色，欲待認真搜捕，誠恐這夥妖人等閒的拿不到手，反惹其禍。欲待隱瞞過去，連王則都寬了他罷，奈倉庫中錢米失散。王則明明裏招出四個人來，眾人共知，怎好丟手。這般大事，虎頭蛇尾，如何壓服得軍民，做得一州之主。左思右量，只得出個榜文，榜云： 貝州知州張　為緝捕事：從排軍王則招稱同盜倉庫妖賊張鸞等未獲，如有擒捕真賊來獻者，每名官給賞錢一千貫。知情不首，一體治罪。故示。 一名張鸞，係遊方道人，頭戴鐵如意冠，身穿皂沿緋袍。 一名卜吉，客人裝扮。 一名瘸師左黜，係瘸腳，頭戴破巾，身穿粗布衫。 一名蛋師，又名彈子和尚，耳帶金環，身穿烈火袈裟。 慶曆四年　月　日 知州吩咐書手將榜文一樣寫十來張，懸掛各門及州前，並城內外衝要去處。一面喚緝捕使臣，立限捕獲，不在話下。 卻說兩營六千人和老小都得王則家借支錢米與我們，知州將他罪過，把他送下獄中受苦。人人都在茶坊酒肆裏說，沒一個不罵知州狗賊，不近道理。說猶未了，只見瘸師走來營前，拍手高叫道：「營中有請的官人們聽著，王都排不合把錢米散與你們眾人，你們都看見他在自屋裏搬出來的。知州卻把倉中的米，庫中的錢，隱匿過了，反陷王都排偷盜。即今要差人來拿你兩個管營的，追取你們錢米還倉還庫。我想你們為漢的買賣，米是吃了，錢是用了，那裏賠出去還官。」 眾人聽了，都亂嚷起來道：「我們吃的用的，又不是官物。現在該支的錢糧不肯關與我們，到要追奪我們的。恁地時，真個逼我們反了。」瘸師道：「王都排好意支散錢米與你們，如今被知州打得皮開肉綻，禁在獄中，性命不保，你們知恩報恩，肯出力救他出來麼？」眾人道：「我們也有此意，只是力量不加，又沒個頭腦，如何救得他出來？」左黜道：「官人們！也說得是，必須要一個為首的。我與你們為首，眾官人肯相助也不？」眾人看了左黜，口裏不說，心下思想道：看他這一些兒大，又瘸了腳，便跳入人的咽喉裏，也刺不殺人，隨他去恐不了事，倒裝幌子。左黜見眾人不則聲，問眾人道：「你們因甚不則聲，莫不是欺我身小力微，奈何不得人。我變個奈何得人的教你們看看？」左黜口中念念有詞，喝聲道：「疾！」將身顯出神通，不見了那四尺來長的瘸師。只見身長一丈，腰大十圍，頭似車輪，目如燈盞，手中執兩把潑風刀如兩扇板門相似。眾人見了大驚，忙忙的拜道：「我們有眼不識泰山，原來是天神。可知道昨日王都排家裏不甚寬大，散了六千人錢米。」眾人拜罷起來看時，端的只是個瘸師。瘸師道：「眾人休三心兩意。因是你貝州人合當有難，天教我來提拔你們。你們從與不從，只在今日。」 說聲未了，營裏跳出兩個槍棒教師來。一個姓張名成，一個姓竇名文玉。那兩個各提一條棍棒在手，叫道：「王都排是好人，合當救他。那個不肯去的，我先與他鬥一百合。」眾人齊聲道：「都去！都去！」瘸師道：「難得兩位恁般義氣，就煩你做頭領，教他們在此整頓器械。我今獨自一個先去救我都排，壞了貝州的知州，你們就來接應。輔助得王都排做了貝州之主，教你們豐衣足食，快活下半世。」眾人聽得說，都應道：「我們就來相助！」有詩為證： 重瞳吝賞終亡國，吳起同甘便勒勳。 只為米錢私散去，一朝反了六千軍。 左黜離了營前，迤邐奔入州衙裏來。正值知州陞廳，坐在虎皮交椅上，胡言亂道。左黜入去時，使個隱身法，並無個人看見。左黜一閃，閃在知州背後，捉個空兒，將交椅往後一退，知州扑地的跌了一交，眾人慌忙扶起。知州道：「想是交椅日久腳損壞了，另換一把坐罷。」左黜暗暗的笑道：「這賊贓狗怎知道我瘸師，也來借名嘲我。我再耍他一耍！」眾人將交椅換過，鋪上虎皮坐褥，安放得穩穩的。知州方才坐定，左黜在背後將他紗帽猛打一下，扑的一聲響，那紗帽離頭，似箭一般去了，直到廳下落地。眾人只道知州相公袖裏放出一隻鵓鴿子來了。只見知州捧著頭，叫道：「快拾取紗帽來戴。」眾人方才曉得是知州的紗帽。正待去拾取，卻被左黜隱在下面，又先拾得在手，大盼盼的拐上廳來，對著知州叫道：「太尹！你今日沒了冠也，你今日沒了頭也！」把紗帽捻起，又道：「太尹你的頭兒已被左黜拾得在此！」眾人聽得左黜二字，便道：「這裏正出榜文捉他，卻來將頭套枷。」 知州見他身材短小，不將他為意，乃問道：「你便是那瘸師麼？」左瘸將左腿一拍，說道：「這隻腳可是假得的？」知州道：「我正要拿你，你如何敢來？」左黜道：「曉得太尹見怪，待來拜見領罪。」知州大怒，罵道：「從不曾見恁般大膽的妖賊。」喚教左右拿下，取長枷來，將左黜枷了，送到司理院去，與王則對證錢米。獄卒把左黜押到勘事廳前，就獄中拽出王則來。王則見了左黜，大驚道：「你為何也來在這裏？」左黜道：「不是我進來，如何救得你出去？」司理院王漿問道：「你這漢子從實供說，倉庫之中錢米，怎的樣攝了去？」左黜道：「勘官！連你也不理會得，知州愚蠢，月錢月米俱不肯放支與他們，教兩營人切齒怨恨，我到賠著四千貫錢替知州散了。他不感激謝我，反欲加罪，是何道理？」王漿焦躁，喝令獄卒著力拷打。獄卒提起杖子，拖翻左黜便打。有這般作怪的事，才打一下去，左黜全然不覺，倒是行杖的叫痛，恰似打在自家身上一般。換幾個獄卒行杖，都是如此。但是打一下，便叫起痛來，撇著板子躲向一邊去了。 王漿不信，走下來自提杖子去打。這棒不像打左黜，倒像打勘官，也撇了杖，把手掩著屁股便走，連叫作怪。只見左黜哈哈大笑，喝聲：「疾！」把自己身上和王則身上的索子，就如爛也似都斷了，枷也開了。嚇得王漿道：「這漢子真是個妖人！」忙叫獄卒並眾人一齊向前來捉。被左黜用手一指，禁住了許多人的腳，一似生根的一般，一步也移不動。左黜和王則直至廳下。知州坐在廳上，依先戴了紗帽，坐著虎皮交椅，比較錢糧。只見左黜喝道：「張太尹！你害盡貝州人，報應只在今日。我今日不為貝州人除害，非大丈夫也。」知州見他兩個來得凶，掇身望屏風背後便走。忽地堂內搶出兩個人來。那兩人非別，正是張鸞、卜吉，各仗一口刀。卜吉向前揪住知州，張鸞向知州一刀，連肩卸臂，斷顙分屍，把知州殺了。嚇得廳上廳下人，都麻木了，轉動不得。王則道：「你眾人聽我說，你們內中有一大半是被他害的。今日我替你們去了禍胎，一州人都得快活。你們吃他苦的，隨我入衙裏來，搶掠些金銀，叫你們富貴。」 眾人見說，都來幫助王則。兩營教師張成、竇文玉，率領著六千軍卒，卻好都到州衙前，聽得說王則殺了知州，一齊搶入來，正遇著司理院王漿引一家老小出衙逃避。張成棍起，先把王漿打倒，眾人齊上，踹做肉泥。一家老小，都結果了性命。胡永兒自己到了州衙裏面，和左黜等將知州滿門殺盡。又訪聞知州平素心腹用事之人，都搜尋來殺了。打開獄門，把罪人都放了。到知州家內，搬出金銀錢寶，綾羅緞疋，在階下堆積如山，連這十三疋綵帛剪下來的五尺零頭，做一包兒包著，也在奶奶房裏搜將出來。王則道：「許多財物，都是貝州人的骨髓，今分做三分，把一分散與營中有請的。一分給賞鋪行欠賬，及知州詐錢被害之家。一分散與窮經紀人，教他安心做道路。」王則據住州衙，出榜撫安百姓，令兩營軍人，整頓兵器，頂盔掛甲，分布四門，固守城池。兩個教師就充做統領兩營軍馬。 如今做一回話兒說過去了，那其間老大一場事，當時只走了兩個官。一個是通判董元春，一個是提點田京。兩個收了印信，棄了老小，奔上東京，奏知朝廷，要請兵與知州報仇。只因這番，有分教：討賊將軍，空費一番心力，謀王術士，大施萬種妖邪。正是： 一燈能發千家燄，尺水翻成萬丈波。 畢竟朝廷遺甚人來勦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三十四回　劉彥威三敗貝州城　胡永兒大掠河北地 從來叛亂數應然，也是朝廷政未全。 試看聖明全盛日，放牛歸馬任安眠。 話說大宋慶曆年間，仁宗皇帝雖然聖明，卻被奸臣夏辣蒙蔽，引用王拱辰、魚州詢等一班小人，造言生事，謀害忠良，一連罷去了六個賢臣。那六個？文彥博，韓琦，富弼，范仲淹，歐陽修，包拯。他六個都是老成練達，肯替國家做好事的。自六個去後，夏辣受樞密使之職，專一賢嫉能，招權納賄。所以州縣多有貪官，天下不得太平。西夏反了趙元昊，廣南反了儂智高，都未收復。今日貝州反了王則，也為著貪官而起。當時貝州一州的官，只走得通判董元春，提點田京。兩個逕至京師，把反情奏知朝廷。仁宗天子聞奏，便召樞密院官商議。夏辣奏道：「此乃知州張德不放錢米，一時激變軍心，非地方之反叛也。不煩聖慮，臣保一人乃冀州太守劉彥威。此人將門之子，文武雙全。只消此人領著本部人馬前去，相機剿撫，可保無虞。」仁宗准奏，即忙傳下聖旨，令冀州太守速領本部人馬，逕往貝州，或撫或勦，一任便宜行事，事平之後，論功陞賞。 這太守姓劉名彥威，雖然是文科出身，家世將門，精通韜略。使一柄大桿刀，有萬夫不當之勇。 319 當日接了敕警，便請都監茹剛商議。茹剛道：「聞得貝州一夥妖人作耗，廣有神通，須當量力而進，不可輕敵。」劉彥威大笑道：「劉某曾讀詩書，自古道：『邪不勝正』，吾仗天威討誅反賊，有何懼哉！」當下擇個吉日，點起本部五千人馬，茹剛領一千人為前部先鋒。牙將段雷，領一千人馬為合後。自己統三千人馬為中軍。一齊進發，殺奔貝州來。 卻說貝州報子探聽得劉彥威起兵，飛馬來報王則。貝州一州人都慌了。王則雖然學得些武藝，從未經過戰陣，也不免恐懼。急請左黜、張鸞、卜吉三個人來商議。 說話的，問你彈子和尚到那裏去了？看官有個緣故，那和尚三遍到白雲洞袁公處盜法時節，曾到白玉香爐前誠心禱告，發願替天行道，不敢為非，只為不識天書，虧得聖姑姑辨認。就同聖姑姑和左黜三個，一齊修鍊。因見聖姑姑說：河北三十六州合當換主，眾人該得輔助王則，除滅貪官污吏，這都是天數。彈子和尚信了這般言語，所以把善王太尉三千貫錢相助王則，散與兩營軍士，以後眾人去殺州官，和尚就躲過一邊，不曾同去。為何的？一來是佛門中出身，又是慈長爺手下長大的，終帶三分慈悲之意。二來他心靈性巧，既說過了願，常把替天行道四個字存在胸中。就蒿惱包龍圖，也是包龍圖先要去拿他，卻不是他惹禍。今日雖然信道天數，也要觀其動靜，不肯出身露體生事造業。這裏王則據了貝州城，那和尚自在城外甘泉寺裏居住。 只有左黜等三人朝夕共事，故此今日王則只請他三個商議。瘸師道：「打聽得他那裏有多少人馬？」王則道：「有五千人馬。」左黜道：「便是他有五萬，亦不足慮。這裏兩營共有六千人，留一半守城，一半迎敵，看我左黜本事。」王則親到教場點軍，只見軍中走出兩個新添統領使的教師來，一個是張成，一個是竇文玉。參拜過了，稟道：「兩營軍士受了主帥大恩，並無寸報。某等情願各分本部一千五百人出城，乘他安營未定，殺他一陣，挫他銳氣，使他不敢正眼覷俺貝州。」王則大喜，各人賞了披掛一副，戰馬一匹，點了三千人馬，犒賞已畢，吩咐來日出軍，小心在意。 過了一夜。次日，兩個統領使全身披掛，整軍馬，大開城門，分兩路殺將出去。瘸師看見他去得雄猛，且教他試探來兵虛實，也不阻擋。且說張成引著一千五百軍先行，約出城三十餘里，地名傅家疃，恰好遇著冀州先鋒茹剛軍馬。正欲排開鬥勢，准備廝殺；竇文玉軍馬又到了。茹剛領這一千軍喘息未定，怎當這裏兩支三千生力軍忽地衝來，況且寡不敵眾，立腳不牢，四散奔走。茹剛連斬數人，只是按捺不住。張成、竇文玉，見敵軍亂竄，兩匹馬一齊拍動上前，來擒茹剛。茹剛力敵二將，全無懼怯，鬪了二十餘合；見貝州軍泰山般圍裹將來。回顧手下祇剩得一人一騎，無心戀戰，殺開條路而走。張、竇二將恰待追趕，報馬到來冀州大軍到了，相距十里之外，二將不敢進逼，慌忙收軍，轉回貝州。把軍馬紮住城外，二將入城見了王則，稟道：「冀州前部先鋒，已被小將殺得大敗虧輸，正欲追趕，怎奈劉太守大軍已到。小將只得收兵，現屯城外，專候主帥鈞旨。」 王則道：「聞得劉彥威這廝手段高強。今前部失利，已滅威風。二位將軍便算第一功了。乘此銳氣便可住紮城外，防他攻城。明日交戰當令軍師們相助。」二將得令，連夜離城十里，紮了兩個大寨。各佔一寨，倘有敵兵來攻，互相救援。 卻說茹剛收拾得敗殘軍卒，來見劉太守謝罪。劉太守大怒道：「凡行兵者必須遠遠哨探，一有風聞，預作准備。你全不用心，致被賊人出其不意衝動官軍，紀律何在？本當斬首號令，交戰在邇，誠恐於軍不利。」喝教綑打一百，罰在後隊催趲糧草，倒換後隊段雷為先鋒之職。到傅家疃下寨，探子打聽得張成、竇文玉率領賊軍離城十里，分為二寨住紮。劉太守笑道：「我知賊人無能為也。這傅家疃乃是貝州咽喉之路，若賊人乘勝，就此紮寨截住來路，雖有十萬之師，安能窺其城下哉？今乃捨此不守，依城立營，吾破之必矣。」吩咐段雷道：「打劉字旂號先行，約至來日平明到彼寨前索戰。只要輸不要贏。引他到傅家疃一路來，我自有計。」段雷領計去了。又差帳下兩個校尉各領三百步軍連夜潛行，伏在他柵寨近側左右，等他們出寨迎敵，便去奪寨放火。又吩咐茹剛准備雲梯、火砲攻城之具。來日午時，在貝州城取齊。處分已畢，自己中軍少不得拔寨都起，別有號令不題。 卻說張成、竇文玉雖槍棒教師，實不通兵略。偶然初次出兵得勝，自誇其能，便看得不在意了。次日聞得官軍搦戰，旂號上打著劉字。張成、竇文玉都要建功，爭先出陣，各使一根鑌鐵槍，騎著戰馬，耀武揚威。望見官軍早已排成陣勢，門旂開處擁出一員將來。頭戴鐵盔，身穿繡鎧，手中掄一柄宣化大斧。二將道：「這不是劉彥威是誰？」二將更不打話，挺槍直取那將。那將握斧相迎，鬥上三十餘合，賣個破綻，叫聲：「暫歇！」撥回馬頭便走。張、竇二將招動人馬，儘力趕殺。那將且戰且走，約有十餘里，那將回身又鬥上七十合又走。二將不捨，只顧追趕。官軍撇下金鼓滿地，賊人亂搶。只見俊馬如飛報來叫道：「將軍休趕了，後面寨中兩路火起。」張成、竇文玉知道中計，著了忙，急引眾軍退後，部伍早已亂了。行不多路，只聽得連珠砲響，刺斜一支軍衝出來，為首一員大將，橫刀躍馬大喊：「反賊休走！劉彥威在此等候多時了。」二將從不曾見這般威容，先自心慌措手不及，被劉彥威手起刀落，先斬竇文玉於馬下。張成料走不脫，只得舞槍來鬥，不上三合，劉彥威瞋目大叫，嚇得張成手軟掄槍不動。被劉彥威馬頭早到，一手提下雕鞍，擲於馬下，眾軍齊上結果了性命。劉彥威麾兵掩殺，三千軍馬折其大半。有詩為證： 兵家料敵最先機，輕敵須知定喪師。 堪嘆教師矜小勝，一朝墮計盡輿屍。 再說王則聽得城外廝殺，急請左黜等一同登城幫助。只見敗軍紛紛而至，叫道：「張、竇二統制已被殺了。劉太守兵隨後便到，快開城門則個。」王則教守門的放進，問其備細大驚，對左黜等道：「劉彥威英雄名不虛傳。列位有何退敵之法？」左黜道：「貧道已算下了。且教敗殘軍士守城。替出一千五百人來，貧道與張、卜二公各領五百，在我們三個身上大家殺他一陣教他片甲不回。」王則道：「每位五百人恐太少。」左黜道：「自有天兵鬼卒，五百人只將來擺樣助陣而已。」王則道：「全仗列位扶持，同享富貴。」王則便傳下號令挑揀一千五百精壯軍人，分為三隊。正在選軍未畢，只聽得城外喊殺連天，官軍已到。劉彥威吩咐段雷、茹剛一面准備攻城，自己跨一匹追風好馬，立於陣前，將刀頭指著城內大叫道：「貝州有會事將王則綁綑出來，獻與朝廷，免你一城人屠戮！」王則見他軍容雄壯，不敢則聲。左黜穿領布衫，仗一口劍，領著五百軍步行出城。將劍尖兒指著劉彥威道：「你會事領了人馬速回冀州，免納首級。若少遲延，教你一行人都死於吾手。」劉彥威道：「你這廝是助王則的逆黨。看你的衣甲皆無，又沒馬匹，敢和我廝殺。可惜你殘疾之人，還不夠我一刀哩。」左黜道：「我不與你鬥口，教你看我手段則個！」劉彥威在陣前施逞刀法欺敵左黜。左黜用劍尖一指，喝聲：「疾！」只見面前捲起一陣狂風，吹向官軍陣裏，黃沙撲面，一陣都開眼不得。劉彥威叫聲：「罷了。」撥回馬頭便走，被左黜領軍大殺一陣方才轉去。 劉彥威直走至二十里外，方才風息。計點軍馬，三停損了一停。不多時，段雷、茹剛引軍都到，問其緣故，稟道：「小將正欲攻城，只見大風飛沙走石，料得賊人妖法，恐有摧折，收軍而回。」劉彥威道：「吾不知賊人伎倆，誤墮其計。且只在傅家疃休息三日。吾自有計破之。」吩咐軍中每人預備青紗眼罩一個聽用。 到第四日，四更造飯，五更起身。只選五百匹好馬，五百名長槍手，都帶眼罩在身邊，以防備風沙。一遇賊軍不論好歹，便直衝過去，用長槍刺殺之。段雷、茹剛領軍為左右翼，一等中軍殺入賊軍，兩翼便圍將來。務要殺他個盡絕，休要走脫一個。 卻說左黜勝了一陣，王則心下稍安。連日哨探雖然不見動靜，守城的也不敢懈怠。到第四日，報道官軍又到。張鸞道：「前日瘸師立功，今番輪該貧道了。」卜吉道：「徒弟替吾師一行也。」引了五百步人飛走出城。你道卜吉怎生模樣？ 頭挽雙丫髻　身穿綠錦袍　凶睛眉打結　橫肉臉生毛 仗劍諸神伏　揚聲百獸　鄭州無運客　天下有名妖 劉彥威只道原是這瘸子出陣，今番換了一個又不知什麼妖法。莫等他做手腳，只管衝突前去便了。只見卜吉不慌不忙，口中念念有詞，喝聲：「疾！」把兩個衣袖望前張開，袖裏奔出千千萬萬豺狼虎豹之屬，張牙舞爪，齊向官軍陣上衝去。劉彥威的馬見了嚇得直跳起來，將劉彥威掀翻在地。卜吉大踏步正待向前，卻被左右兩翼一齊攏來急救上馬，官軍見了異獸，都拋戈棄鼓，各自逃生。卜吉乘勢追殺，奪了二百餘匹好馬，軍器不計其數。 劉彥威又折了一陣，軍士損傷者極多，仍退在傅家疃內。想道：我一生未嘗見此妖人，欲待收兵回去，心下不甘。欲待再戰，又無良策。況且五千人折了一半，若再摧折豈不恥笑？正躊躇未決，吩咐軍中牢守寨柵，不敢妄動。 過了一日。只見冀州有文到，原來僉判夏有守招募壯勇軍一千，戰馬三百匹，差統領使陶必顯押來助戰。陶必顯遞了軍冊，參見過了。劉彥威大喜道：「天使我成功也。」打發回文去了，就教陶必顯領新到一千軍，另立一營為犄角之勢。吩咐軍中畫匠將棉布畫成獅子圖形三百具，限十日內報完，叫陶必顯引新到軍為前部衝鋒，將畫成獅衣披在三百戰馬身上。倘賊軍作起妖法，虎豹突至，放出三百獅衣馬軍士，篩鑼隨後。獅為百獸之尊，篩鑼以像其聲，虎豹見之必退矣。自己引大軍隨後而進，再令段雷、茹剛各引三百弓弩手預先埋伏左右，只等賊兵出城，抄出背後亂箭射之。雖有風沙虎豹只宜向前，不能向後。劉彥威分撥已定，自謂大勝之策。 再說王則正和左黜等三人議事，探子報官軍又到。張鸞道：「這番少不得貧道行了也。」引本部五百人出城迎敵，卻是馬軍。卜吉道：「劉彥威這廝連戰不退，歇了許多時又來，其中必有計謀。不才願隨師父同往一看。」左黜跳將起來道：「說得是。今日我們都去，索性結果了他，省得終日來刮得俺們不自在。」王則道：「貝州成敗決於今日，全賴列位用心。」瘸子和卜吉都引軍去了，王則親上城樓擂鼓助戰。 且說陶必顯初到不知高低，使著一根狼牙棒，抖擻精神，大呼搦戰。只見吊橋下處飛也似一隊人馬衝將出來。為首一個道人頭戴鐵冠，身穿緋袍，面如噀血，目若朗星，手持鼇殼扇一把，背上背口松紋古劍。陶必顯暗暗稱奇，想道：這廝手中不拿軍器，一定靠著妖法了。已有准備，何足懼哉？喝教眾軍一齊衝突上去。對面張鸞口中念念有詞，將鼇殼扇一揮，喝聲：「疾！」只見平白地起陣冷風，吹得人毛骨凜冽如冬天相似。半空中一朵黑雲正罩在官軍陣上，冰雹亂下，都打得破頭傷腦。馬俱股憟，不容不亂竄。倒把劉彥威大軍衝動，弄得七斷八續，急急鳴金收軍。點兵時不見了陶必顯。原來陶必顯嚇得昏了，倒撞入賊人隊裏去，眾軍綁縛去了。再說段雷、茹剛兩路伏兵聽得喊殺連天，已知交戰。急忙引軍殺出，分明看見左黜、卜吉在前，用力追趕，須臾天色昏暗，不分人形。兩軍恰好相撞，各認做賊軍，六百弓箭手一齊發箭，都是自射自軍。少停天氣清朗，六百人止剩得有百餘個活的，其餘都射死了。此乃左黜、卜吉行法之力也。段雷先伏在土窖中不曾傷損，脫去盔甲，混在殘兵中逃去。茹剛身中五六枝箭倒在地下，不能行動。望見賊兵來到，拔出身邊佩劍，自刎而亡。後人有詩云： 不是將軍無智武，熠熠妖星如眾虎。 甘陵城畔弔忠魂，白日清霜共千古。 劉彥威見段雷引殘兵逃回，曉得茹剛身死，痛惜不已。又打聽得陶必顯被擒，方知妖人如此利害。夜間秉燭而坐，正思去住之策，忽然營中發喊起來。劉彥威安坐不動，差人問時，說道：「營前密布鹿角一時都不見了。」劉彥威大怒，按住軍中不許喧嘩妄動。綽刀在手，叫點起火把，自出營前來看，果然周圍鹿角全然失去。正驚訝間，只聽得東邊鼓角齊鳴，殺聲震耳，不知何處兵來。劉彥威叫段雷引兵向東邊迎敵去了。須臾東邊寂然，西邊又起火光燭天，如在一二里之近。劉彥威大怒，提刀上馬，自引數百人往西迎去。約行了三四里，金鼓不聞，火光也漸息了。劉彥威只得轉回，才到營前，只見南邊鼓角又起，殺聲至近。劉彥威吩咐段雷後營巡視，自己在前營立馬而看，也不去迎他了。軍中點起火把，通紅如同白日。不多時，南邊聲響又絕，殺氣又從北邊而來。劉彥威一夜不睡，正沒理會處，約莫五更時分，只聽營中又發喊起來，說道：「司更的被大蟲咬去了。」劉彥威喝道：「此地那得有大蟲到來？」說猶未了，只見營裏面，一個美貌婦人，手中仗劍，騎著一匹大蟲直衝出來。劉彥威連忙跳下雕鞍，那馬早已驚倒。婦人和大蟲都不見了。軍中一夜不得安息。到天明看時，滿營都是虎跡。巡風的報道：「失去鹿角只在里許之外，做一堆兒堆在那裏。」劉彥威嘆口氣，道：「此等妖人教劉某亦無可奈何矣。」即時拔寨奔回冀州。連夜申文到樞密院去說妖人如此，乞添兵遣將，廣求智謀之士，速行前去剿除，以絕後患。原來宋朝一款，但凡舉薦邊將失機誤事者，薦主一同罪罰，因此樞密使夏辣瞞過朝廷，不行舉奏。 話分兩頭。且說騎大蟲的婦人是誰，正是胡永兒。他見官軍屢戰不退，今番又一場大廝殺，也到陣前觀看。已知張鸞得勝，還不了事，直到傅家疃劉彥威寨前布散鬼兵，蒿惱他一夜。只為劉彥威數未絕，所以結果他不得，只逼迫得他逃走。 且說當晚張鸞等收兵入城，眾軍解到陶必顯請功。陶必顯磕頭願降。王則准了，就封為統領之職，領著張、竇二將的軍馬。點兵時並不損一個，王則大喜，連夜殺牛宰馬大賞三軍。一回吩咐守城軍士小心在意，自己和張、左等三人排宴在州廳上，吃個盡醉方休。看看五更將絕，只見廳前一聲響亮，踱個胡永兒進來。眾人大驚，連忙起身迎接。胡永兒道：「你們眾人吃酒快活，誰知我一夜辛苦。劉彥威這廝已被趕回冀州去了。」把夜間蒿惱他事情，說了一遍。王則拱手稱謝道：「貝州方有泰山之安也。」 胡永兒道：「堅守孤城不成大事。趁此目下軍威，便可收伏附近州縣。」眾人道：「說得是。」當下再點人馬，王則同左黜引軍打東南一路，胡永兒同卜吉引軍打西北一路，只留張鸞守城。不上半年，連得了曲安、肥鄉、邯鄲、廣平等十數縣城池。招降人馬，多得錢糧，弄得勢力大了。東京賣肉的張琪，賣炊餅的任遷，賣麵的吳三郎打聽得胡永兒是王則的渾家，俱到貝州投奔王則。王則見人心歸順，乃自立為東平郡王。敕封胡永兒為皇后，左黜為國舅，張鸞為丞相，卜吉為大將軍。蛋子和尚雖不曾出力，眾人推他手段高強，封為國師，月送錢米在甘泉寺供養，只怕日後有用他之處。以下張琪等都掛印封官，其勢越大。分兵四出抄掠，各處聞得他妖術通神，無不望風而靡，河北州郡大半為王則所有。王則役起人夫，就州廳改造王府宮殿，與朝廷制度一般。又左黜、張鸞、卜吉都造得有衙門，耗費錢糧無算。又尊聖姑姑為聖母娘娘，創造行宮一所，以備他不時來往。百姓晝夜并作，無不嗟嘆。又遍訪民間有顏色閨女，納入王宮。上等的為妃嬪，次者做宮娥服侍。又選美女三十人，賜左黜等三人。張鸞原是天閹，近不得女色，辭而不受。卜吉見師父辭了，也不敢用。只左黜原為調戲婦人，被趙大郎一箭射傷左腿，做了瘸子，今日雖然學得一身法術，淫心不改，收納了十個美女，日夕取樂。又各處自行選取，與王則賭賽的受用。只因這般有分教：草頭天子坐不成一面江山，瘸腳妖人做不徹千般鬼怪。正是： 奢淫無度終遭禍，變詐多端久必窮。 畢竟王則後來的事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三十五回　趙無瑕拚生紿賊　包龍圖應詔推賢 學些伶俐學些騃，伶俐兼騃是大才。 騃無伶俐難成事，伶俐無騃做不來。 話說胡永兒先前引兵攻打州縣之時，軍中擄掠得人口，內中有個小廝，生得十分清秀。永兒一見便喜，問他經歷，答道：「姓王名俊，年方一十三歲，父母雙亡，隨著外公出來避兵，不意中途失散，被擒到此，望娘娘饒命。」永兒見他言辭敏給，容色可憐，又與王則同姓，收在帳下為養子，出入不離，甚是憐愛。王則見了，也自歡喜，教外人都稱他做小王子。不覺過了二年，那小廝一十五歲，越長成得好了。怎見？ 面如傅粉，體似凝脂，脣若塗朱，目如點漆。身才秀溜，是未經嚙破的幸童；態度妖嬈，像不曾戴髻的美女。賦性清揚真自喜，出詞儇利得人憐。馬上共驚挾彈子，主家重見賣珠兒。 胡永兒朝夕相傍，倒看上了他，與他私下成就了好事。原來婦人家只是初次廉恥要緊，難好破例，壞事到得開手時，一不做二不休，連自家也息不得念頭了。永兒初時跟著聖姑姑，行動風雲作伴，山水為家，半像個出家人樣子，這個道兒是不想著的。如今住在曲房深院，錦衣玉食，合著了俗語飽暖思淫慾這句了。眼見得宮中翠袖成群，蛾眉作隊，自己只守著一個王則。況且他有三妃六嬪，不得夜夜相聚，看了粉粧玉琢這般個小廝，能不動情？這小廝竭力奉承，爭奈永兒淫心蕩漾，不滿所慾。這小廝乖巧，但出外見個美男子，便訪問他姓名，進與永兒。永兒自會法術，便攝他到偽宮中行樂。中意時，多住幾日。不中意時，就放他去了。自古道：「若要不知，除非莫為。若要不聞，除非莫說。」王則與永兒同窩居住，便道不曾親眼看見，難道沒些風聲吹在耳朵裏面？一夜間，吃得爛醉，忽想起這事，怒氣勃發，提了一把青銅寶劍到宮中來殺永兒。步至偽宮門前，忽然轉個念頭道：事不三思，終有後悔。這一套富貴，都是永兒作成的，怎好負他。況且他神通廣大，若殺他不得，反壞了面皮，不好相處。轉到別院，將寶劍擲在地下，嘆了口氣，自去睡了。 恰好聖姑姑這幾日正在聖母行宮。王則次日早起，一逕來見聖姑姑。敘了些閒話，王則便道：「近來仗托洪庇，地方倒寧靜。只是訪得民間婦女，多有私下養著漢子的，敗壞風俗，今如何處置他？」聖姑姑道：「凡男女相就，都是夙世姻緣。如做夫婦的是正緣，私合的也是旁緣。還有一節，七情六慾，男女總則一般。女當為節婦，男亦當為義夫。男子三妻九妾，兀自嫌少。如何怪得婦人？況且婦人讓著男子，只為男子治外，一應事體，是他做作。婦人靠著他現成吃著，故所以守著男子的法度，從一不亂。若是有才有智的，賽過男子，他也不受人制，人也制他不得。你且說漢帝劉邦誅秦滅項，何等英雄！任看呂太后在宮中胡作胡為，全然不管。他也不把呂后當作個尋常女子看成。人生世上得意難逢，趁著時好運好，得便宜處且便宜，得快活處且快活。此等閑事，非達者所當經心也。」只這一席，說得王則嘿然無語，辭別回府。想著：聖姑姑說話，亦自有理。從今以後，我也莫管他，他也莫管我。各盡其樂，豈不美哉。當下召張琪、任遷等，教他一路察訪民間美色，不拘有夫無夫，只要出色標致。 不一日，張琪訪得本州關家莊關疑之妻趙無瑕，年方二十歲，姿色無雙。王則就教張琪領兵取來，觀其顏色如何。張琪領三百軍人圍住關家莊，立要趙氏。關疑又不在家，慌得他一門老小躲了。趙氏道：「賊徒慕我之色而來，我若不挺身出去，倘被進門搜索，反為不美。」乃取解手刀一把，藏在身邊，自出中堂來見張琪。張琪見他果然天姿美色，心中大喜。便欲拖他上馬，趙氏大喝道：「將軍不得無禮！將軍此來取妾去者，還是自要，還是郡王要？」張琪道：「王府聞娘子美色，特遣小將相迎。此去富貴非常，切勿遲疑。」趙氏道：「既是郡王要妾，須郡王自來，妾有話相對。若郡王不來，妾雖死亦不去也。」張琪單馬去飛報王則。 王則乘了一匹五花驄，引著偽府中親隨，親自到關家莊來。看了趙無瑕，真個比花解語，比玉生香，吳宮西子不如，楚國南威遠遜。王則大驚道：「原來世上有這般女子，可上前與寡人攀話。」趙無瑕口稱萬福，不慌不忙的說道：「大王為一方之主，侍巾櫛者，必須香閨淑質，繡閣嬌姿。如妾陋貌殘軀，不足以辱後宮。願大王以綱常為重，恕妾一身，大王陰德，必當享年千歲！」王則道：「寡人所愛，是你的顏色。即當立你為后，休得閒話。」趙氏再三求告，王則只是不允。趙氏料道不免，大罵道：「你這反叛賊徒，如魚游釜中，不久亡滅，還要污人妻子。我恨不得一刀砍下賊人之頭，豈肯從汝哉！」身邊拔出解手刀，便欲自刎，眾人搶得快，做不成手腳。趙無瑕罵不絕口，只求速死。王則心中不忍，吩咐張琪散了眾軍，只留五十名壯士環守著他，務要勸他隨順。如執意不從，滿門斬首。王則自回偽府中去了。 卻說趙氏被張琪同壯士看守，一日一夜，求死不得。心生一計，便道：「大王真心要妾，妾何敢執迷，以害妾全家之命。但妾頗讀書知禮，若以威相逼，雖死不從。妾有老姑在堂，丈夫在外，須待他一面而別。另居他室，擇日禮聘，庶妾無苟合之羞，大王亦免強婚之議。望將軍善言傳達。」張琪又將這番說話飛馬傳去。王則依允，著他婆婆看守。只不許他夫妻相會，來日便要聘娶入宮。張琪喚他婆婆出來，把媳婦交付他身上。倘有差池，全家不保。五十名壯士，分守著前後門，不容他丈夫回家相見。 原來關疑已自回了，見說家中有這一節事，不敢進門，只在左近人家住下，含著眼淚打聽消息。那婆婆也只怕兒子回來被軍人所害，悄地寄信叫他不要回來。當晚婆媳兩個割捨不得，抱頭而哭。趙氏收淚對婆婆說道：「媳婦今日不難一死，只恐連累婆婆。但媳婦到彼偽府，必然自全節操。婆婆可預先收拾細軟家私，約會了丈夫。待妾起身之後，作速逃竄東京，以避賊人之害。媳婦與丈夫雖做了兩年夫婦並無生育，丈夫年紀正小，前程萬里，自然別有良緣。只恨媳婦薄福，奉侍婆婆不了。到今生死之際，又被賊徒隔絕，不得與丈夫一面。指上金戒指二枚，煩婆婆寄與我丈夫做個憶念。」說罷放聲又哭。正是： 世人萬般哀苦事，無過死別與生離。 縱教鐵漢應魂斷，便是泥人也淚垂。 婆媳兩個這一夜眼淚不乾，泣聲不絕。捱到天明，婆婆真個吩咐王娘收拾得兩包細軟金珠，又寄信與兒子，教他預先遠遠的覓一輛小車兒，准備走路。 且說王則將聘娶的事，都託在張琪身上。張琪侵早先到關家莊，巡哨了一遍。打聽得夜來無事，歡喜不勝。少停聘禮已到，黃金白金各四錠，黃的每錠重四十兩，白的每錠重五十兩。綵帛二十端，雙羊雙酒，大吹大擂送上門來，排設在中堂。婆媳兩個重新哭起，婆婆：「這些東西分明是買我身上的肉，我何忍要他？」趙氏道：「今日雖買婆婆的肉，他日好買那賊徒的肉。」婆婆道：「怎麼說？」趙氏道：「這賊徒少不得天兵到來，拿住解去東京，千刀萬割。你把這金銀留著，到那時送與劊子手，在刀頭上買他一塊肉來祭你媳婦。我在泉下也得快活。」莫說婆媳二人悲傷之事。再說張琪催那婆婆收了禮物，自己又去催趲取親人從。一百名偽府親軍，金鼓旗槍前導，二十來個宮人都乘著寶馬，捧的是金冠繡蟒，玉帶紅袍。一般有偽內臣執了龍鳳掌扇，引著香車細輦。十來隊樂人吹打，只要奉承趙氏歡喜，所以儀容極盛。趙氏別了關家祠堂，又拜了婆婆四拜，又望空拜了丈夫四拜，哭了一場，登車下簾，眾人一擁而去。那婆婆哭倒在地，養娘喚醒。關疑知道妻子起身，方敢回家。已自哭得不耐煩了，忙忙的收拾行李，棄了家私，同養娘扶著婆婆潛地逃入東京去訖。 再說王則聞張琪報道：「新人已娶來了。」喜從天降，慌忙大排儀仗，親出府門迎接。軍士們人人望賞，個個生歡，做兩行排列，讓香車進府。王則親自開簾，不見動靜，抱將出來，看時頸上繫著羅帛，原來在車中密地自縊，真烈婦也。史官有詩讚曰： 罵賊非難紿賊難，夫家免禍九泉安。 似玆賢智從來少，不但芳心一寸丹。 後人又有詩云： 罵賊曾聞元楷妻，從客就義更稱奇。 衣冠多少偷生者，不及清河趙與崔。 清河就是貝州之地，隋末時有個崔元楷。元楷之妻罵賊而死，此詩是表彰二烈婦之大節，男子不及也。王則這晚一場掃興，想道：婦人性烈，不干眾人之事。將屍首著張琪給歸原夫，追還聘禮。次日張琪聞知關家逃走去了，稟過王則，葬於城外。王則出榜，但是民間美色，或父母獻女，或丈夫獻妻者，俟選中者官給聘禮百兩。倘藏匿不獻，致被他人首出，即治本家之罪。於是奪民間妻女，不計其數。百姓討了個有姿色的老婆，便道是不祥之物，若討得醜的反生歡喜。當時有個口語道： 莫圖顏色好　醜婦良家寶　休嫌官不要　夫妻直到老 至今說醜婦良家之寶，語起於此。胡永兒明知王則貪色恣慾，到也由他。但是自己有些私事，不要王則進宮，把一隻金簪插在檻外，繞屋便像千圍烈火。把一隻銀簪插在檻外，繞屋卻似一派大水，外人寸步難進。閒常沒事時，收了法術，或是請王則到宮相聚，或是王則自來，夫婦依然歡好。虧殺他夫婦，貪淫戀色，墮了進取之志，也是氣數只到得如此。彈子和尚見王則所為不合天理，久後必敗無成，竟自不辭而去了。左黜自恃國舅，凡事姿意施為。張鸞、卜吉雖在其位，全無權柄，到落得清閒受用。吳三郎改名吳旺，和張琪、任遷都討了個地方，做了知州之職，享用富貴。時常領兵寇掠鄰境，搶擄些子女財帛，貢與王則。只為奸臣夏竦蒙蔽朝廷，養成了這般大勢，任那一方百姓受苦，只是隱匿不奏。 一日，仁宗皇帝御駕往西太乙宮行香。禮畢，正欲還朝，忽然百宮隊裏走出個新參御史。那人姓何名郯，上前快走幾步，一手扯住御衣，伏地大哭。仁宗道：「卿有何屈事，奏與朕聽。朕當為卿申理。」何郯奏道：「沒甚屈事。只可惜太祖皇帝四百軍州，看看侵削。陛下枉有堯舜之資，將來不免桀紂之禍也。」仁宗大驚道：「卿何出此言？可細剖之。」何郯奏道：「西夏反了趙元昊，邕州反了儂智高，無人收伏。今貝州又反了王則，河北一路皆為賊巢。陛下不思選求良將，討賊安民，竊恐輿圖日蹙，天下非復趙家之有矣。」仁宗道：「朕已命范雍征討元昊，楊畋征討儂智高，未見次第。貝州兵變，當時便遣冀州太守劉彥威平定，卿言從何而來？」何郯又奏道：「范雍年老，為元昊所輕。楊畋久出無功，虛耗糧草。貝州反賊王則，殺得劉彥威片甲不回，稱王僭號，河東地方都震動了。告急文書雪片到京，都被樞密院使夏竦隱匿不奏。陛下不誅夏竦，天下不得太平。」此時夏竦也在駕前，嚇得面如土色，支吾不敢。仁宗大怒道：「夏竦奸臣，朕委你執掌兵權，不思報效，欺君誤國，本當斬首，姑且革職為民。」夏竦滿面羞顏，只得謝恩去了。 仁宗又問道：「方今何人可任樞密使之職？」何郯奏道：「只今天下聞名剛正無私的，無如包拯。此人昔年曾任開封府尹，治得一清如水。只為不肯依附夏竦，棄官而歸。陛下若欲選求良將，削平三處大寇，只消起用包拯，他所薦舉，無有不當。」仁宗大喜，准奏。即日起召包龍圖，陞為樞密使之職。包拯在家聞召，連忙起身到東京，面君謝恩已畢。仁宗問道：「今西夏、廣南、河北三處反叛，卿有何良策定國安民？」包拯奏道：「以臣愚見，范仲淹可專任西夏，狄青可專任廣南，文彥博可專任河北。陛下要天下太平，除非委此三人，可責成功。」仁宗道：「河北只是一個軍卒鼓譟，如何恁地利害？」包拯奏道：「王則不足道。他有一班妖賊幫助，能興妖法。」仁宗道：「彥博年已八旬，卿如何獨舉薦他？」包拯奏道：「臣聞童謠有云：八隻眼兒嗔，巍然三教尊，天神為將鬼為軍。不怕武，只怕文。王則則字旁是貝字，又貝州俱是八隻眼之義。妖人中僧道俱有，獨奉王則為主，故說巍然三教尊。神將鬼軍乃妖術也，這一般人武有餘，而文不足。故說不怕武，只怕文。今著文彥博去，正合著這句讖語。又見貝字著一文，是個敗字。臣所以不薦他人，獨舉彥博。且彥博雖然年老，精力不衰，才智過人，老成持重。若此人一去，王則必敗無疑矣。」仁守天子聞奏大喜，連降三道詔書，令使命分頭去召三人連夜赴京擢用。有詩為證： 夏竦奸邪太不仁，欲將一網盡賢臣。 但有忠佞分明日，便是邊疆息戰塵。 不說范仲淹、狄青二人之事，就中單表文彥博。此人乃河東汾州人氏，年少曾討西番有功，累官做到首相。因與夏竦不合，固求去任，罷為西京留守。年已七十九歲，精力勝如二三十歲的後生。使命領敕，星夜到了西京。文彥博并本州大小官員出郭，迎接聖旨至州衙裏，開讀罷，各官望闕起身謝恩。文彥博領了詔令，別了家眷，兼程而行。不一日到了東京，官員都在接官廳伺候，迎接入城。次日早朝，隨班見帝。怎見得早朝？但見： 祥雲迷鳳闕，瑞氣罩龍樓。含煙御柳拂旌旂，帶露宮桃迎劍戟。天香影裏，玉簪珠履聚丹墀。仙樂聲中，繡襖錦衣扶御駕。珠簾捲，黃金殿上現金輿。鳳扇開，白玉階前停玉輦。隱隱淨鞭三下響，層層文武兩班齊。 當日仁宗天子召文彥博至面前，聖旨道：「河北貝州王則造反，今命卿為元帥，收伏妖賊，當用人馬幾何？副將幾人？任卿便宜酌處。」文彥博奏道：「臣聞王則一黨也是妖人，若人馬少，恐不能取勝。臣願保舉一人為副將，得十萬人馬方可以克敵。」仁宗道：「軍馬依卿所奏，但不知保舉何人為副將？」文彥博奏道：「臣乞曹偉為副將。」仁宗道：「這曹偉莫非是下江南第一有功，封王的曹彬的子孫麼？」文彥博奏道：「正是曹彬嫡孫。」仁宗聞奏，龍顏大喜，命宣曹偉見駕。仁宗當殿封文彥博為統兵招討使，曹偉為副招討使。撥賜內帑金銀錢帛，犒賞三軍。二人謝恩出朝，便去各營點兵發馬。樞密使包拯具酒送行，私對文招討說道：「老相公此行，定成大功。但賊人中有一妖僧叫做彈子和尚，此僧變化多端，相國可以預備。」文招討道：「多承指數。」三杯酒罷，包拯別去。文招討即日離京上路，渡黃河直抵河北界上，軍馬就於冀州駐紮。真個是： 人人欲建封侯績，個個思成蕩寇功。 畢竟文招討征伐貝州，勝負如何。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三十六回　文相國三路興師　曹招討唧筒破賊 勝敗兵家雖不常，從邪從正判殃祥。 若知邪正妖祥理，及早回頭不用商。 話說文招討大兵到冀州駐劄，冀州太守劉彥威迎接二招討入城，備說王則妖法難敵。文彥博與曹偉商議道：「王則占據州郡，身住貝州。目今進兵，還是合兵逕打貝州，還是分兵四下攻取。招討必有奇謀神策？」曹偉道：「曹某係副將，安敢僭越計謀，主帥有命，一聽指揮。」文招討道：「不然，招討乃名將之子孫，曾與先王建立邊功。彥博雖為主將，終是書生，全仗招討共成王事，不必謙遜。」曹招討應諾道：「河北州縣雖歸王則，皆因懼勢，非為心服。今聞大兵到此，自顧不暇，何暇出兵相助。仗主帥神威，直擣貝州。若貝州攻破，餘者不消加兵，自然服矣。」文招討道：「招討所見極明，打聽他城中兵不滿萬。我這裏有大兵十萬，更得招討奇謀，破賊如反掌矣。」曹招討道：「曹某亦探聽得王則等輩雖不能用武施文，盡行妖法。日前劉太守去收伏時，被王則用了妖法，是以損兵折將而回。據曹某愚意，主將將三萬人作中軍，以二萬人與曹某作左輔。以二萬人與總管王信為右弼。分為三路，作長蛇之勢。以二萬人與轉運使用鎬為押後。以五千人令先鋒孫輔各營巡視。以五千人與劉彥威幫助孫輔，就為司導。今王則兵不滿萬，止可敵我一路。我軍若勝，則三路並進。若有少虧，則兩路必來救應。此萬全之策也。」文招討見說，大喜道：「招討如此用兵，何愁貝州不破。」此日，文招討分三路人馬來取貝州。先打個榜文前去，榜上數王則十般大罪： 一、不合激變軍心。二、不合擅殺州官。三、不合擅據城池。四、不合聚集妖黨，殺傷官兵。五、不合稱王立后。六、不合擅封官職。七、不合縱兵侵掠州縣。八、不合私役人夫，起造王宮偽府。九、不合姦淫民間婦女。十、不合叛國害民長惡不悔。今天兵十萬前來征討，只要首惡王則一人，餘黨悉赦不問。如有擒斬王則來獻者，一體敘功。倘王則自知其罪，束手歸降，當奏聞朝廷，待以不死。如仍執迷抗拒，兵臨城下，悔之無及。 王則見了這榜文，嚇得手足無措，急聚左黜等一班人計議。左黜道：「前日冀州劉彥威殺得片甲不回。今文彥博年已八旬，自來送死。雖有雄兵十萬，能奈我何？」張鸞道：「貧道在東京時，多聞文彥博之名。曾有異人推他八字，說他出將入相，一生富貴無比。年近八旬，再為朝廷建大功勞，安邦定國，壽近百歲而終。此乃天上福神，不可輕也！又童謠有云：貝州一郡虎，怕文不怕武。今文招討正應其姓，凶吉難保。依貧道愚見，不若把知州張德貪污之處，緣由委曲訴明，卑詞謝罪，煩文招討上奏天子，願自具軍糧替國家出力，或征西夏，或討廣南。倘得功成奏凱，仍不失侯王之位。不知軍師意下如何？」左黜道：「做大難為小，仗我等法力，便趙官家自來，亦不怕。何怕一老頭兒哉！丞相奈何自損志氣？」張鸞道：「當舉事時，本為貪官害民，人心共憤，恰遇奸臣在朝，匿而不奏，使我輩得成其事。今朝政清明，去邪用賢，命大臣統兵而來，大非往時可比。我等單恃些法術，安知彼處無會事之人。軍師請三思之。」卜吉在旁只不開口。王則見二人議論不一，抽身便起，眾人俱散。王則逕入偽宮，來見胡永兒，把兩般說話都說一遍。永兒道：「大王奈何棄已成之業，而束手受制於人乎？千斤擔子，自有我哥妹二人承當。若不放心，再請母親聖姑姑到，萬無一失。張、卜之言，不可聽也！」王則聽了大喜，道：「王后之言是也。」是晚飲宴盡歡，就宿於永兒宮中。 卻說卜吉，當日口中不言，心下想道：我本是做客生理，為胡永兒下井，衝撞了州官，幾送殘生。幸遇我師父，救了性命，報了此讎。誰知王則激變民心，背反朝廷，大傷天理。前日蛋師不辭而去，也只為看不上眼。我等若不見機，反與文招討作對，誠為逆理的了。遂連夜來見張鸞，說道：「適間瘸子甚有不然師父之意。師父在此，有損無益。為今之計，不若見機而作，跳出是非門為上。」張鸞道：「汝言正合吾意。我有個師父在天臺山玉霄峰隱居修道，不若同到彼處尋訪，採藥煉丹，圖個神仙正果，豈不為美？」二人商議已定，當夜便離了貝州城，望天臺山而去。有詩為證： 一念貞邪轉吉凶，奸雄回首即英雄。 今朝雙翮沖霄去，不問洛州舊戰烽。 後來道君皇帝蓋萬歲山，差十制使往江南辦採花石。這一個制使在天臺玉亭洞，看好了一根金松。原來金松不比凡松，垂條如細柳，結子如碧珠，只有臺州生產。這根松更生得玲瓏可愛，根株盤旋在一塊巧石上。制使將御用字樣黃旂插著，擇日起夫連石抬去。忽然洞中走出個老道者說道：「此樹乃先師沖霄居士手植，貧道在此看守七十多年了，乞留方便，莫動他罷。」制使道：「松石圖樣已打在御前去了，怎罷得？」老道者道：「煩回奏，但說鄭州卜道人求留下作伴。」制使不聽，指揮人夫動手。正下鍬時，只聽得一聲響亮，石倒迸裂，金松登時枯死。制使吃了一驚。老道重又再三求告，制使依允。老道者將手輕輕的扶起那巧石，這金樹依舊茂盛。制使回朝奏與道君時，朝中有曉得仁宗故事的，說道：「沖霄居士乃張鸞卜道人是卜吉。」仁宗到道君時，將近百年，卜吉尚存，疑其得仙矣！此是後話。 再說王則次早聽得有人報道：「張、卜二人都不知到那裏去了。」急召左黜問之。左黜道：「張鸞原與我們不同支派。敢因議論不合，懷慚而去。卜吉是他徒弟，一同去了。我們也不靠著他。可召張琪，任遷，吳旺三人回來聽用。」張琪等正在各地方為官享福。聞得貝州信到，各率本處軍馬齊來助戰。王則打聽得文招討大軍已到，乃大開城門，引軍靠城擺列陣勢。瘸子緊緊相幫，左手吳旺，右手任遷。留張琪和陶必顯在城頭擂鼓吶喊。胡永兒親自領兵，遶城巡警。文招討將兵分作三路，出於陣前，與王則打話。王則見了文招討出馬，唱個喏道：「王則因州官貪濫，挺身為百姓除害，眾人推我暫領一隅之地，又不侵犯別人，朝廷何必興兵到此？」文招討大喝道：「汝造下十大逆天罪惡，今天兵到來，理合開門投降，輒敢拒敵，不知死活！」王則道：「久聞招討大名高壽，宜知進退，以享餘年。若必欲交鋒，恐手下不相饒讓，勿罪勿罪！」文招討大怒喝叫擂鼓。先鋒孫輔挺槍指揮人馬來搶城，捉王則。王則見人馬搶來，望後一退，讓左黜馬頭在前。劉彥威在文招討身邊指著瘸子道：「這賊道慣使妖法，元帥宜防之。」 說猶未了，只見左黜在陣前叩齒作法，烏雲猛雨，雷聲閃電，火塊亂滾，就兵馬隊裏捲起一陣黃沙來，罩得天昏地黑。黃沙內盡是神頭鬼臉之人，引著許多豺狼虎豹前來衝陣。眾軍只鬥得人，如何能鬪得神鬼猛獸。戰馬驚得亂竄，把馬上兵將都顛下來了。王則見文招討陣腳亂動，乘機趁勢驅人馬一掩。文招討同先鋒孫輔，大敗而走。王則領人馬隨後趕來。副招討曹偉，總管王信，見文招討兵敗，便各引本部兵馬前來救應。王則見兩路軍馬齊來，惟恐有失，急下令收軍馬入城。 文招討引軍離城三十里傅家疃下寨。計點人馬，殺傷并自相踐踏死者無數。文、曹二招討及總管王信，聚集眾將共議攻城之策。文招討道：「我與西番戎兵大小也曾戰數百陣，不曾見王則這等妖法。可知劉太守輸與這賊。」 劉彥威道：「小將初時被妖賊刮起風沙，敗了一陣。小將吩咐軍各備眼罩。第二陣卻趕出猛獸來，又折一陣。小將又吩咐軍中將布畫成獅形，覆於馬背。此孔明破南蠻之計。不料第三陣卻是陰風冰雹，人馬一半凍死。這夥妖人真是變化不測。必須破其妖法方可取勝。」曹招討道：「聞得貝州會妖邪術者不過四五人，餘者俱不會。然這妖邪法術，曹某有個道理可以破得。」文招討聽了歡喜道：「敢問招討有何妙計，可破妖法？」曹招討道：「王則這家法術，和尚家喚做金剛禪，道士家叫做左道術。若是兩家法術都會，喚做二會子。皆是邪法。只怕的是豬羊二血，及馬尿犬糞大蒜，若滴一點在他身上，就變不成神鬼，弄不得邪法。」文招討大喜，吩咐軍上但交戰時，刀槍頭上都要蘸血。曹招討教做五百個唧筒，都盛豬羊二血。選五百個身長力大的軍人做唧筒手，配著五百個弓弩手。交戰時，若見神鬼異獸等，唧筒弓弩一齊發作，有詩為證。 邪不勝正從來有，識破之時豈能久。 任你妖群變化多，今朝難免唧筒手。 文招討犒賞了軍士。至次日，擺佈軍馬，留明鎬守傅家疃大寨。其餘多叫依先分作三隊，離城三里，排成陣勢。鼓聲震地，喊殺連天。原來王則手下，無甚英雄好漢，廝殺全仗妖法。屢屢取勝，不把文招討在意。當日聞得軍馬臨城，張琪和吳旺、任遷商議道：「我等三人自到貝州，從無尺寸之功，枉學得道術在身，今日何不施展？」三人一同來稟王則，情願領本部兵出戰。 王則道：「前日文彥博大敗，被他左右兩路兵來攻救去。今日吳旺可引一支兵東去邀住他右軍，任遷可領一支兵西去邀住他左軍。張琪作先鋒，與孫輔交戰。寡人同國舅、軍師攻取中軍。務要擒此老翁，以絕後患。」三人得令，引兵出城，分路而去。卻說先鋒孫輔，領著五千人，直逼城下搦戰，正撞著張琪軍馬。張琪不知武藝，只靠著水火葫蘆。當下忙忙的念咒，雙手把那葫蘆口向前擎起，只見水葫蘆中左邊噴出一道水來，如高巖瀑布。右邊噴出一道火來，如野燄燒空。遇水的淋頭澆面，遇火的燎髮焦眉。孫輔抵當不住，恐衝動大軍，撥馬刺斜望東而走。張琪指揮人馬，追趕去了。王則見前軍得利，便大驅人馬而進，與文招討大軍相遇。門旗下，左黜披髮仗劍，又驅出許多妖鬼及異獸出來。文招討喝開陣門，放出五百名唧筒手，五百名弓弩手。唧的射的，一齊發作。箭上都有穢物，那些神鬼異獸被穢物豬羊二血破了法，形消影滅。左黜出其不意，吃了一驚。再要擺佈時，卻被文招討人馬乘勢掩殺將來，大敗落荒而走。王則急急引兵入城，拽起吊橋。將城門緊閉不出。 再說吳旺一支兵東去，正遇著曹招討前部驍將董忠，挺槍直取吳旺。吳旺從幼也曾習些槍棒，兩個鬥起槍來，一來一往，約二十餘合。曹招討後軍已到，曹偉雙刀法神出鬼沒，親出陣前助戰。吳旺料不能敵，把馬一拍，騰空而起，其去如飛。曹招討追之不及。再說孫輔引著敗軍東走，忽見空中一將躍馬而過，離地數丈，料是妖人。慌忙扳起弓來，望空一箭，正中在馬上。那箭都蘸得有惡血，吳旺騎的是妖馬，本是紙剪就的，著了箭仍變做紙，吳旺從半空中倒顛下來。孫輔帶轉馬頭，正待擒人，張琪軍恰好追到，看見空中墜下一人，認得是吳旺，連忙救了。曹招討大軍都到，張琪不敢戀戰，保著吳旺而走。到吊橋叫開城門，城中接應進去了。吳旺這一支兵，隔絕在後，盡數投降曹招討麾下。再說任遷將木凳變成大蟲騎著，搖頭擺尾，自謂無敵，領一支軍西去。王總管前部驍將柳春生，原是獵戶出身，用一柄渾鐵鋼叉，部下都是步軍。柳春生認是真虎，提起鋼叉便搠。任遷見勢頭來得兇猛，把大蟲一拍，那大蟲跳起有二丈多高，張牙舞爪，望柳春生身撲將下來。柳春生一閃閃過。把鋼叉向大蟲尾後盡力一搠，喝聲：「著！」肐月察一聲，只見大蟲倒地，看時不是大蟲，卻是一條板凳。這板凳屬木，鋼叉渾鋼打就的，金能木，況鋼叉頭上也蘸得有惡血，著了一些，其妖法便解。任遷腳根落地，早落慌了，被柳春生肩膊上一叉搠倒，活活綁住。賊軍無主，各自逃生。 文招討這一陣殺廝，三路得勝。就逼著貝州城下寨。劉彥威在城下，拾得無數的怪物來獻。都是紙剪草做的，及赤豆白豆之類。但是粘著穢氣，故收不去了。先鋒孫輔收得吳旺的紙馬來獻。曹招討招降軍士千餘人，王信部下柳春生解到正賊一名任遷及變虎板凳一條。文招討一一記在功勞簿上。文招討將任遷親身細細審問，方知起手連王則共是六人，以後又有張琪等三人。彈子和尚先去了，張、卜二人與左黜不合，也去了。今城中只有胡永兒和左黜、張琪、吳旺四個。還有胡永兒的母親叫做聖姑姑，往來不常。文招討臨行時，聽包龍圖說得彈子和尚甚是利害，今聞說不在城中，又放下了一頭憂慮。當下審畢，喝叫上了囚車，送在大寨中明鎬處看守。等待捉了王則，一同解京。每早用一碗豬羊血淋頭。正是從前作過事，沒興一齊來。有詩為證： 紙馬形消木虎痿，數年妖法頓成灰。 何如餅麵生涯穩，無是無非不吃虧。 王則輸了這陣，折了許多人馬，又失了任遷。正是刀添三個軍，人用七分成。這裏文招討十萬大軍，倍增意氣，河北州郡先被王則侵佔的，聞得官兵得勝，都潛地差人送款，虎視貝州指日可得。文招討下令五百軍人上山去砍伐木植，造作攻城器械，雲梯砲石，天橋火箭。數日之內俱齊備，文招討令傍城攻打。眾軍士直到城旁邊攻打，只見貝州烏雲黑霧，罩了城子。半虛空中隱隱現出神頭鬼臉，毒蛇猛獸。軍士都打不得城，反傷了許多兵馬。一連打了兩三日，只打不下。 文招討在帳中納悶，夜間秉燭隱几而臥。忽然一陣冷飛過處，見一妖嬈美婦人，將白羅帕擁頸，冉冉而來，到文招討前跪下。文招討大喝道：「我奉王命引大兵到此，是何妖精敢來衝突？」婦人道：「妾非妖精，乃本州關疑之婦趙無瑕也。王則愛妾顏色，強妾成婚，妾守志不從縊死。今塋葬在城外淺土之中，正在老相國軍營之內，被軍人囉唣不安，乞老相國憐憫，遷骨於十里之外，九泉啣恩！」文招討道：「原來小娘子是位烈婦，下官失敬！小娘子精靈不泯，必知此賊何時可滅。」婦人道：「這賊魔運將盡。但老相國三日之內，主有大厄，須當謹慎。」文招討大驚。只因這一番有分教：鬼怪魔君，盡被雷霆碎首；妖邪逆黨，俱遭刀劍分屍。正是： 不泯貞魂終為厲，無知逆賊定遭殃。 要知結末事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三十七回　白猿神信香求玄女　小狐妖飛磨打潞公 人生本是三更夢，世事渾如一局棋。 但願心田存得正，平時亂世總相宜。 話說文招討夢見這美婦人對他說，三日之內，主有大厄，吃了一驚。醒將轉來，恍惚還見這婦人的身影冉冉而去。聽軍中更鼓正打三更，文招討一夜不睡。到天明，吩咐軍校在營中查訪烈婦趙無瑕的葬處。不多時，軍校來報：「有軍士李十八適間掘地埋鍋，因土鬆掘將下去，獲一婦人屍首，外邊稻草包裹。那婦人顏色如生，頸上緊緊繫著白帕子，像個新縊死的。」文招討便叫軍中用棺盛殮，備下三牲祭禮，親到靈前奠酒，離城十里外，擇個高阜處安葬，親題貝州趙烈女之墓七個字於石上，令石工鐫石立於墓土以記之。這趙氏冤抑三年，虧得文招討為他改葬立碑，表他是烈婦，分明受了一道封號，把這烈婦的精靈洗發來。有詩為證： 北邙山下塚纍纍，誰似清陽一土堆。 記得潞公題石處，年年只有子規啼。 文招討想那烈婦所言大厄之事，只怕有刺客奸人，潛入營中。便吩咐小心巡警，攻城將士暫時休息，待三日之後，再議攻取。 話分兩頭。卻說貝州城中一班妖人，驅神役鬼，不論日子作弄妖法。妖氣直透天庭，驚動了玉皇上帝，遣太白星李長庚去查看。李星君把王則等一班妖人，反叛始末，奏聞玉帝。玉帝道：「天書秘冊在白雲洞中，有白猿神看守。今被人盜法，生事害民，合當一體治罪。」李星君奏道：「臣聞妖不自作，皆由人興。只因趙宋真宗，聽信奸臣王欽若，引誘三遍，偽造天書，矯誣上天，欺詐百姓。以此民間競尚妖巫，釀成妖釁。那時宮幃中便有妖狐之異，必主妖狐作亂，天下不得太平。司天監失於推算，恰遇白雲洞天書出現，妖法流傳，延至今日，狐黨猖獗，正應其禍。此乃天數，非關白猿神之咎也。況盜天書乃是蛋子和尚，其人曾設大誓，合有道法因緣，白猿神原無私授之罪。」玉帝道：「蛋子和尚何人也？」李星君奏道：「昔年有優婆女十二歲出家修行，三十餘年不曾破戒，偶於蓮花塘中，見鵝鴨交感忽動欲心，從此懷孕，一十三個月不產。一日在迎暉山下經過，腹中作癢，產下一蛋，棄之水潭而去。有迎暉僧拾得此蛋，送雞巢中菢出一小兒來。從幼披剃為僧，是名蛋子和尚。長成勇猛精進，一心好道，聞白雲洞有天書秘法，三年辛苦，剛摹得地煞變化七十二條，央老牝狐精聖姑姑辨識其字，因而同他母子修鍊。只因狐女胡永兒與王則有夙世姻緣，所以狐黨輔助為亂，蛋子和尚見機而作，並不與事。」玉帝點頭，便命老金星於福祿壽三司查取王則命數，向善惡司查勘王則行過罪惡，詳議來奏。說話的，你又作謊了。普天下人如恆河沙數，若是一個個的命數，天上都像算命先生，流年般細細的開載在那簿上，得幾間屋裝這簿籍？每日生生死死、開除添造，幾千萬個書手也忙不來，福祿壽三位星官好不忙哩。就是人生一日間百善百惡，善惡司那裏記得許多。看官有所不知，假如平民百姓，無祿無位，亦無大善惡，此輩萬千相等。他的窮通壽夭，隨著世治世亂，年豐年歉，大小劫數內總來總去，不計其數了。若是低低裏一個前程，小小的一個財主，上界便都有個註緣，有善則升，有惡則降。又民間極善極惡之人，也是上天間氣所鍾，其姓名亦須入善惡簿內。況且草頭天子，他的命數修短，大則關係天下，小則關係一方，天庭如何沒有個記錄？閒話休題。 原來王則原是個趣修羅中多欲魔王轉劫，五百年一出世，或男或女，妖淫好殺，應人間魔運而起。遇著昏君無道，攪亂乾坤。若撞了治世明主，其魔亦不能呈也。因是真宗皇帝偽造天書，裝神說鬼，醞釀齋醮，妖氣深重，所以生下王則，湊著魔運。幸是赤腳大仙治世，文曲武曲諸星皆為輔助，不成其大害。前劫武則天娘娘福壽忒過分了。這一劫雖轉男身，事事減損，命中合居王位一十三年，遇天壽星而絕，享年四十。那天壽星是誰？就是招討使文彥博了。他在唐朝姓張名柬之，一生抱文武全才，年近八旬，不得際遇，虧了梁國公狄仁傑薦為丞相，領羽林軍勦滅了武氏，建立了李家。後因中宗皇帝不明，枉受貶死。上帝哀憐，使配天壽星之位，世享富貴遐齡。在五代為馮瀛王，在今日為文彥博。都是位極人臣，壽將百歲。當初則天之亂，是他平定了，今日王則之亂，仍要做他的功勞。天數注定，非偶然也。 據說王則有十三年王位之分，方今五年有餘，還該一半。因他五年內殺害生靈十萬，又強佔有夫婦女多人，逼死烈女一名，作孽太重，善惡司議將王則兩年折做一年。只今三個月內，仍受國刑誅死，以警萬眾。李星君同天曹各司覆奏玉帝。玉帝道：「王則處分極當。只是一般妖人，恐文彥博不能料理。」李星君奏道：「從來妖法易破，但此乃天書秘冊，七十二變化無窮。既從白猿神白雲洞中盜出，臣願領帝旨，仍責成白猿神令收伏妖黨，以贖漏法之罪。」玉帝准奏。當下李星君領了玉旨，出了天門，撥開雲頭，望白玉爐中香煙而下。 卻說袁公正在洞中修真養性，忽見太白老金星下降，吃了一驚，慌忙跪接，問道：「星君降臨凡洞，不知何諭？」李星君雙手扶起，便道：「我在上帝前保奏，把一件大大功績與你幹去。」袁公道：「諒小臣幹得甚麼功績？」李星君便敘起貝州之事道：「這一班妖人舞弄幻術邪法，都是白雲洞壁傳出去的。玉帝要問你個監守不嚴。是老夫保奏下來，要你平妖 贖罪。」袁公慌得手足無措，道：「小神粗知劍術，曾無伏妖蕩魔力量，恐誤大事。」李星君道：「我與你一個門路，除非去求九天玄女娘娘，便有個裁處。」袁公叩首謝教，送了金星起身，便把師門信香焚起，望空參拜，連呼師父九天玄女娘娘三聲。只見旌幢焜耀，干羽繽紛。那娘娘聖駕在半空中駐紮。原來娘娘是九天道法之祖，但是徒弟都有信香分授，倘有急難，焚起香時，即來救護。當下袁公叩見了娘娘，將李長庚傳來帝旨告訴了一遍，拜求師父聖力裁處！ 娘娘笑道：「原來如此，文招討與我平日有恩，我合當助他成功。但此事是蛋子和尚開端叨起，要他來出力。目今他在大名府紫金山結庵，我今同你到彼。你可引他來見我。」說罷，乘雲而起。袁公隨著雲車，逕到紫金山高峰之上。這紫金山是上古玉女修真之處，滿山都是翠石，絕無撮土，蛋師愛他秀麗，自離了甘泉寺，便在此山結庵而住。正是： 山古仙留跡，庵幽石作鄰。 一聲天際籟，不惹世間塵。 蛋師正在庵前閒玩，抬頭忽見一老者，認得是舊時指引他到白雲洞去的，慌忙問訊道：「向日多蒙老翁指教，無門叩謝。今日幸得再遇，請到小庵攀話則個。」老者道：「老漢非別，只白猿神便是我。奉玉帝命我看守白雲洞天書石壁，不敢輕傳。向年因見吾師三遍哀求，真心設誓，為指點吾師到洞摹法。誰知老狐精倚賴吾師以成其變化，卻去幫扶王則造反稱王，殺人十萬。今妖氣騰天，玉帝查出盜法之由。欲將吾師與老漢一同治罪，天譴難逃，為之奈何？」蛋子和尚終是本分，早已心慌，便道：「動問老翁，如今有何解救？」老翁道：「老漢請得九天玄女娘娘聖駕到此。吾師若同去求他，此事可解。」和尚變憂作喜，拱手道：「全賴老翁引見！」當下兩個上了高峰。 蛋師見了娘娘，慌忙拜倒自陳：「貧僧雖叨法緣，獲遇白雲洞左壁天書，並不曾欺天背誓，生事害民。今聞得上天震怒，望娘娘解救則個！」娘娘便叫袁公扶起，對他說道：「白雲洞中右壁乃天罡正法，左壁乃地煞邪法，今妖狐仗此邪法，生事害民。推究這法從何來，豈能無罪。日今文招討大兵征討，若能助正除邪，將功掩罪，此萬全之福也。」蛋子和尚道：「貧僧與他們本事，也只相等，如何勝得他？」娘娘道：「我把天罡破邪法傳授與你。他的邪法自不能施。雖如此，然那狐精多年老魅，況有左道變化無窮，急切收他不得，必須請天庭照妖鏡，照破原形，方才了手。」蛋子和尚當即拜九天玄女娘娘為師，傳授了天罡破邪法。 娘娘吩咐道：「你先在貝州，居住城內城外？」和尚道：「弟子見王則不仁，便在城外甘泉寺中著腳，從不入城。」娘娘道：「你今仍到甘泉寺中住下，我自指文招討來相會，以成三遂之事。」蛋子和尚不知三遂是何語，也不敢問，領了法旨，辭別出山，再望貝州而去。路上想道：「我當初住在甘泉寺時，一寺中僧眾，都知我名號，那個不說我是妖人一黨，今番又去，好沒嘴臉。」又想一想道：「我有計了，寺中有個老和尚，姓諸葛名遂智，出外朝山，十五年不回，杳無音訊，眾僧疑他已死，替他排下靈位。我曾見他掛的小像，又知他生年該七十一歲，何不變他形貌，也好棲身。」少不得仍把地煞七十二變中的換形法來使，口中念咒，將臉一抹，就變做諸葛老僧。才進得甘泉寺，僧眾接見，認得是本寺師父，又驚又喜，將靈位悄地撤去，大大小小盡來敘寒溫，問起居。蛋子和尚因話答話，大盼盼的看他們掃舍安床，供茶敬飯，受他們叫師父師公，全不在意。 看官牢記話頭，蛋子和尚自在甘泉中且做老僧諸葛遂智住著。再說九天玄女娘娘引白猿神往天庭見玉帝謝罪，遂請得照妖鏡同袁公到河北界內來，雲居霧宿，專等時候到來， 平妖定亂。 話分兩頭。再說貝州城中見官軍連打三日城，雲梯，砲石，天橋，火箭逼近城下，雖然攻打不破，好生慌迫。陶必顯與手下幾個心腹商議城破之日，性命難保，謀欲南門贖罪。寫下密書縛在箭頭上，等明日官軍打城緊急時，捉空射去。不期第四日文招討收兵回營，不曾射得，有同謀軍士只道官軍退了，要在王則面前獻功，偷了密書出首。王則大怒，即將陶必顯並同謀諸人，一齊綑來城上，梟首示眾。出首軍士，賞了千戶之職。後人有詩云： 從王從賊兩無成，反覆偷生竟不生。 何似茹剛同死節，甘陵城下表雙貞。 又有詩單道軍士，先見事急同謀，後因兵退出首，真小人也。詩云： 獻門救死本同謀，兵退旋為媚賊圖。 世上勢交皆若此，幾人心腹可無虞。 王則見人心變了。心內越慌急。請左黜和老婆胡永兒到點軍教場，一起商議。胡永兒道：「大王！且不必憂慮，奴有一計，只教文招討在城外死於非命。他十萬軍馬，沒了主將，不戰而散，好麼？」王則道：「賢后有甚妙術，安排得他死，散得他十萬人馬，解吾貝州之圍？」永兒向左黜耳邊說道：「如此如此好麼？」左黜拍手大笑道：「要得官軍解散，除非此計！」便吩咐手下人去磨坊裏取一塊大磨盤來。不多時，只見十來個人，扛一塊大磨盤來到廳下。胡永兒走下廳來，將硃砂筆書一道符在磨盤上，右手仗一口劍，左手持一缽盂水，口水念念有詞，噙一口水，看著磨盤上只一噴，喝聲道：「疾！」只見磨盤在地上左旋右旋，忽地漾漾的望空便起，如風吹紙鳶兒相似，逕往城外飛將去了。王則和眾人見了，無不喝采。想：著這塊大磨盤邊傍擦過，也須去一層厚皮。若是看得在打將下去，料不是個小小肐。莫說近八十歲一個老文招討，就是精壯後生，一連擺他十來個在那裏，怕他不都做個肉餅兒，這一番必然了事！正是急將妖法使，呆等好音來，不在話下。 卻說文招討正陞帳請副招討曹偉，總管王信，先鋒孫輔等到帳下議論攻城之策。只見狂風驟起，望空中落下一塊磨盤來，望著文招討頂門上便落。一聲震天動地價響，眾人驚得面如土色，只道打死文招討。卻說文招討正坐在交椅上，忽被一人攔腰抱過一邊，離交椅有五七步路。那磨盤下來，打不著文招討，卻把交椅打得粉碎，地上打一二尺一個深坑。眾將見文招討無事，俱各大喜。文招討吃那一驚不小，別取交椅坐定。問道：「適來抱我者何人？」說猶未了，只見一個人到面前唱喏。其人生得身材長大，面貌醜陋。眾人看時，都不認得。又不是親隨人，又不是帳前士卒。文招討問道：「你是何人，來救我一命。乞道其詳，自當重報？」那個人說：「某不是軍中人。今貝州王則使法將磨盤來壓死相公，某特來救相公之命，報相公向日一飯之恩方便之德。」文招討見說大喜，道：「感謝你來救我，不知我文彥博施恩在於何處，願求姓名？」那人說出姓名來，真個百家小說未見其名，廿一史中從無此事。正是： 神聖有靈扶正直，妖邪無術害公卿。 畢竟說出甚姓名來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三十八回　多目神報德寫銀盆　文招討失路逢諸葛 一飯千金信有之，鬼神亦自報恩私。 試看多目銀盆事，陰德從來應不疑。 話說文招討若不是一代福人，險些兒被磨盤壓死。虧得那人救了性命。問其姓名，那人道：「口說恐相公失忘了，可借銀盆筆硯來。」手下人取銀盆筆硯排列桌上。那人道：「乞退左右。」文招討喝退了左右。那人提起筆來寫罷，將銀盆覆在地上，大跨步走出帳外去了。文招討即時使人追趕，便不見了。文招討道：「卻又作怪！」教人揭起銀盆來看時，中間寫著多目神三個大字，眾人皆不曉得其意。文招討沈吟了半日，方才想得起來。原來文招討幼年未及第時，曾在九天玄女娘娘廟中祈夢，夢見娘娘贈他十個字，道是人間名宰相，天上老人星。彥博從此央個高手畫工，畫成娘娘聖像，裱軸供養。每月朔親自展開，焚香拜禱。又一日出路到一館驛中借宿。驛使告道：「此處有鬼魅，在此房宿者，常多損人。」此時文彥博不信此言，乃明點燈燭，置酒驛房中獨酌。夜至三更，忽然起了一陣狂風，風過處見一人披髮至案前叩頭，呼彥博為相公，求其酒食。文彥博問道：「你是人是鬼，實說當賜你一醉。」那人道：「相公不聞九天玄女娘娘部下有順風耳、千里眼二神乎？千里眼即某是也。娘娘差委瞭望一事，因貪酒醉擔誤，觸了玄女娘娘之怒，貶到此地忍餓三月，限期未滿，今見相公貴人，特來相求。」文彥博道：「你何以知吾為貴人也。」那人道：「凡大貴人所至，地方神道必先時替他驅逐野鬼妖魅之屬，是以知之。某係娘娘屬吏，故容留居此耳。」文彥博道：「你既被罰在此，如何敢損害居人？」那人道：「某因生來面醜，受罰之時，又被娘娘法旨將神刀在臉上一刺，刺成多目，益增兇怪，人見某乞食，便自驚死，亦係薄命，非某之罪也。」文彥博道：「你將面貌我看。」那人道：「恐怕驚嚇了貴人。」文彥博必要相認。那人分開頭髮，只見青臉上霍霍眨眨有八隻兇睛，閃爍可畏。文彥博見了，也自駭然。遂把酒飯儘他飲啖。文彥博又問道：「我平日敬奉玄女娘娘聖像，明早替你拜求方便何如？」那人道：「若得相公一言，某罪即脫。異日相公有難，某必來相救。」言訖隱然而去。 次日，文彥博備下香燭在神軸前拜告，求寬千里眼之罰。是夜又夢那人來謝道：「承相公方便，已銷了罰限矣。相公福壽非常，記他時換眼相見。」文彥博從此深自抱負。後來身榮及第，出將入相，益信玄女娘娘之靈，月朔禮拜，到老恭敬不衰。雖在軍中，未嘗間斷。因當初館驛中見的蓬頭垢面，臉上四對兇睛。今日雖然醜陋，卻衣冠整飾，只有一雙光眼，所以文招討一時想不起來，見了多目神三字，轉記他時換眼相見之語，方知此人即娘娘部下千里眼之神也。文招討把這些事跡對眾將說了，眾將一齊拱手稱賀，心中並皆駭然。都去看那銀盆時，只見旁邊有六個小字寫道：「逢三遂，妖魔退。」文招討仔細看了，問眾人時，都不解其意。曹偉道：「主帥福分齊天，神靈護佑。據曹某看來，此賊不日可平矣。」文招討道：「何以見之？」曹偉道：「神名多目，又八個兇睛，乃貝字之義。今日換眼相見，八睛俱滅，此示貝州亡滅之徵也。因主帥敬事玄女娘娘，所以遣神預報徵兆。三遂雖然不明，後必有驗，只顧進兵便了。」文招討道：「夢中趙烈婦所言大厄，此可應矣，既有令休兵三日，待日滿進兵未遲。諸公且去細想三遂之意。」眾將應諾而退，各歸本寨細想，不在話下。 卻說貝州一班妖人，滿望磨盤成功，置酒作賀，一面差人打聽官軍寨中動靜來報。只見探子來報說道：「文招討軍容嚴肅，隊伍整齊，依然無事。」王則與眾人說道：「若那邊沒了主將，就整齊，無心戀戰。今日文彥博陣上沒一些動靜，不知磨盤曾害得他也不？」左黜道：「這家法術百發百中，沒人解得，必然壓死了。」王則道：「若是要知虛實，可叫人去下戰書。」差一個的當的軍士，直至文招討帳前去下。文招討見說是下戰書的，叫喚至帳下。左右接了書安在桌上，文招討展開看了，便解王則之意，思忖道：「他只道使妖法把磨盤壓死了我。誰知我安然無事，見我這裏沒些動靜，故以下戰書為由，來探虛實。」當下文招討當面批過來日交戰與下書人回來。王則看了批回，問下書人道：「你曾到文招討帳下麼？」下書人道：「告大王！文招討並無疑忌，直喚小人到帳下，親自寫了批回，打發小人回來。」王則聽得文招討無事，心下憂慌，連夜請左黜到偽府中與胡永兒商議對敵之策。左黜和胡永兒見說磨盤壓文招討不死，心下也有三分著忙。 正在躊躇，忽報聖姑姑到此。眾人慌忙迎接上坐。王則告訴文招討血筒破法，及磨盤壓他至今刻期交戰之事。聖姑姑對左黜道：「何不行白馬迷軍之法？」左黜道：「男女們兩次用法，皆是上等利害的，都被他解了。只恐行之無驗，反折軍馬，所以躊躇未決。」聖姑姑道：「我這家法術，千變萬化。但不可輕試，豈有試而不驗之理。只因行法之人，貪酒戀色，七情六慾耗散精神，所以存想不定，取氣不的。自己力量不能相配，靈氣既薄，自然易解。譬如向空吹毛，或五六尺而墜，或一二尺而墜，皆神氣有足有不足之故。明日上陣，看老拙做作，他們破得破不得？」左黜和永兒低頭無語。王則道：「全仗聖母娘娘神力。」 當時計議已定，次日天曉，王則整點一萬，大開城門，放下吊橋，排成陣勢良久，兩陣對鬥。文招討依舊帶了唧筒手，並豬羊二血，使人高叫王則打話。王則陣裏並無一人出來。卻說左瘸師裸體跣足，不穿衣甲，領了張琪、吳旺一班人，擁著聖姑姑，看他作法。聖姑姑披髮仗劍，牽一匹白馬，在陣中叩齒作法，腳下步魁罡，口中念念有詞，喝聲道：「疾！」把劍尖刺著白馬的頭，刺出血來，噙口血水，出到陣前一噴。不噴時天清日朗，噴了時只見烏雲猛雨，霹靂交加，飛沙走石。那陣風吹得黑魆魆地，對面不相見，伸手不見掌。這班血筒手和弓箭手，不知東南西北，黑暗裏如何施展，眾軍士們被沙石亂打，人人喪膽，個個銷魂，棄甲拋戈，各自去尋生路。文招討在亂軍中左一撞，右一撞，不知高低，幾乎跌下馬來。忽見馬前又起一陣旋風，風去處吹開一道亮光，淡如寒月。文招討趁著這點光兒，落陣逃走，回頭看時，並沒有一個人跟隨，獨自騎著匹馬，好生慌張愁悶。正似： 鳳落荒坡，脫盡渾身錦羽；龍居淺水，失卻頜下明珠。蜀王春恨啼紅，宋玉悲愁怨綠。呂虔亡腰下之刀，雷煥失匣中之劍；孤客夜行燈又息，破舟風盪雨還來。 當日文招討正行之間，只見前面是山林樹木，不知是那裏去處，勒馬轉過山嘴，天氣漸明朗了，見一條旛竿，又聽得鐘聲響，駐馬看時是一座寺院。文招討道：「到此無奈；只得到寺院裏尋人問條歸寨的路，又作區處。」來到寺前下馬，入寺裏來，見一個行者。文招討對行者說要見長老。行者道：「老將軍可姓文麼？」文招討道：「你那裏便曉我姓文的？」行者道：「老師父說，今日有個姓文的將軍到此，吩咐我伺候迎接。」文招討口雖不語，心下想道：「他師父預知我到此，必非等閒人也。」便對行者說：「正要見你師父。」行者牽了馬，前行引導。那老和尚早在方丈門前相迎，慌忙請入問訊了，分賓主而坐。長老道：「將軍必然飢渴了。」忙叫徒弟們吩咐廚下備齋，將這馬牽在院後喂草。先叫行者討茶來吃，茶罷，長老問：「老將軍！可是曾入中書拜相，見今領十萬大軍，來討王則的文招討麼？」文招討道：「吾師何以知之？」長老道：「昨夜伽藍神夢中見報，所以知之。聞名久矣，今日山門多幸，得招討到此。如何無隨從之人？」文招討道：「今早與賊對陣，不意大敗，單騎逃難到此。」長老見說，大驚道：「莫說招討大才，就是十萬大兵，對付不易，貝州乃一窪之地，能有多少人馬，如何卻輸與他？」 文招討道：「若論對陣，必不能取勝於我。今王則一班賊黨，皆會妖法。但交戰之時，他陣內便放出神頭鬼臉，猛獸怪物來，軍馬見了，俱各驚走。副招討曹偉獻計，用豬羊二血，馬尿，大蒜唧筒勝得他一陣，賊兵數日不敢出城。日前下官陞帳與諸將議攻城之策，不期妖人使邪法，將磨盤從空壓將下來，幸得多目神救了性命。早間與賊兵對陣，不提防王則陣裏，起一陣惡風，忽然天昏地暗，疾雷驟雨，飛沙走石，打得陣勢散亂。下官獨自迷路至此，望乞吾師指引歸途，到寨卻當重謝。」 長老聽說罷，離座拍手大怒道：「當今乃堯舜之世，君聖臣賢，此等妖人輒敢擾亂朝廷。請招討免憂，待老僧與招討出力，破其邪法，掃除逆黨。」文招討聞言大喜道：「不敢拜問吾師高姓？」長老道：「老僧複姓諸葛名遂智。」文招討聽了歡喜道：「多目神曾寫六個字道：『逢三遂，妖魔退。』眾人曉夜參詳，全然不解其意。今日天教遇著吾師，若吾師肯去破得貝州，下官奏聞朝廷，官賞功勞不小。」長老道：「老僧是空門中人，豈貪富貴爵賞。但今清平世界，不可容此妖人。老僧當效犬馬微勞，助招討蕩平妖 逆。今晚招討在寺中權宿一宿，明早五更同往大寨。」 招討卸了衣甲，吃了晚齋，和長老講論了半夜，睡到五更，起來洗漱罷，吃些飯食。長老叫行者：「寺中有馬牽一匹來，我同招討去破賊。」眾僧們一齊都叫起師公師父，說道：「你老人家出外十五年，方才回家，還沒有數日，閒常日裏只是打瞌睡，你幾曾曉得那廝殺事情，卻跟這位老將軍去，好沒來由。」那長老嘻嘻的笑道：「你們不須見阻，我自有破賊之法，替朝廷幹場功勞，也與寺中增光。待事畢還歸寺中，與你們相聚。」 眾僧只得備馬，文招討與長老都騎上馬，帶三個行者明點火把離寺，迤邐來到寨前。眾將與士卒見了文招討，不勝歡喜，迎接至中軍，曹招討等都來動問道：「主帥一夜不回，眾將皆憂慌無措，不知落陣走到那裏，緣何同這個老師父回來？」文招討道：「昨日被王則一陣使邪法惡風，吹得我迷蹤失路，到一寺中，偶遇此聖僧，說能破邪法。我想正應多目神之言。」乃去曹招討耳邊低低說：「這個和尚叫做諸葛遂智。」曹招討大喜，屏退左右，問長老道：「吾師有何神術，能破妖邪？」諸葛遂智道：「老僧遊方一十五年，曾遇異人傳授五雷天心正法，凡遇金剛禪左道一應邪術，老僧見了，念動真言，即能反邪從正。招討如不信，明日對陣，便知分曉。」 當日文招討留長老與行者在中軍，即修戰書一封，教軍士去貝州投下，約在來日交戰。一面從傅家疃老營內挑選生兵一萬，來補中軍損折人數，及替中傷軍士，退回後寨將息。 且說王則見了，批回戰書，打發軍士自回。乃對眾妖人商議道：「前日一陣，被我殺得大敗而走。今日尚敢又來勒戰，必須求聖母娘娘再用前日之法，直殺到界分，教他十萬人馬不留一個。」話休煩絮，兩邊各自整點人馬，只等來日廝殺。 次日，王則領兵馬出貝州城排成一個陣勢，兩陣對衝，旗鼓相望。門旗影裏，又見眾妖人簇擁著聖姑姑披髮仗劍，牽著白馬在前，口中念念有詞，把劍尖刺著白馬，噙口血水只一噴，只見王則陣上，惡風急起，沙石雨雹，看看來到文招討陣前。諸葛遂智在軍中見了，搖動鈴杵，口念真言，把鈴杵一指。可霎作怪，那陣惡風沙石雨雹，轉風望王則陣裏打將下來。王則剛叫聲「哎呀！」看那一班妖人都不見了。情知風勢不好，連忙招軍馬急急轉身。文招討鞭梢一指，大小三軍一齊掩殺過去，賊軍人亡馬倒，折其大半，趕落城濠死者，不計其數。王則急急收拾些少敗殘人馬，奔入貝州，拽起吊橋，關上城門，緊守不出。 卻說文招討三軍殺到城下，割人頭耳朵，搶金鼓旗旛。文招討令鳴金收軍，離貝州城不遠下寨。文招討請諸葛遂智上座，躬身謝道：「這一陣皆吾師之力也。若如此，賊兵指日可破。」諸葛遂智道：「老僧以正破邪，無往不利。若是有老僧在軍中，何懼王則一行妖法之人！」文招討聞言甚喜道：「王則今日輸了一陣，越守得城池緊了。」傳令叫軍士併力攻城。只見貝州一股青黑之氣，罩定城頭，內中或時見烈火萬團，或時見洪水一派，種種鬼怪無計布擺。文招討教三路人馬團團圍了貝州城，周圍如鐵桶相似，擂鼓發喊，只等城中軍馬出來。這裏諸葛遂智以正破邪，乘勢就殺將進去。不期王則仗著妖法死守，只不出來。文招討只得叫軍士離了貝州城下寨，依先提鈴喝號，遞箭傳更。與曹招討計議道：「下官同招討領十萬人馬，一日費了朝廷許多錢糧。到此將近有兩個月，尚破不得貝州，如何是好？」曹招討道：「主帥且請寬心，容曹偉再想良策。」當日曹招討別了文招討，自歸本寨。文招討在帳中憂慮，不覺天色夜深。但見： 銀河耿耿，玉漏迢迢，穿營斜月映寒光，透帳涼風吹夜氣。雁聲嘹喨，孤眠才子夢魂驚。蛩韻淒涼，獨宿佳人情緒苦。軍中戰鼓，一更未盡二更敲。遠處寒砧，百搗將殘千搗起。畫簷間，叮噹鐵馬，敲碎士女情懷。旗旛上，閃爍青燈，偏照征人長歎。妖邪賊侶心如鷁，忠義英雄氣似虹。 當夜文招討在帳中，翻來覆去睡不著，至三更前後，聽寨外時靜悄悄地，文招討起來離了寨房。聽時正打三更，見一個軍士打著梆子來交更，口裏低低唱隻曲兒。只因這隻曲兒，有分教，司更小卒，同為討賊之人；仗鉞元戎，早定 平妖之策。真是個： 兵在精而不在多，將在謀而不在勇。 畢竟唱甚曲兒，生出甚事端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三十九回　文招討聽曲用馬遂　李魚羹直諫怒王則 小齋長夏一爐燒，窗几生涼竹樹交。 午睡起來無別事，聽人鼓掌說平妖。 話說文招討三更時分寢不成寐，起來離了寨房，悄地巡行，只聽得唱曲之聲。上前窺看，原來是個打更的軍士，把那梆子按著板唱個曲兒，唱道： 恨妖人粗心大膽，不怕朝廷的法令。從你據了這貝州城，不知殺了幾千萬軍民的生命。只為你一個人兒，害我十萬大軍，背井離鄉操戈帶甲，受這般的危困。更有俺巡更的軍士們，擋著風，冒著露，整夜的行來步去，步去行來，喝號而提鈴。恁般辛辛苦苦，何曾有人來道個可憐的一聲。想將來，只是不公道的閻君，一般樣生，一般樣長，如何偏派我做軍人？若是有功的時節，大將算大功，小將算小功，何曾派到我小軍。只有陣上的槍刀，營中的捆打，是我們做軍的本分裏，應受應承。不合做了小軍呵，你使有張良般智，韓信般才，有誰偢睬，那裏去討個出身？笑殺那文招討曹招討，兩個有名的招討，到如今招得幾人，討得幾人？眼盼盼看這手掌大的城兒，裝妖作怪，何日得太平。酸辛！俺做小軍的，倒有三分主意兒，只恨不在其位了，有忠難進，有志難伸。酸辛！若是有個築壇拜將的蕭何，俺這副忠肝義膽，情願報效了朝廷！ 文招討聽得明白，便回帳房，喚身邊心腹之人道：「悄悄去喚那打更的軍士進來，我有話說。」須臾喚到，直至臥榻之前。文招討問道：「方才說有張良般智，韓信般才的，就是你麼？」軍士跪著磕頭道：「小人信口胡謅，不期招討聞知，小人該死！」文招討道：「你休要慌張，目今攻城無策，正是用人之際。你的三分主意兒，是怎樣？若說來可聽，耍我築壇拜你，亦有何難！」軍士道：「不是小人誇口，小人能斬王則之首，獻與招討。」文招討慌忙親手扶起，問道：「你有何計策，恁地方便？」軍士道：「不瞞招討說，小人與王則同鄉，自幼同堂上學，結為兄弟。」原來軍士也是貝州人，與王則相交最厚。因跟隨一個房分叔叔到東京做客，消折本錢。叔叔死了，他就落在東京，占了軍籍。文招討問道：「你姓甚名誰？」那軍士道：「小人姓馬名遂。」 文招討聽了，暗喜道：「想其人必應多目神之言。這漢子去，必能了事。」文招討道：「你且說如何用計？」馬遂直走到文招討身邊，附耳低言語道：「小人如此去，如此行事，必斬王則。」文招討聽罷大喜道：「若事成之日，必當一力舉薦，管你出身不小。不可漏洩於人。」馬遂應諾，悄地出了帳房，自去交更安息了。 到次日天明，文招討陞帳。眾將官都到帳下聲諾道過罷，立兩邊。文招討發放軍事已畢，叫左右喚昨夜打三更的軍士來。不多時左右捱問是馬遂，喚到帳前跪下。文招討問道：「你便是昨夜打三更唱怨詞的麼？」馬遂說道：「告招討！小人恐怕瞌睡誤了更次，把個小曲兒唱著消遣，其實不曾唱什麼怨詞。」文招討大怒道：「你說背井離鄉，擋風冒露，綑打有分，功勞無分，這不是怨詞麼？這廝捏造謗語，怠慢軍心，即當斬首。」喝叫刀斧手推出轅門斬訖報來。馬遂道：「告招討！饒小人之罪，小人情願去招降王則。」文招討教且押過來，問道：「你這廝亂道，有甚本事招降王則？」馬遂道：「小人與王則曾有一面相識。今日賊兵連敗，困於一城之中，勢在危急。小人用詞說之，必使他不戰而降也。」文招討道：「我今寫一封密書與你，你若送得此書，招得王則來降，必當記功重賞。如其不然，你的死自在後面。」文招討當時寫了書信，封固了，交與馬遂。馬遂慌忙出帳，逕到貝州城下，隔著城河高聲叫道：「城上人！我有機密大事來報你大王，可開城門放我入城！」那守城軍聽說，稟了守門官，開了城門，用小船過河來，渡馬遂上岸。少不得細細搜檢，並無夾帶寸鐵。眾人見有文招討書信，只道下戰書的，押來見王則。 王則認得馬遂是同鄉兄弟，便道：「多時不見你，原來在文彥博軍中。今日有何事卻來見我？」馬遂道：「告大王！馬遂不才，失身在軍伍之中，本不敢來見大王。因前日夜間，該馬遂巡三更，恐怕打瞌睡，不合唱個曲兒。文招討道我攪亂軍心，要斬我，幸我轉口得快，稟道：「我有本事招降大王。文招討信了，親筆寫下一封書信，教不才來遞送。不才僥倖得脫，特來投順大王，不才盡知文招討軍中虛實，望大王收留在帳下做一走卒，當以犬馬相報。」就把文招討書信遞與王則。王則看了書中有許多大話，即便扯碎。便叫馬遂改換衣服，請到便室同坐。馬遂道：「大王是三十六州之主，小人得蒙大王收留，執鞭隨鐙足矣，安敢如此？」王則道：「寡人與卿乃同鄉，又是從小兄弟，與別人不同。」馬遂只得坐下。王則叫安排酒來，一面請馬遂吃酒，一面問文招討軍中虛實。 馬遂道：「文招討只有五萬人馬，詐稱十萬。前日又輸了幾陣，折了一萬多人馬。又傅家疃明鎬寨中，存下一萬老弱中傷之人，如今不上三萬實數。昨日計點糧草，聽得說只可開支十餘日。今大王用心把守，不過數日，文招討之軍，不戰而自退矣。」王則聽馬遂說了十分歡喜。當日直飲到晚，王則對馬遂道：「曾記得少時同鄉，在書館中做對吟詩。自從愛了槍棒，便不攻文墨。今日故人相見，可各題詩一首，以表衷曲。」馬遂道：「小人從幼愚魯，趕大王腳跟不上，何況今日。大王請先吟，小人效顰而已。」王則教取文房四寶，帶醉寫出四句道： 脫卻軍裝換袞袍，六千人內逞英豪。 他時破敵功成日，敢為貧交吝節旄。 王則道：「我為散了六千軍士的錢米，知州見怪，因而起手。第四句是不忘舊之意。」馬遂道：「大王佳作甚妙，小人如何敢和？」王則道：「正欲觀卿賡和，以占學問消長耳！」馬遂依前韻也寫四句道： 交情僅見說綈袍，何幸今逢天挺豪。 佐命願隨諸將後，敢言功績望旌旄。 王則看了，大笑道：「卿立意甚美，不獨辭章也！」兩個吃得盡醉而散。次日，馬遂來謝，王則封為親軍指揮使之職，就留他在偽府中，與張琪一同值宿，時時請他談論。馬遂要殺王則，又下不得手。忽一夜，與張琪同坐吃酒，各談胸臆，說到忘懷之際，馬遂道：「聞大王部下，人人都有道術，不知老哥有甚神通？」張琪便把水火葫蘆來歷妙用都說出來。馬遂見他醉了，定要求來一觀。張琪掀起衣服，只見貼肉汗衫上，繫著一條軟兒，上掛著一個小小葫蘆，提與馬遂看了，不解下來。馬遂看在眼裏，是夜只推酒醉，就與張琪同宿。馬遂有心，到半夜只推解手起來，叫聲「張大哥！」那張琪醉酒熟睡去了，馬遂要去解他腰間的法物，見縛得緊緊的，恐怕驚醒他，自己身邊皮袋內帶得有穢血蒜汁，輕輕的將他葫蘆塞去了，滴幾滴穢水在內，照舊塞好。天明起來，張琪全不知覺，正是：高興事成沒興事，無心人對有心人，不在話下。 再說文招討見馬遂去了許多時，沒些動靜，傳下令來，教眾將引兵四下攻城。孫輔攻打西門，董忠攻打東門，柳春生攻打南門，劉彥威攻打北門。各各近城，擂鼓吶喊勒戰。王則急請眾人商議。只有瘸子恰遇中酒，叫喚不醒，其餘都到齊上城巡看。一面差人報聖姑姑，胡永兒得知。王則喚馬遂問道：「你說文招討軍中缺糧，緣何又來攻城？」馬遂道：「他只趁得幾日糧草，如何不併力來攻！只道大王折過一陣，決不敢出兵迎敵。苦出其不意，必然破之，破得他一枝軍，其他安身不牢，必盡退矣。」馬遂的意見，只要支開王則身邊一班妖人，他好於中取事。王則不解其意，點頭道：「何人敢去衝陣？」張琪自恃水火葫蘆，前番只他有功，挺身出來應道：「孫輔是某手下敗將，某識破他手段，情願引一枝兵出西門迎敵。」說罷，飛馬下城去了。王則道：「再得一人接應方好。」看著吳旺。吳旺吃過驚嚇，本不願行，出於無奈，只得應承，怏怏而去。王則靠著懸空板凳，按住木欄干，在西門城上觀戰。卻說先鋒孫輔，正在率眾攻城，忽見城門開處，一彪軍飛奔出來。孫輔慌忙約退軍士，挺槍立馬，等待廝殺。張琪不持兵器，手中擎著葫蘆，約莫官軍相近，念起神火咒，把葫蘆去了塞口，喝聲：「疾！」卻不見火光透出，再念聖水咒，連喝：「疾！疾！」把葫蘆籤筒般搖了幾搖，也沒見涓滴兒滴將出來，把眼張那葫蘆口內，只聞得一般血腥蒜臭之氣，情知法破，撥回馬頭便走。孫輔飛馬來趕。 原來王則與胡永兒做了夫婦，只學得兩個法兒，一個是禁人法，一個隱身法。行起禁人法時，隨你千軍萬馬，追趕如飛，能令登時禁住兩腳，動移不得，直後待一個時辰後方解。王則在城上見張琪兵敗，後軍來趕，正要念禁人咒語。馬遂立在身邊想道：「此時不下手，更待何時？」但兩旁左右，都執著刀斧器械。馬遂欲奪刀來殺王則，又怕被人知覺，乃捏得拳頭沒縫，說時遲，那時快，王則咒語尚未念完，被馬遂狠狠的一拳，打中嘴上，打落當門兩個牙齒來，綻了嘴唇，跌倒在城樓上，馬遂就奪左右的刀來砍，被王則身邊一個心腹賊將，喚做石慶，腰裏早拔刀出來，手起刀落，把馬遂剁落一隻肐膊來。眾人一齊向前，捉馬遂，救了王則，王則大怒，教左右斬訖報來。馬遂大罵道：「我為無刀在手，不能砍下妖賊之頭，與萬民除害。我死必為厲鬼殺你矣。」眾人推馬遂去斬了。後人有詩贊之云： 葫蘆水火已成空，又見妖人折齒凶。 卻笑荊卿名劍客，祖龍遶柱竟何庸。 卻說張琪走到吊橋邊，眾軍爭先逃命，先把吊橋踏斷，背後孫輔趕來，張琪遶濠而走，遇泥濘處，馬前腳陷下，被孫輔趕上一鎗，搠下馬來，跌入濠中溺死。可憐張琪賣肉為生，不安本分，今日做了水中之鬼。孫輔教軍士將撓鉤拖起屍首，割了首級，到中軍帳下獻功去了。吳旺只推橋斷，竟不來救應，引兵而回。再說王則被馬遂打綻了嘴唇，聲也則不得。恰好聖姑姑和胡永兒都到，見王則恁般模樣，又損折了張琪，深恨馬遂之事。忙教人將暖輿抬王則到偽府中，一面叫醫人調治。左黜酒醒來，知道此事，也來問安。胡永兒埋怨瘸子吃酒誤事，瘸子笑道：「我嘴唇又不綻，如何禁我飲酒。」胡永兒道：「且莫說笑話，則今攻城緊急，必須從長計較，斬得他正將一二員，方才肯退。」 聖姑姑道：「他既有破法之人，別無甚計，除非行烏龍斬將法，此法急切難破，但如意寶冊上寫道：『此乃至惡之術，萬萬不可輕用，用之必有陰禍。』如今也說不得了。」原來這法用五金之精，裝於六甲壇下，煉七七四十九日，鑄成鬼頭刀一口，名曰神刀，自能嘯躍。用石匣盛之，藏於水底，金水相得，方不躍去。如遇至危之際，將純黑雄犬一隻，硃書斬將符三道，並開欲斬之人姓名，一同焚化，念斬將咒三遍，吸西方金一口，存想人頭落地光景，將神刀猛力砍落犬頭，所焚姓名人頭，向前並落。若把軍冊焚化，雖千萬人，亦皆落頭。此所以為至惡之術也。當初聖姑姑等三人煉法之時，亦為此法利害，只鑄得神刀一口，藏於天柱山頂池中。聖姑姑要去取來砍取文、曹二招討，及有名諸將之首。左黜和胡永兒都喜歡道：「必須如此，方保無虞。」聖姑姑飛身去了。左黜自和吳旺巡城守禁。胡永兒也回偽府中行樂。王則疼得煩悶，飲食不進，無法消遣。平日最喜歡一個扮副淨的樂人，叫做李魚羹、彈得好琵琶、唱個好曲，又會說平話，嘲笑耍子。王則叫喚他來解悶。 當日李魚羹來到王則面前，也不彈，也不唱，閉著口只不則聲。王則問道：「李魚羹！你為何不則聲，心下有甚煩惱？」李魚羹道：「大王尚且煩惱，小人怎地不煩惱。小人與大王都是做私的。大王所靠者，只幾個興妖作怪的人。如今彈子國師去了，張鸞丞相避了，卜吉將軍走了，左黜軍師輸了，任遷捉了，張琪死了，聖姑姑尋事兒躲了。今日在圍城之中，城外軍馬越添得多了，併力要打，雙日不著單日著，終久被他捉了。如今煩惱也算遲了。」王則道：「你的意思如何？」李魚羹道：「不如及早受了招降，反禍為福。」王則大怒道：「叵耐這廝不伏事我，反把言語來傷觸我！」喝叫左右拿下。手下人把李魚羹捉了。王則叫：「把他縛了手腳，吊在炮梢上就城上打出去，跌做骨醬肉泥。」眾人縛了李魚羹，吊在炮梢上，拽動炮架。一聲炮響，把李魚羹打出城外。正是： 酒逢知己千杯少，話不投機半句多。 畢竟李魚羹性命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四十回　潞公奏凱汴京城　猿神重掌修文院 神器從來不可干，僭王稱制誰能安。 潞公當日擒王則，留與妖邪作樣看。 話說王則怪李魚羹直言傷觸，吊他在炮梢上，打出城去。可煞作怪，不前不後，恰好打落在城濠邊河裏。有攻城的軍士們，見城上炮打出一個人來，即時去看，將撓鉤搭上岸來，還是活的，隨即解下索子，押到文招討帳下。文招討問道：「你這漢子是什麼樣人，姓甚名誰，為甚事打出城來？」李魚羹道：「告招討！小人是貝州樂人，名喚做李魚羹。一時不合勸諫王則歸順招討。王則大怒，把小人做炮梢打出城來，要跌小人做骨醬肉泥，天幸不死，得見招討。」文招討道：「你是個樂人，如何的勸諫王則？」李魚羹道：「王則被一個馬遂一拳打落了當門兩個牙齒，綻了嘴脣，念不得咒語，叫小人解悶。小人乘著躁心，勸他歸順。不然時，旦夕之間必被招討捉了。豈知他竟不悟，反怪小人。」文招討見說，喜不自勝，道：「你雖然是個樂人，卻識進退。」教左右賞他酒飯。 李魚羹吃了酒飯，文招討又問道：「你既是個樂人，必然在貝州久了，定知城內虛實？」李魚羹道：「告招討！賊首王則被打綻了嘴脣，念不得咒語，已無用了。先前有國師彈子和尚，丞相張鸞，大將軍卜吉，都有本事的，因見王則不仁，前後都去了。只有瘸腳軍師喚做左黜，善使妖術。還有王則的渾家胡永兒，也會興妖作法。胡永兒母親叫聖姑姑，更是利害。王則全靠這幾個妖人，其餘多不足道。近日被官軍破了妖法，連敗幾陣，也都著忙了。聖姑姑今往天柱山去取什麼神刀，只怕他是脫身之計。」文招討道：「城中兵糧還有多少？」李魚羹道：「他們靠的是豆人紙馬，若軍士，在先也不過萬餘，連次損折大半，今皆百姓頂補，都是烏合，不諳戰陣的。錢糧府庫中原少，全是左黜等妖法攝取來費用，所以時時不缺。」文招討又問：「城中有多少百姓，坊巷，河道，衙門，怎地模樣？」李魚羹一一都說了。文招討道：「天使此人漏洩虛實，王則可斬矣。」 文招討正說之間，只見帳下走出一員將官來，道：「告招討！小將能生擒王則來見招討。」文招討見這個人出來，甚喜道：「正應多目神之言，逢三遂，可破貝州。」原來這個將官姓李名遂。先前諸葛遂智曾破法，殺了一陣。次後馬遂打綻了王則嘴脣，念不得咒語，行不得妖法。今又逢李遂，卻好三遂。因此文招討喜歡。文招討問李遂道：「你有何計策可擒王則？」李遂道：「小將手下見管五百名掘子軍。今得李魚羹說破城裏虛實，城裏坊巷，一應去處，圖畫闊狹，容小將再一一仔細問他端的，對圖本度量地面遠近相同。只須帶五百名掘子手，在城北打一個地洞，直入貝州城內，到王則帳前，捉了一行妖人，然後開城門放大軍入城，有何不可？」文招討大喜，賞李魚羹、李遂各人衣服一套，就僉補李魚羹為帳前虞候，教李魚羹細說城內衙門地面坊巷虛實。即令浮寨官相度，畫了個圖本，把與李遂。李遂看了，計算遠近虛實，闊狹方向，稟覆文招討道：「這事須密切，亦不是一時一霎之事。望招討整頓軍旅，時刻打通，就好接應。就要帶李魚羹去做眼。」文招討道：「你可仔細用心，如拿得王則，克復貝州，奏聞朝廷，你的功勞不小。」隨喚五百掘子軍，都賞賜發放了。 李遂正要起身，只見諸葛遂智向前道：「告招討！李將軍須打得地洞入城，恐不能擒捉王則。」文招討道：「吾師何以知之？」諸葛遂智道：「貝州城中王則的左右，一班俱是妖人。李將軍掘地洞入去，那裏知覺了，行起妖法，非但不能擒捉王則，李將軍反為他所害。」文招討道：「若如此，何時能滅此賊？」諸葛遂智道：「不必招討憂心，老僧當同去，以正破邪，教他作不得妖法，盡皆擒捉便了。」 文招討大喜道：「若吾師肯去，大事濟矣！」諸葛遂智先辭出帳，去見九天玄女娘娘，告知其事，求他空中佑助，好歹這番要擒王則。玄女娘娘已知王則數盡，教他放心前去。這邊李遂領了將令，吩咐五百筒子手，教備下豬羊二血，馬尿大蒜之類。即同李魚羹看了圖本，只有城北地面上寬濠淺，算計了地利，和諸葛遂智指揮掘子手，穿地洞打入貝州來。有詩為證： 平妖 一事十分難，喜得今朝有孔鑽。 縱使瞞天妖術狠，管叫立地欠平安。 話分兩頭，再說聖姑姑到天柱山頂，石匣內取了神刀回來，早有千里眼看見，報知玄女娘娘。娘娘則變做處女模樣，中途迎住問道：「婆婆何來，幸少住請教？」聖姑姑道：「老拙有些政務，不得伴話。」處女道：「婆婆有何政務？」聖姑姑道：「兒女們有急難，要去救他則箇。」處女道：「有甚本事去救得他？」聖姑姑道：「老拙粗知道術。」處女道：「我最好的是道術，幸教一二。」聖姑姑道：「小娘子好的是那一家道術？」處女道：「我好的是天罡三十六變化之法，略曉些本領，未曾煉就。」聖姑姑暗暗的吃驚道：「他學的更勝似我。」便道：「老拙會的是七十二地煞變化。」處女道：「這地煞法乃是左道，學之無益。」又問：「婆婆手中抱的是什麼刀？」聖姑姑：「此乃神刀。」有詩為證： 金精自煉號神刀，仗此能令神鬼號。 時刻自鳴還自躍，等閒斬將不須勞。 處女道：「此刀如何鳴躍，乞試一觀。」聖姑姑將手向刀鞘上拍三拍，只聽得喊聲大振，慘如冤鬼哀號，猛似兇神叱喝，撲的一聲響，忽然躍起空中，有一丈之高，剎時仍落鞘內。處女道：「我亦有神劍，把與婆婆一看。」袖中摸出一個鉛彈丸兒，在手掌中旋了兩轉一拋，拋起約有二丈高，化成雪霜也似白的寶劍，光芒四射，如長虹而下，直至於地，重復躍起，墜於手掌中，仍是個彈丸兒。處女道：「我這劍能飛行千里，斬人之頭，還自飛回。又且能舒能卷，變化無窮，比婆婆的刀不勝麼？」聖姑姑暗想道：「若得此劍，斬文招討之頭，有何難哉！」便道：「老拙欲將神刀與小娘子換取神劍，不知肯否？」處女道：「但憑尊命。」處女接得鬼頭刀在手，拔出來看了一看，暗暗念了伏魔咒，攝去了他的神光，其刀便不能鳴躍。處女道：「你的神刀，神氣已傷，全無用處，我不換了。」聖姑姑道：「那有此理！」接過神刀來，把刀鞘左一拍右一拍，全不動彈。聖姑姑道：「這神刀也是服善的，他見神劍威力勝他，害羞不敢出頭了。」 聖姑姑就起不良之意，撇了神刀，拿了神劍便走。處女道：「婆婆要換便換了罷，只是還有訣兒，一發傳你。」聖姑姑不信，暗暗的道：「我且自家試看。」把彈丸兒拋向空中。這裏處女手掌中托出一顆彈丸兒。那空中的彈丸兒，如長虹而下，撲地跳起，逕到處女手掌中去了。原來兩個彈丸，正是雌雄二劍，留了雌的，這雄的自來就他。聖姑姑自不覺著，只道拋向地下，看時，又不見，抬起頭來，連處女也不見了。聖姑姑不得神劍，又失了神刀，好沒巴鼻。起身在雲端瞭望，要尋那處女。只見前邊一個白鬚老叟，坐於山巖之上，手中正弄著兩個鉛彈丸兒。聖姑姑走到山前，向老叟稽首道：「我翁！手中弄的何物？」老叟道：「此乃神劍。」有詩為證： 雌雄二劍合陰陽，不用鋒芒只用光。 飛去飛來隨意便，千軍萬馬不能當。 聖姑姑道：「這分明兩個彈丸兒，如何作用？」老叟道：「老漢舞一回你看。」便把兩個丸兒拋起，須臾之間，左一跳，右一跳，如兩條金蛇，纏繞盤旋，不離這婆子左右，一往一來，迸出萬道寒光，凜冽刺骨，耳中如聞千刀萬刃舉刺之聲，驚得這婆子戰戰兢兢，捏著避兵訣，口念避兵咒，牢牢站定在魁罡位上。老叟看見害不得這婆子，收了劍術，暗叫：「師父九天玄女娘娘！」只見處女又在面前。聖姑姑一見了大怒，搖身一變，變做普賢菩薩聖像，身騎白象，望空來蹴踏處女。處女便把天庭照妖寶鏡扯出錦囊，一道金光射去。那紙剪的白象，空中墮下。聖姑姑倒跌下來，把衣袖蒙頭，緊閉雙眼，只是磕頭告饒。原來萬物精靈，都聚在兩個瞳神裏面，隨你千變萬化，瞳神不改。這天鏡照住瞳神，原形便現。聖姑姑多年修煉，已到了天狐地位，素聞得天鏡的利害，見處女取出天孫機杼上織就的無縫錦囊，情知是那件法物。只恐現了本相，所以雙眸緊閉，束手受縛。玄女娘娘收過了寶鏡，叫猿公將老狐精解上天庭，以贖漏法之罪。猿公進了天門，剛跪在凌霄殿下，啟奏其事。早有天宮十萬八千聽差的天狐，齊來殿下叩頭，都替聖姑姑認罪求饒。聖姑姑聞得眾天狐聲息，才敢開眼，見了玉帝，喘做一團，哀求不已。玉帝降旨，許他不死，權且發下天獄，等妖族盡平之日，玄女娘娘來時發落。眾天狐俱散了，猿公仍下天門，跟隨玄女娘娘。 話分兩頭，卻說貝州城被文招討圍困住了三月有餘。初時城中糧草，都是左黜四處攝來支費。如今被玄女娘娘下了天羅地網，一切妖邪符咒，都行開去不得。六丁，六甲，城隍，土地諸神都來聽娘娘法旨，不被妖邪驅遣了。糧草也都竭了，只好刮下城內百姓的東西來用。其時百姓的苦楚，自不必說。左黜、胡永兒恃一變萬化，到底自己一身不得吃虧，且自及時行樂，專等聖姑姑取神刀來，看是如何。那邊老狐精已在天獄中坐，這邊那裏得知，呆呆靠這一著，全不在意。 再說李遂和諸葛遂智、李魚羹引著五百掘子軍，掘了多時，到一個去處，約莫是王則偽府左側。李遂教掘子手從這裏掘出去。掘子手打通了，問李魚羹道：「這是那裏？」李魚羹看時，正是偽府中後堂。此時有四更時分，李魚羹前面引路，李遂和眾人發一聲喊，逕奔入王則養病的臥房裏面來。 卻說王則因齒痛未痊，睡在床上，閉著眼，見烈婦趙無瑕領著萬千鬼魂前來索命。王則正夜不寐，心中害怕，只教多點蠟燭，教姬妾輩做個肉團屏兒圍著。又心下煩燥，不許他們說話，靜悄悄地守著個活屍靈兒。忽聽得喊聲大起，軍士蜂擁而入，驚得眾姬妾們先走散了，單剩王則一個躺在床上。因打綻了嘴脣，落了當門兩齒，念不得咒語，只學得一個禁人法，一個隱身法也都靠不著了。李遂上前，叫軍士一條麻繩索兒，綁縛個四馬攢蹄。就打入胡永兒偽宮中來，只見一派汪洋大水，並無門路。眾人都慌了。諸葛遂智搖動鈴杵，念那破邪神咒，登時不見了水。李遂只聽得腳頭下踢著鐺的一聲，拾起來，原來是一股銀釵。此是胡永兒邪法。卻說胡永兒正與小王子王俊在床上快活，行雲雨之事，眾軍士猝然打進，胡永兒不知高低，剛扯得一件小衣服穿了，還不曾下得床來，眾軍士那管三七念一，把豬羊二血，馬尿，大蒜，俱望床上亂潑。諸葛遂智又念動咒語，胡永兒沒做手腳處，和王俊一齊綁了。李遂使群刀簇擁著王則、胡永兒、王俊。軍士就偽宮放起火來。因是諸葛遂智施了道術，外面人全然不覺。吳旺見火起，只道失火，引著守府親軍，拿著撓鉤水桶入來撲救，正遇著李魚羹，指點與李遂看了，并心腹石慶等一齊擒拿綁縛。不管會妖法不會妖法，但是拿到的，都用豬羊二血，馬尿大蒜劈頭澆過。文招討大軍在外，准備接應，看見城中火起，已知掘子軍於中發作，一齊併力來攻。也有從地洞入城來的。眾軍將守城軍亂砍，大開了貝州城，放下吊橋。文招討即時入城，向偽府中偏廳坐定，一面教人救滅了火，李遂解王則、胡永兒一班人到面前。文招討教上了囚車，并老寨中先擒的賊犯任遷，一同監候。吩咐先鋒孫輔牢固看守。 再說諸葛遂智領著眾兵將圍住軍師府，要拿左黜，搜到中堂，一個軍士喊道：「在這裏了！」眾軍撲入看時，分明見瘸子靠在壁下，眨眼之間，走入壁裏去了。眾軍一齊把壁推倒，並無蹤影。正在壁下搜尋，只見總管王信處差人來報道：「有人看見左黜走入一家碓坊裏去了，特請諸葛老師父去尋拿則箇。」原來左黜立心要走，爭奈天羅地網密密布置，脫不得身。偶然躲在碓坊裏去了，卻被人看見了。諸葛遂智當同眾人逕奔入碓房人家。總管王信親自引軍到來，教軍士把前後門圍了，入去搜捉。這個人家吃了一驚，問道：「我家有什麼事，如此大驚小怪？」眾人道：「有妖人左黜走入你家，會事的放出來，免得遭累。」這主人家道：「告將軍！不曾有人入來躲在我家。」王信叫軍士屋裏細細搜尋。諸葛遂智就入碓房周圍看了，指著一個碓嘴，叫主人家問道：「這個可是你家物也不是？」主人家看了，道：「我家不曾有這個閒碓嘴。」諸葛遂智道：「這個正是左黜，他兩個瞳神分明在碓嘴上，不是老僧，無人認得，快取穢物來澆。」 說猶未了，已不見了碓嘴，重復搜尋，並無蹤跡。忽聽得青天上一連數聲霹靂，一如山崩地裂。眾軍士發起喊來。王信親去看時，卻是一個瘸腳雄狐，震死在地。原來左黜變了碓嘴，指望瞞過眾人，卻被和尚識破，又復隱身而去，要變做諸葛遂智模樣，去害文招討，卻被玄女娘娘將照妖寶鏡空中懸起，照破原形，使他變化不能，就著雷部登時震死，以全白猿神石壁之誓。可憐左黜多年作了有法的瘸妖，一朝作了無靈之孤鬼。正是：會使天上無窮計，難免酆都永劫災。不在話下。再說諸葛遂智看了死狐，認得是左黜，已知玄女娘娘神力，歡喜不勝。便教軍士抬到偽府門前，文招討和眾將看驗過了，文招大喜道：「若非吾師以正破邪，妖人一黨如何平靜！」諸葛遂智向文招討耳邊道：「此乃朝廷有道，去奸用賢，感動天庭，有九天玄女娘娘空中佑助，非老僧之功也。」 正說間，有先鋒孫輔差人稟話，方知妖犯胡永兒適才亦被天雷震死，益信生事害民，天誅難免，非虛誓也。文招討見兩個魔頭都死，方才放心。即忙出榜安民，凡貝州軍士，不會妖法者俱係脅從，一概免究。王則、左黜採取民間美婦，有夫者還給原夫。無夫者聽憑父母領回擇配。其富戶之家，被賊搜刮受害，就將餘下的軍餉，計戶分給，以贍窮民。合城歡呼載道。文招討一面在府堂上置酒慶賀，並請明鎬赴席，大小三軍紮營城外，俱有犒賞。一面具表申奏朝廷，敘明功次，并一行妖賊或解京，或本州發落，專候聖旨定奪。功勞簿上，諸葛遂智第一。諸葛遂智道：「老僧出世之人，要敘功勞何用，乞分派與勞將士名下，只還老僧原來馬匹，到甘泉寺去回覆徒弟們，以全老僧之信，吾願畢矣。」文招討再三勸留不從，贈以金帛，無所取受，帶著三個小行者，別了眾將，騎馬出城而去。文招討潛地差人隨去打探他下落。 卻說甘泉寺中老和尚叫做諸葛遂智的，出外一十五年，恰好這幾日回了。眾徒弟徒孫們只道他征戰回來，乃問起他文招討事情，全然不知。眾僧也委決不下。這一日，只見遠遠的三個行者，控馬而回。馬上坐的，又是一個諸葛遂智，與寺中全然無異。眾和尚大驚，商量道：「我們不須費嘴，竟去請裏面的老和尚出來，待他兩個自辨真假。」卻說外面的長老下了馬，一逕走入佛堂中去，裏面的長老出來一見了，便罵道：「什麼怪物假冒老僧的面貌。」氣忿忿的正要發作，眾僧都兩旁站著冷看。只見外邊的長老聽得個假字，連忙搖手道：「老菩薩莫要開口，貧僧已悟了，還你個明白去也。」取筆硯就經桌上寫下一偈云： 假你本非真，真我亦是假。撇卻假你我，自有真爹媽。 咦！虧你今朝肯認真，笑我十年空作耍。 又寫四句道： 貝州城下霹靂吼，白雲洞裏翻筋斗。 萬法皆空歸去來，蛋子如今不出醜。 寫完投筆，盤膝坐下，瞑目而逝。眾僧上前看時，已換了形像。只見濃眉隆準，闊口方頤，分明是蛋子和尚模樣了。方知蛋子和尚是個聖僧，各各驚訝不已。卻說那文招討差人來看下落的，知道此事，慌忙回報。文招討大驚，即同曹招討、王信三匹馬領了隨身軍士，親到甘泉寺來。眾僧正待商量盛殮之時，聽道：「文招討到了。」嚇得他顛之倒之，連老僧諸葛遂智也出來迎接，見了文招討，一齊下跪。文招討還在疑信之間，慌忙扶住，道：「吾師何行此禮？」眾和尚稟道：「這是本寺住持，前隨招討去的，乃是蛋師假托。今坐化在佛堂之內，已復原形。」文招討方才信了。眾僧引至佛堂中，文招討看了聖體，見他威容凜凜，儼然如生。對曹招討說道：「包待制曾說此僧利害，教老夫仔細防備。如今反助我成功，乃知此僧非凡人也。」眾僧將二偈呈與文招討，看了贊嘆不已。同眾將一齊拈香下拜。拜畢，吩咐訪取高手匠人，就將他肉身漆好，造龕供奉。又於軍中支收千兩銀子，以為此眾僧修蓋香火之費。至今蛋子和尚真身還在甘泉寺中，做了本寺伽藍上人，稱為彈子菩薩，或稱蛋頭菩薩，香火不絕。後人有詩題甘泉寺壁云： 三遍盜書都是假，一朝破假即成真。 若從得意中間破，便是竿頭進步人。 文招討再修一道表章，奏上朝廷，單奏九天玄女娘娘及蛋子和尚靈蹟。卻說樞密院將兩次表章進呈御覽，仁宗皇帝龍顏大喜，即時聖旨行下貝州： 妖賊王則即於本州市曹，凌剉碎剮。從賊任遷、吳旺、王俊、石慶等盡行處斬。胡永兒雖已受天誅，仍行梟首，俱傳首京師告廟後，遞送各府州縣號令，左黜狐屍燒灰風化。貝州百姓遭王則暴虐，准留兵餉若干計戶給散，以贍窮民。其王則所造違禁偽府，即改作九天玄女娘娘廟。贈號聖佑。本州廳治，另行相地起建。蛋子和尚棄邪歸正， 平妖 有功，追贈護國禪師之號。馬遂，茹剛，忠節可嘉，俱從厚贈蔭。烈婦趙無瑕，准立貞烈牌坊，貝州知州久缺，就著文彥博於附近官僚量才推補。河北各州縣官，多有先行被賊脅從，以後歸正者，都著分別事情輕重，便宜處分。其征討有功，偏正將佐，俱俟還朝之日，論功陞賞。 文招討與各官接了聖旨，一一奉行。次日早起，監中取出一行妖人寫了犯由牌，打開囚車，推上木驢。文招討判了剮字，斬字，推出市曹。王則和任遷、吳旺等都是眼中流淚，面面相覷，做聲不得。貝州看的人，挨肩背。也有唾罵的，也有嗟嘆的。但見： 兩聲破鼓響，一棒碎鑼鳴，皂纛旗，招展如雲。柳葉槍，交加似雪。犯由牌高貼，人言此去幾時回。白紙花雙插，都道這番難再活。長休飯，喉裏難吞。永別酒，口中怎咽。高頭馬上監斬官，勝以活閻羅。刀劍林中劊子手，猶如追命鬼。請看今日凌遲者，盡是興妖叛逆人。 劊子手所起惡殺都來，恰好午時三刻。將王則等押到十字路口，讀罷犯由，盡行如法凌遲處死。可憐王則剛剛反了五年零六個月，今日受了極刑，絕了王大戶的後代。當時第五胎生的，背上刺五個福字，小名五福兒，此五年之讖也。監斬官正坐在蘆蓆柵內面，看劊子手行刑。只見人叢中一個人，扶著個老婆婆捱擠上來，跪在案桌前，擺著八錠金銀，放聲大哭。問其緣故，那人正是關疑，這老婆婆是他母親，妻房就是趙烈婦了。因被王則逼娶不從，自縊而死。他母子逃在東京，今日聞王則已擒，聖旨就在貝州發落，兩母子復回故鄉。這金銀便是王則聘財，情願將來納官分用，買王則幾塊肉去祭奠亡妻。監斬官不敢擅便，稟知文招討。文招討吩咐劊子手，將王則心肝把與關疑母子，其金銀聽他自造烈婦祠堂費用。又將關疑補了州學秀才。後來關疑讀書登第，終身不立正妻。人謂義夫節婦出於一門，此是後話。 當日文招討將各犯梟首，傳送京師處分。地方官吏，安撫軍民了當。修整了玄女娘娘行宮，并塑多自神像供養在內，招集有行道流主持香火。文招討又在廟中打了七日七夜醮事，超度陣亡軍將，及貝州屈死冤魂。事畢，擇日班師回京。真個是：喜孜孜，鞭敲金鐙響；笑吟吟，人唱凱歌回。一路行軍都有紀律，與民秋毫無犯。百姓們聞得文招討年已八旬，今日 平妖定亂，成了大功，人人要爭先，個個怕落後，都來認識文招討容顏。文招討恐怕擠壞了百姓，每日只是騎馬，不乘暖轎，儘人觀看。看的人無不喝采，都道：「當初太公呂尚八十遇文王，興師滅紂，後來更無第二人。今日文招討恁般精神丰采，可不是朝廷有道，生此福神治世。我等百姓都有造化。」 閒話休提，不一日到了東京面君。仁宗天子慰勞了，文彥博仍為首相，封潞國公。包拯薦舉得人，就拜次相，同平章事。曹偉封樞密使之職。其餘王信以下。各各加官進級。李魚羹就陞做統制之職。劉彥威就陞河北總管。不多時，狄青已平了邕州儂智高，差官獻捷。范仲淹威振西夏，趙元昊害怕，遣人納了降書，年年進貢。正是：朝廷有道民安樂，四海無虞國太平。不在話下。 再說九天玄女娘娘除了貝州妖亂，同猿公回奏天庭。玉帝獎白猿神之功，釋其前罪，復了白雲洞君之號，仍在修文院掌九天秘書。蛋子和尚已證菩薩正果了，自不必說。老牝狐精雖有眾天狐保奏，罪孽不小，罰在白雲洞替白猿神看守天書。聖姑姑聽說，雖然折了一雙兒女，且喜出了天獄，又撥到這個好處去，喜不自勝，想道：「我到那裏，落得飽看天書，連天罡變化，都是有分。」比到白雲洞石壁之中，忽然一聲響亮，那安放白玉爐的山峰崩將下來，恰好塞了洞門。霧幙白玉爐仍收回天上，從此白雲洞再無人到。此是玉帝杜絕後患之意。仁宗皇帝聖明有道，能任用賢良，安民安國，天賜享國長久。後來坐了四十三年天下，一生有一件不可解之事，不肯冊立太子，百官為此事上了許多章奏，只不依允。忽一日，召翰林學士王珪作詔，立宗實為皇子。是夜，仁宗到福寧殿中沐浴，坐定，跣脫雙履，奄然而崩。此乃預知生死之期。滿宮中都聽得仙樂嘹喨，異香馥郁，仍歸赤腳大仙之位矣。 詩曰： 一盞清茶一柱香，閒將往事細商量。 萬般氣數難逃避，一片精神可主張。 天子昏明分治亂，人心邪正判災祥。 但能行奇終無愧，養得真君勝假王。

End of Project Gutenberg's Ping Iau Chuan, by Meng Long Feng and Guan Jung Luo

*** END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平妖傳 ***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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